暮色向晚,马车停在四王府门前时, 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归家, 街上倒是显得有着几分落寞。 卫姝与王爷刚下马车, 管家便快步下了台阶相迎, 恭敬的施礼随后道:“启禀王爷, 这违命侯差人前来, 说是请卫姑娘过府一叙。” 听闻管家此言, 卫姝眉头轻蹙, 望向王爷时, 却只见他垂眸浅笑,随即道:“无妨,既是违命侯请, 便过府一趟。” “可是曾经以探病为名去拜访过违命侯,都被拒之门外, 如今为何又要见呢?”卫姝很是不解。 赵德芳笑意未减,更是多了几分把握:“小姝,你就去见他吧, 此次相见, 只怕他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去吧。” 卫姝瞧着赵德芳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头也踏实不少,应声后便再次上了马车, 由车夫驾车驶向违命侯府。 赵德芳瞧着马车远去的背影, 目光悠远, 喃喃道:“希望违命侯能告知你事情真相,这样你也能全心全意的相信我,日后共同进退。” “王爷,您为何不跟着去呢?”管家疑惑的问道,赵德芳勾唇缓缓道: “无妨,我信小姝,只期盼她也能如同我信她一般相信我。” 夜幕升起薄雾,轻烟笼着屋脊,昏黄的灯透过薄雾更是透着几分凄冷。卫姝被侯府的丫鬟迎进府中,虽说是堂堂违命侯,可这院子却实在是单薄了些,实在衬不起他这侯爷的身份。 正堂上站着的夫人周氏雍容华贵,容貌更是端庄秀丽倾国倾城,瞧着卫姝时,倒也没多问,只道侯爷在书房等着,便带着卫姝走了过去。 “侯爷久病不愈,我也是担心至极,也不知侯爷是如何认识你的,若是见到你侯爷的病情能有好转,我也就知足了。”周氏走在前头带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是让卫姝有些疑惑: “夫人是否误解了我与侯爷的关系?”卫姝连忙想要解释,却不想周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启唇道: “我不想知道你与侯爷的关系,我只知道我夫君要见你,还有,在这府上千万莫要乱说话,知道么?” 瞧着周氏一脸认真的模样,卫姝也只得顺从点点头,紧跟着周氏的步伐。 侯府内冷清异常,就连伺候的丫鬟仆人都少得可怜,卫姝虽说心里疑惑,可一想到先前四王爷所说违命侯的身份,便也就能理解了。 书房近在咫尺,周氏停在书房前叩响门扉,待到违命侯应声,卫姝这才推门进入,原以为周氏也会进来,却不想她竟然默默地退了出去。 书案后头端坐着的违命侯埋首写着自己的词作: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禁。 直到最后一笔落成,他才满意的抬首瞧着卫姝:“久等了。” 卫姝再次向他揖礼一拜:“不曾久等,只是不知侯爷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李煜掩唇轻咳两声,卫姝借着灯光才发觉他的脸色奇白,就连说话间也显得有些虚弱,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拿下最上面的那,缓缓道: “我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了,有些事若我再不说,只怕没有机会了。” 他拿下一个雕花的木盒,转身朝着卫姝走来,搁在桌上:“我夫人已经将这外头的人引走了,你可以打开这盒子看看。” 卫姝略微有些诧异,却在李煜的眼神示意下,伸手打开了这个巴掌大小的雕花木盒,一枚玉斧型的玉佩赫然呈现在她眼前,缀着的配饰也是极其用心,卫姝很是疑惑,忙道: “这是……” “我与你父亲算是同僚。”李煜坐在卫姝的面前,缓缓开口。 “你认识我父亲?”此话一出口,卫姝便倍感疑惑。 李煜从容的点点头,随后才道:“我本是亡国之君,奉违命侯,左千牛卫将军,陇西公又如何,总逃不过亡国之君,寄人篱下的事实。你父亲是右千牛卫将军,与我也算是有些交情,当今圣上还是晋王时,与我妻子……” 说到此处,李煜原本苍白的脸色愈发的难看,气急之处更是咳喘不止,卫姝呆呆的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有等他咳玩,斟上一杯温水,递到李煜的面前。 