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黑直柔顺,性子倔qiáng执拗,你呀,和你娘一样……幼时,常见母亲打理蓉儿菲儿的发,我也心痒痒想上手试试,后来由诗文里知晓女子嫁时装扮,那时我便憧憬,待日后,送两个妹妹出嫁时,必定要缠着母亲应允露上一手。” 司马梓听得鼻子一酸,慌忙垂首。 司马萧熟稔地盘出新妇的发髻样式,依次取过一字排放在桌案上的金钗,将之点缀发间,错落有致,末了,双手捧过凤冠,轻轻戴在女子发顶,手撘回瘦削肩膀,端详镜中人良久,“你姨母入宫前,凤冠也是由我为她戴上的……却是难为你母亲在外受苦了……” “舅父……母亲与父亲和如琴瑟,她定然不悔。” 一声轻叹,直视镜中的娇丽女子,“舅父只愿你平安无虞,无疚无悔。” 娇颜笼于柔光下,司马梓轻言:“谢舅父体谅。” “还有一事,关于你娘离家……你或许曾听闻市井流言……”司马萧郑重开口,忽听闻门外催促:“学士大人,时辰已到,奴婢等恭请皇后娘娘上轿!” 司马梓尚未适应那道陌生的称呼,又被沉稳的叙述撤回。 司马萧扶了人起身,轻轻拥人入怀,抚她的背,“今日事急,改日寻到机会,我再说与你。丫头只需记着,你与你娘,从未被司马家舍弃过。” 心头一颤,脑海混沌,关于上一代司马家三小姐离家的过往传言片段呼啸而过,看不真切。 “走吧。”司马萧取过绣有金丝凤凰的红纱来,遮了女子凤冠下的容颜,扶着她出门,并嘱咐道:“随时来信,住不惯或是心里闷、受了委屈莫要自己qiáng撑,司马家不敢妄称家世显赫,却也容不得为人轻视不敬……今日起,你便是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为难你的,便是为难皇家为难我司马家……丫头,记着,司马家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何时何地,你是何境遇。” · 司马梓端坐于十六乘喜轿中,心绪与蓦然抬高的形势相应和,乱糟糟地混作一团。 头脑被压抑得思维迟缓,浩浩dàngdàng行过十里长街,未见清明。 轿门外有人轻声提醒:“娘娘,到了。”此后较帘敞开,外面的昏huáng日光透过斜照入眼,被扶下了轿。 身着正红色喜服的女子以玉线流苏遮面,以金丝红纱掩头,被女官搀扶着,被浩浩dàngdàng的人cháo簇拥着,拖着曳地裙摆,款步登高朝向眼前飞檐斗拱的华丽宫殿而去,至于高耸宫殿其后庞大的建筑群,未多置一眼。 · 册封之礼过。 仁明殿 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司马梓端坐在寝宫凤chuáng上,广袖中的双手jiāo握一处,紧紧绷着。 夜色蔓延,殿中灯火通明,司马梓移动了手,抓过袖中的物事,收于掌心。 隐约传来一阵铿锵有力踩踏白玉石板的清脆声。不多时,门被猛地推开。 心猛然提起,接着入耳的是柔顺一致的道贺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近处侍奉的教习女官的声音,在司马梓听来最为真切,只听她语出欢喜,说道:“请陛下与娘娘入同牢席,行合卺礼,从此夫妻一心、” “够了!”身着冕服的年轻皇帝摆手,十分之不耐烦,“你们都出去!” 但听“咣”一声闷响,司马梓猜想是教习女官为触怒天威而请罪,却不料…… 那接连入耳的字句铿锵,不卑不亢,“陛下恕罪。奴婢遵照先祖律令,全依礼法,如有顶撞,请陛下恕罪。” 紧接着,是急促上前的脚步声。 “陛下!”司马梓急切开口,缓了缓声色,继续,“姑姑出于好意,还请陛下格外开恩。” 凌晟望向凤chuáng上容颜不见真切的女子,半晌,压下心头郁结,“好,依礼法便是!” 