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金燥:幽都(十五) 我愣愣站在原地,楚陵早已走了,厢房里许江清神色复杂地站着,我脑子里一时很乱,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刚刚楚陵绝不是……酒后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了那歌伎一流,因为我确确切切听见他喊了苏意这两个字。 从楼下咿咿呀呀传来唱曲声:相逢笑脸涡,太情多……暮凉天他归去愁无那……牙儿嗑,影儿那,心儿阁…… 情多?听听,这多像放屁啊,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多情之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感情这种事还是要当机立断好,心里明明有一个人,还拖沓着和旁人暧昧不清简直是没心没肺。 真要是情多没处分,去分给世间万物也轮不到对人去滥情,滥情的人?呵……简直是犯罪一样的不道德,就算不能做到一生只在心上放一个人,可也绝没有同时在心里放好几个人的说法。 我下定决心,回头看向许江清,"我记得昨晚……你像他这般欺身过来的时候,我可没赏你一巴掌。" 许江清登时尴尬起来,半响说道:"如今是要补上?" 我低头想了想,笑道:"不想补上。" "为什么?" "不舍得。"我脱口而出,索性一口气说完,"好吧,老子承认老子喜欢上男人了,老子承认喜欢你,懂不懂?" 许江清抿着嘴站在原地,半响没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酒灌了一大口,"我知道你心里放着易荆溪,我今晚不过是把心思告诉你,也是觉得该趁早让楚陵了了心思。" 许江清还是不说话,我擦了擦嘴角,酒香味四溢,定定站着看着他,"你给一句明白话,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下皆静,只有唱曲声不曾停过: 旧恨还新宠……串却眉峯,着意温存……免得你铜雀西陵恨寂寥…… 我深呼一口气,近身揽上他的肩,"不说话可当你……默认了?" 许江清垂下眼睑,伸手把我揽着他的双臂拿下,"出来有一会儿了,我先回去了。" "我不勉强,"我苦笑着看着他,末了冷声道:"下次许丞相可别再……像昨晚那般忘情了……成什么体统。" "确是不成体统,下次……再不会了。" 厢房门开合声响起,我愣愣站在原地,失神良久,心里空落落的,扭头看向窗外,真特么是满腹憋屈…… 在酒楼坐了许久,一直坐在日头高照,有歌伎在门外敲门,问午膳要不要送进来,我起了身,打开门摆摆手,一转身又回到桌旁坐下,直到日暮也没敢回去。 十分后悔……为何方才要说出口?现在要这么回去,实在是……丢脸。 不想回去,就那么坐着,要不……走? 算了,我站起身,酒盏已经空空如也,踉踉跄跄推门出去,夜色浓郁,可街上照旧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茫茫然在街上乱晃,末了抱一壶茶水,苦恼着,"今晚睡哪里?" 真是……刚刚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可真见鬼,我从路边摇摇晃晃起来,一步一踉跄地,险些碰到了行路人,抬头看去,那人却是周云居。 "怎么到现在也不回去?"周云居皱了眉,看着我问道。 我摆摆手,"想在外面逛逛,今天你怎么有空出来?" "你午饭时就没回来,晚饭后还是不见踪影儿,许丞相和楚陵两个脸色都不太好,我问是不是你又跑下山了,最好大家再去找一找,他们两个只是不说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讪笑:"没有……就是……" 周云居拍拍手,蹲在我旁边儿问道:"没有就好,今晚难得出来,不如去随便逛逛夜摊?" 我一副怀疑的眼光看着他:"逛夜摊?你这通身的书生气,倒一点儿也和这烟火气沾不上边儿,况且街上那么热闹,不会觉得聒噪么?" 周云居洒脱笑道:"我是不喜欢吵闹,又不是不喜欢热闹,哪里就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听了点头,起身拍拍手,"走吧!" 街上红红火火的热闹,小摊贩的声音此起彼伏,各色货物摆在架子上,吃食香味漫空飘,周云居买了许多油腻腻肉菜来,包在荷叶里,又买了壶桂花酒,和我坐在小摊位旁的吃桌上,又把荷叶打开,里面的肉菜满香扑鼻。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的不痛快好多了,周云居又从怀里掏出来两个温润青绿色酒杯,拿起桂花酒倒了两盅,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来,温润入喉,带一点甜香,末了两个人对饮吃肉,夜风徐徐吹来,倒也是乐得自在。 吃喝完毕,周云居收了酒杯,"心里可好受些了?" 我讪笑,他叹道:"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点儿也不肯看开,看看皓月当空,江流万古,不比对着落花流水嗟叹要来得痛快?何须存了心计较,实在要是觉得不痛快,就吃吃喝喝上几顿,大醉几场也就罢了,古来少年皆意气,何似入梦怅江南?" 我苦笑一声:"江南多诗吟,古来曲未终,不独我一人。" "有风怀酒,任凭舟辞,砌叶红枫哪堪忧?"周云居笑道。 我轻叹:"比不上。" 周云居收了笑:"哪里。" 起身拍拍手,我道:"不过也算解开许多。" 周云居只是笑:"可不是叫你心无外物,只往空里去就不好了。" 我摇头:"没那个心性,将来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一起回去吧。" 两人一起走着,绕过摆着小摊的墙角,走到大街上,集市尤未散,倒是比白天更热闹了,许多小玩意儿,不过大都只是些胭脂珠翠和吃食,没有中意的商物可买。 快走至集市末端那条路口,只看见几个零星摊位,一位老媪在那里和摊贩唾沫星子狂喷,声音尖利利高喊着,听来是在讨价还价,激动得吵架一样,我扭过头去看一旁的人,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悦,难免诧异问道:"不觉得聒噪?" "未觉。" "为何?" "只是……想起故人模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