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柯不信。 现在已经快到走到尽头了,他们很快就要走出这个地方。 这时,谢柯忽然感觉琼初很不对劲。 背上的女子越来越轻,他甚至快要感觉不到重量了。 谢柯余光一瞥,看到了琼初流泻下来的长发,竟早已不再乌黑,纯白如雪。 谢柯停下脚步,喉咙有些gān:"你怎么了。" 琼初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她用手捂住谢柯的眼:"没什么,继续往前走啊。不要停。" 谢柯只感觉捂住自己眼睛的手皮肤gān枯而苍老。 再怎么想也知道琼初有问题了。 谢柯不知道该说什么,背上的女子浑身冰冷,谢柯加快了步伐:"快出去了。你别怕。" 这么笨拙的,甚至不算安慰得安慰,叫琼初一下子嗤笑出声。 只是这一笑,忍了很久的眼泪也出来了,而泪水涌出去的那一刻,所有的情感在瞬间崩塌。 身体在慢慢老去,生命也在慢慢消失。 其实注定是要死的。 皮囊腐烂,变成枯骨。 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是她泪如雨下,在谢柯的发间。 用尽全力撕心裂肺在心中的绝望,说出来,只余颤抖:"可我还是好怕啊。" 我好怕啊。 怕死去,怕疼痛,怕孤独,我好怕啊。隐忍十几年,这种恐惧如影随形,终于说了出来。 "我好怕啊。" 她的手指用尽全力插着谢柯的肩,指尖发白。 ".......我好怕啊。" 她哭了起来。 谢柯听着她的哭声,心底某一个角落,也轻微地抽痛起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她。 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但谢柯却像是被一盆冷水直接临头浇下----想到了难以相信的一个点。 琼初一直再说怕,一直说。 那出口处,漆黑似深渊。 他的思维清晰而冷静,说:"出去,对你来说,根本不是生路,是吗。" 离开这个密室只有一步,但他怎么都不敢踏出。 回忆起琼初刚才的种种神情,这种想法越发真实。 琼初在他背上,哭也哭够了,五脏肺腑都在咳血,声音飘渺而荒凉:"来不及了啊谢哥哥。姬千夜在我身体里中了毒,无论离不离开这里都是要死的。" 谢柯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往前。 琼初手指冰凉,忽然低的笑了一声。 她松开手,从谢柯的背上下来,在后面踮脚,用手捂住了谢柯的眼睛:"别看我,谢哥哥。" 她扯下了自己的一段袖子,遮住了谢柯的眼。 "别看我。" 在这最后容颜凋零、青丝成雪的时刻,她终究还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这丑陋的模样。 谢柯的视线一片黑暗,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像一座雕塑。 琼初提着那盏灯笼,笑着说:"我死后,会化成一团火。谢哥哥,你跟着火,就能找到姬千夜。" 花灯早就已经不亮了,她的皮肤也苍老,变成huáng褐色、黑斑点点。 银发垂至腰间,她提着灯往dongxue外面走。 只要踏出那一步,这错乱荒茫的一生就该结束了。 明明该欣喜,明明该释然,但她紧咬牙关,响起的,只有吸鼻子的声音。 就这样死去也好啊。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苍老,没有看见自己的丑陋。一切留在最鲜活美丽的时刻。 挺好的啊。 谢柯没说话。 他感觉世界不真实。最初的酸楚过后,心里也归于平静。 等到脚步声消失,一切声音淡去。 谢柯用手摘下了束缚眼睛的那一快袖子。 他还未睁开眼,却就听到一声崩溃的哭声。 "不----!" 是少女绝望的哭声,她踏出最后一步,却突然反悔,死亡濒临让大脑一片空白,但那种不甘心却qiáng烈地叫她眼眶血红。 不甘心啊。 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滴泪都在诉说! 她不甘心啊! 谢柯就看着,琼初在穿过dong门口的那一刻,突然转过身来,那一眼血红,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落到地上。 她抵死挣扎着他看不见的力量,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 她用苍老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泣不成声:"不----!我后悔了----你看我一眼!谢知非!你看我一眼啊!" 撕心裂肺地哭声:"看我一眼。" 看我一眼吧。 这huáng泉路上最后一程。 看我一眼吧。 记下我此刻最后的模样。 求求你,看我一眼啊。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紧抓着他才能立正身体。 白发如雪,脸上苍老丑陋,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谢柯被她一抓,整个人抓愣了,愣愣看着她。 如她所愿,最后一眼。 看她泪如泉涌,看她通红眼眶。 看她白发成灰。 看她皮肉腐烂。 看她......白骨倾塌。 ----"谢知非。"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啊,执着于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执着于一个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 ----"可是,你真的,是我唯一一个想要执着的人了。" 记忆翻滚,一层又一层,每一幕都是模糊又虚妄的。 是赤阳宫前,少女晨露里娇笑。 是红枫路上,美人鬓上别生花。 是她古桥之上含泪的笑,以及最后,生死隔绝之刻、疯狂的哭喊。 "谢知非,你看我一眼啊!" 谢柯闭上眼,那种藏在心底的很深、很深的绝望,因她而回忆起。 再睁开眼,已经是一片血红。 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眼,丑陋而绝望,并不美好。 化成白骨,化成飞灰,消散在世间。 但他却像是大梦一场,醒时怅然而迷茫。 那盏灯啪地掉在了地上,谢柯后知后觉低头。 这盏荷花灯已经破烂不堪,长长的流苏沾满了血。 ----我且问你,何车无轮?何猪无嘴?何书无字?何花无叶? ----风雨同心。 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 一份再简单不过的少女爱慕罢了。 风车无轮,雨珠无罪,桐树无字,心花无叶。 直到在琼初消失的地方,缓缓升起一方青色的火焰,谢柯才回过神来。 那团火焰亲昵地在他身侧转圈,最后轻轻浮在他指尖,像是一个亲昵的、温柔绵长的少女的吻。 谢柯心情很复杂,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眸里的情绪:"何苦呢。" 何苦执着。何必执着。 问的是琼初,也是自己。 老之苦。 老之火。 青火一部分慢慢被他吸入体内。另一部分则往外面飘去,谢柯紧随其后。青火横冲直撞,绕了好几个弯,将谢柯带到了另一个黑魆魆的通道。 唯一的光是青火发出的,照着周围的石壁,上面刻有浮雕,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