喧嚣卸去,安神香飘浮的殿中重归寂静。 各自端坐在chuáng边、相隔几尺宽的两个人俱是缄默。 许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或是不甘于长久等待,男子突然起身,惊得旁边女子身形一顿。 凌晟本想下地踱步,纾解沉闷,见身边那人一动,袖中似有动作,心下了然,来回漫步几道,带着浅薄的醇香酒气凑近来。 司马梓僵直了全身,隔着珠帘纱巾仔细盯着那人动作。 凌晟在她两步外停身,盯着喜袍下的暗涌,其意不明地笑,“朕若再上前一步,你便打算出手了?”坐回原处,追问道:“伤了我,你此前的谋划莫不是就此断送?你甘心?” “臣女只愿与陛下相安无事,止于兄妹。” “那你为何执意要入宫?!”凌晟显然是不耐了。 “如陛下所想,是为谋得权利,早日沉冤。” 沉默过,偏头瞧着她,凌晟缓缓叹气,“你该改改自称才是。日后,你我私心兄妹相称,但人前、” “臣……臣妾谨记。” “你早日休息。”凌晟起身就要离去。 “陛下且慢。” 凌晟回头,挑眉,“你莫不是改变主意了?” “陛下眼下出去,怕是于理不合,恐怕来日朝堂上、” 凌晟嗤笑,“我从不畏旁人诟病,”转回身去,绕过屏风,“但求一人一心罢了。” 脚步声飒然远去。司马梓就此安心,扯下盖头红纱,取出袖中已然温热的一支断笛。 笛身间或有灼烧痕迹,边缘,被刻意磨砺的尖锐处,为暖意融融的烛光而和缓。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抱歉抱歉!~ 前阵子又忙又卡文…… 呃呃呃(⊙o⊙) 恢复周更 ☆、请旨 新婚后头一遭上朝,皇帝陛下满目喜气,即便是新入宫的小宫女都真真见到了。底下就近且相熟的朝臣不着痕迹地互递个眼色,随即恭敬跪首高呼万岁。 凌晟这一日难得地和颜悦色,语调里轻扬了三两份宽和笑意。即便是在听闻御史转呈的渝州等地盗匪猖獗这一拂逆圣意的奏报时,凌晟只不过沉默片刻,开金口急召渝州知州上京。 散朝,恭送走皇帝陛下,朝臣三三两两凑到一处,踏出宫门,间或私语。 吏部尚书凑到方才上报的御史大人跟前通气,被耿直老御史呛红了脸…… 宗室皇亲凑到一处闲谈小皇帝愈发沉稳,空口感叹“人逢喜事jīng神慡”…… 不单如此,私下里,利益相关的小集团迅速聚拢。 不出几日,以赏秋为由,户部尚书周航私邀朝中好友游湖泛舟。驸马史岩、成安侯,京兆尹赵秋生一行人均在受邀名单之列。 歌舞升平后,遣散众人,周航端正神色,转述近日密探接连送达的渝州的消息。 周航神色严峻地简言传达,闻之,众人多是焦急或惊慌,再观史岩,他们的主心骨驸马爷,反而是徐徐饮着茶,对身旁妙容妩媚的斟酒侍女不屑一顾。 “爷,您倒是给句话啊!”周航满心焦灼,终究是忍不住开口。 “周大人无须担心,”察言观色过后,赵秋生清清嗓子,朝向上首位置恭敬一揖,“驸马爷英明神武,自然有万全之策,即便是那蛮荒之地起了火,火也烧不到中原来,更无须忧心在场你我。” 众人开窍似的,纷纷附和。 周航眼前一亮,侧身向上首位恭维道:“臣下等愚笨,还请爷明示。” 史岩不慌不忙放下茶盏,摆手遣退身侧碍眼的人,等眼耳清净了才道:“善用前法。” 仅此四字。堂下之人无不顿悟称赞。 · 偌大府邸堆积着低迷,连带着萧婧依也略去了日照当空转醒的悠闲日子,一日比一日起得早。 是日,赶个大早踏出房门的人,破天荒地没在那人院中寻到闻jī起舞的勤勉人儿,几经询问,才赶到那人早起直奔的书房去。 萧婧依入门时,就见素白身影俯身案前,咬笔杆踌躇不定的怪样子,萧姑娘轻手轻脚上前去,为她与自己各自添了茶,坐到一旁软塌上去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