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信

    午后，吃过中饭，曾凯歌回到了办公室。按照他平时的习惯，总会在吃过饭后，小睡上半个小时。

    曾凯歌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也是他的习惯，他需要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对今天经历过的事情彻底地理一遍思绪，好让思想和心情不会变得烦躁，这个跟他从事的需要严谨的教学工作有紧密的关联。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曾凯歌回过神来，他先是把金丝眼镜摘了下来，揉了揉双眼之间的鼻峰，他的鱼尾纹很是明显，而且还有着厚重的大眼袋。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又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准备收拾一下那有些凌乱的桌面。办公桌上摆着一黑一蓝外壳的文件夹，和四五份零零散散的定装论文书，论文上压着一本封面还比较新的《全球通史》。

    昨天晚上，帮学生批改论文到一半，觉得累了，便从小型书架上拿出书来打发打发时间，谁知道，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

    真的是上了年纪啊。曾凯歌内心是不服老不行。

    他开始细心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将它们各归各位，然后拉上窗帘，准备午睡一小会儿。

    窗帘拉上，阳光被遮挡在了外面，曾凯歌直接坐上转移，仰面直接闭上眼睛。

    然而，过去了十几分钟，曾凯歌还是无法入睡，头脑依旧很清醒。

    他有些无奈，想起心理学上说过，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如果患有焦虑症，那么入睡困难就是伴随而来的难以治愈的“顽疾”，需要通过服用安眠药要帮助眠。

    怎么可能，我一把年纪了，图个安享天命，清心乐福就行了，哪来的什么焦虑症。同样的厌弃了名利场上的恶性角逐，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切都有的，还有什么想而不得的东西让自己如此焦躁不安？

    想到这里，曾凯歌决定不再杞人忧天，专心做好本职工作就行，根本不需要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影响了生活的节奏。

    曾凯歌拿起那本放在桌角的《全球通史》，翻开来。

    他看到大概在书本的后半部分的两页的夹层中，夹着一张白色的东西，于是翻到那一面，发现原来是一个信封。

    这封信，就是昨晚在整理旧文件的时候找到的，只不过信件的封口似乎被强力胶水封住了，也没有去撕开，可是又觉得信件这种东西，就算无聊无用，留着当个念想也可以。

    于是，曾凯歌没有扔掉那封信。

    这到底是什么呢？白色的信封表面已经微微发黄，细嗅起来还能闻到一股陈年的味道，类似于陈列在书架上很久的书籍的问道。

    这种味道，对于饱览群书的曾凯歌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曾凯歌找到了一把剪刀，将信封剪开了一个缺口，将里面的信件掏了出来。

    这份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曾凯歌没有先看文字的内容，而是先看写信人和日期。

    ——你的好友：蒋美芯。

    1997年8月15号。

    蒋美芯？很熟悉的名字，印象中是有这么一个人，可是，到底是谁呢？可能是老朋友吧。

    因为工作的关系，曾凯歌很少用到通讯工作，他的手机里除了那一两个平时接触得比较多的暮年好友，很多都叫不上名字，也不怎么认识，而近几年号称互联网时代产物的互联网通讯，他也一窍不通，本不是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人，而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就更是记不起来了。

    曾凯歌拧着眉毛，努力回想，最后他放弃了，直接看起来信的内容。

    敬爱的曾老师：

    最近过得怎么样？几年过去了，我觉得不应该再称呼你为老师了吧？应该成功晋升为教授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先在这里祝贺你。

    自从离开学校之后，我就一直挂念着学校里的朋友，当然，最挂念的那个人，还是你。

    我记得，我们是在你三十岁那个时候认识的吧？那个时候，我二十五岁，刚刚到天州任教，说真的，在认识你之前，我就一直倾慕你的才华，尤其是你的诗作，现在每晚我入睡之前，我都会拿出你出版的诗集来读上一读。

    你说过，懂得诗歌的人是寂寞的绝缘体。我到现在才领悟这句话。

    先跟你说声抱歉，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本来就想走了，只是迫于生计，我必须等到学校给我安排一个合理的岗位。后来，我离开了这所学校，应该也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何去何从。

    庆幸的时候，我被调派的地方，是南方的一所市级高中，里面的条件很好，我在里面教高三数学，在这里跟老朋友抱怨一下，幸好当时没有主动选择当高中老师，太累人了！

    对了，我还没结婚，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呢？

    在高中里教学到第二年的时候，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终于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些比名誉，利益，金钱，威望更加重要的东西。如果你要问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就像你诗集里写过的一句诗一样——我看他们在嬉笑，温柔我心，暖于岁月。

    我的学生对我很好，他们本来很调皮，厌学成性，没几个会好好听课的，他们最恨的，当然是数学了，我听说，在我接任之前那个数学老师，还被学生整哭了。可是，换到我的时候，就不一样啦，我学着同僚的语文老师那样，放低姿态，放松心情，而且课后还耐心帮他们补课，很快的，我们就打成了一片，学生们的平均成绩也从年级的倒数第一跃升到年级前二。

    我很感动。

    后来我在讲课的时候，学生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是那种厌恶中带着憎恨了，他们的眼神，很温柔，上课的样子，很认真，专注的样子，很可爱。

    作为一个老师，这大概是期望中最美好的画面了吧。

    要是……我之前能知道这些就好了。现在我想起以前的自己，都会感到不寒而栗，记忆里的自己就像恶魔，她每晚都让我做噩梦。

    ……

    看到这里，记忆的碎片才在曾凯歌的脑中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他想起来了，这个蒋美芯，就是当年轰动学校的学生坠楼事件的相关人士，她就是跳楼自杀学生的任课老师！

    不过，很多年过去了，没去关注的曾凯歌也只知道事件的结果，现在也差不多忘记了还有这件事的存在，他实在记不起当年事件详细过程。

    从信件的文风来看，怎么好像是在写忏悔书呢？为什么蒋美芯会说自己像是恶魔呢？

    难道她是学生坠楼的构成动因的其中之一？

    曾凯歌细思恐极。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蒋美芯突然被调职就有合理的解释了，曾凯歌还记得，蒋美芯当时手中握有一项关于有机化学的重大研究成果，而且还和著名的理学院院士共同研发了某项震惊科学界的专利。

    本来可以坐等名利双收的她，被全学校上下成为天才科学家的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调职，真的是不可思议。

    那么，她真的跟学生坠楼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