李煜接过水杯,唇角也微微上扬,可眼中隐忍的神色也愈发浓重,随后他又道:“我告到了先帝面前,先帝病中罢了晋王的官职,令他在府中反思,岂料多日后,那夜下着大雨,晋王匆匆进宫,随后便传来先帝驾崩的消息,你父亲护送着你出宫,却不想被人截杀,你是我救得,是我在宫门口救走了你,当时你手中就紧紧地握着这枚玉斧配饰,送你走的时候,它从你手中掉落,我便替你收着,等着有一日能还到你的手中。” 卫姝瞧着那安静躺在盒中的玉斧配饰,忽然只觉得心口一窒,闷痛感袭来,令她不得不抱着脑袋,险些跌倒在地。 李煜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当夜的情形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她的脑海,断断续续的一直折磨着她。 “卫姑娘,卫姑娘。”李煜就站在她身边,关切的唤道。 卫姝循声望着,脑海中便浮现出当夜自己被人拽住带走的情形,李煜的模样格外的清晰,她无力的瞧着那重重关上的宫门,声嘶力竭的喊着父亲…… ……“这便是你为人臣子的做派不成。” 先帝发声音也越发的清晰,只是回忆不起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似乎是在与人争执着。 “皇兄是真打算为了一个外人,而废了自己的亲弟弟么?”先帝面前那人据理力争着,他步步紧逼,逼得先帝跌坐在龙床之上。…… 再往后她便再也记不起了,记得的,也只是那漫天而来的喊杀声,她被人拽着在雨中奔走,最后被推出宫门外,随即便见着宫门被重重关上。 “喝些水,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知道么?”李煜为她斟上热水,递到她的面前。 渐渐恢复如初的卫姝,红着眼眶瞧着李煜道:“那我父亲呢?他们都说我父亲是叛臣,是他纵容刺客在宫中行凶,杀害先帝的。” “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父亲冤屈,母亲枉死,我如何能够独自活着。”卫姝看向李煜,红着眼眶,豆大的眼泪滚落眼眶,旋即,卫姝便跪拜在地: “侯爷,卫姝谢你当日救命之恩,也谢你保管此物之恩,我虽不知道这佩饰的来处,可只要我有心,就一定能恢复记忆,想起当夜发生的事,找到这佩饰的主人,让他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李煜瞧着面前跪着的卫姝,连忙伸手将她搀扶起来,缓缓道:“万事当心,我能做的,已经尽力了。” 卫姝点点头,将佩饰盒子合上紧紧地护在胸前,仿佛护着的这盒子,同自己的性命一般重要。 再回四王府时已经时至深夜,正堂上端坐的赵德芳手握书卷,瞧着卫姝回来时,连忙搁下书本朝着卫姝走去。 却不想瞧着她双眸无神空洞的模样,她呆站在正堂上,也忘了该向赵德芳行礼,只是站着。 “这是怎么了?嗯?”赵德芳关切的问道。 卫姝抬眸瞧着赵德芳,原想开口告诉他今夜所听到的事,可此时此刻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呆呆的看着,待到赵德芳再度开口问询时,卫姝终于是体力不支,倒在了赵德芳的怀里。 入冬时节的细雨带着几分寒意,卫姝当夜昏倒醒来过后便沾染上了风寒,便一直卧床不起,这前来探望的杨七郎跟八妹更是忧心不少。 “姐姐怎么突然就病了呢,唉,原想着等天气稍晴,便又带着姐姐郊游呢。”杨七郎坐在桌边,托腮瞧着床上躺着的卫姝,一脸愁绪。 “这眼下入了冬,更冷了,这一病便乏得很,哪儿都不想去。”卫姝懒懒的躺在床上,想着当夜违命侯说的那些话,明明当时已经想起一些事来的,可如今细想时却又想不起什么来。 她身怀玉斧佩饰,雕花纹路绝不是寻常之物,若是当夜在宫里,那定是宫中某位贵人的佩饰,只是她始终想不起来。 “是呢,这冬月里是冷呢,这两日虽说不下雨了,可清早起来是,屋顶都霜白一片,冻人冻人的。”坐在床边的杨八妹索性脱了鞋子缩到卫姝的被窝里: “姐姐,你可要赶紧好起来,你不好起来,七哥都不带我去玩儿了。” 卫姝浅浅一笑:“嗯,等身子好了,姐姐带你出去玩儿。” “对了姐姐,圣上的圣旨下来了,四王爷恐怕不能留在京城里过年节了。”忽然七郎开口说的,卫姝一惊,连忙问道: “为何?” “之前四王爷弹劾泗州参军徐壁利用职权,采私矿,私自锻造兵器,以及杀人灭口,圣上下旨让四王爷全权查办此案,约莫就是这几日就会出京了,姐姐会不会跟着王爷一起出京啊?”杨七郎瞧着卫姝,试探着问道。 卫姝垂眸沉思,并未正面回答杨七郎的话,可心里头,却打定了主意与赵德芳一同前往泗州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