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子,那这会儿门就会打开了。但现在,里头的人是昭王。宝乐少不得打叠起柔情抚慰一番:“你是我弟弟,我不给你吃,又给谁吃呢?你还怨着姐姐吗。” 昭王终于揭开了被子,他散着头发,敞着衣襟,趿着鞋子噼噼啪啪走过来,力道大的仿佛要踩塌房子。明明心里已快乐了,却偏偏还要冷着脸:“你真是好姐姐,为着一个下人,对我动手!” 宝乐是个聪明人,原谅他的弱鸡,遗忘他的狭隘,对昨日刚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忘了,忘了齐天。我们俩人的关系,原本是条流淌的平稳的河。宝乐自有法子营造河堤,掌控河水。偏那齐天,卑贱出身,小小马童,竟好比顽石一块,矗立在中流,激起浪花不要紧,还叫河水决堤改道。 他走了才好,宝乐微微笑着,轻轻摇着齐纨扇。 “诺,你生闷气的时候,我已经连夜赶走他了。你要怎么谢我?” 傻孩子昭王愣愣地看着微笑的妙姐姐,你说的都对。他早该被撵走的。 他走了,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了。 “好弟弟,来吃粥吧。”她脸上是毫无瑕疵的哄人的笑,心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 七月到,骄阳似火,流霞满空,鞭炮喧腾。噼噼啪啪的炸裂声,闹得阳平侯府的狮犬白猫统统缩回了床下,毛发乍起,哀哀悲鸣,怎么唤都唤不出来。宝乐弓着腰招呼半晌,还是无法,阿长三催四催,再不走,要迟了。 宝乐只得放弃,穿了簇新妆缎捏百褶,广袖留仙裙,斜梳了弯月髻,插上艳晶晶丹凤朝阳八宝簪。对镜花钿描好朱红牡丹。因为肌肤雪白,莹润有光,愈发灿烂,好似有火焰跳跃。 “阿长,你说我要这样去了,新娘子会不会怨我?” 阿长笑道:“新娘子在盖头下藏着,看不出美丑来。我不知道您去了新娘子会不会怨,我知道您若不去,太子一定会怨。” 宝乐轻轻一笑,提了裙摆,出门蹬车。婚礼她参加过不少,说到头,追到尾,也没多大意思。 新郎新娘提了结着绣球的红缎带,一拜,再拜,三拜。盖头一直遮到了新娘胸口。 宝乐留神去看新郎,太子眼角生春,腮有红光,在众人的簇拥逢迎下,好不骄矜快活,真要跟新娘子当那月里嫦娥树下吴刚,岁岁年年,地久天长。 宝乐嗤得笑出来。事业为重,家国为大,睡哪个女人不是睡,到了晚上一吹灯,被子盖脸都一样。 三个月前那剖心剖肝掏心掏肺的模样还未全忘,并不影响他如今欢欢喜喜做新郎。 那是左相的女儿,不刁蛮,不任性,优雅端庄好淑女,善解人意好雅量,哪个男子娶了都是好福气。强胜过她许宝乐,祸水泱泱。 她捧定了一对白玉娃娃去随礼,恭祝他们福寿延绵子孙永昌。夏季湿热,空气沉闷,宝乐心疼那浑身上下罩的严严实实的新娘子,哎,不晓得捂出了多少汗来。继而又有些感慨。她是没有这一天的…… 太子在人群中痛饮欢歌,不提防眼角飘过一道橘红裙摆,妖精似的飘到了后花园里去,一时间忘了手中倾斜的酒壶,哗啦啦玉液琼浆落了一襟子。众人齐齐哄笑:“酒酒归衣,九九归一啊。” 没有了齐天,宝乐的生活重归平和与稳定。她觉得自己可以忘了那个倔强又敦厚的马童。拖着厚重的杜鹃花锦襕裙摆从屋檐下走过的时候,宝乐再次抬头看光华流转的琉璃瓦片。她用心寻找缝隙,果然已看不到一棵草了。等到秋风吹起,那种子会随着风,去它该去的地方。 某日,新上任的太子妃邀请一众姐妹看戏。宝乐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请帖,烫金描红的字,秀雅端庄,上书“若蒙玉趾亲临,吾必扫花以待。” 去不去呢?宝乐轻轻拨弄着膝盖上的波斯猫,猫儿有着端庄妩媚一张毛脸,阳平侯曾玩笑这猫儿倒有几分美貌,比妙妙好看。宝乐把猫叉着腋下举起来端详,那猫随即露出了挑衅而自得的神态。让宝乐想到了那个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花旦。 去。为何不去?她施施然装扮起来,仆夫就驾,丫鬟随行,浩浩荡荡去了太子府。 听说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宝乐心生好奇,太子好色且好得坦坦荡荡不做掩饰,那新嫁娘若非有绝色姿容,叫人一见倾心熏熏然拜倒石榴裙? 太子妃何淑娴,宝乐一见之下,大感失望,唔,还以为能美出不一般。瞧她穿一身宝蓝团花大袄,撒脚是粉紫色木兰花裙,娉娉袅袅走来,斯斯文文坐下,细白面皮,清秀眉眼,举手投足都带着正气。仿佛是擎着宝镜的比丘尼,下一瞬就要喊出,呔,妖孽,还不受死? 宝乐觉得好笑,呀呼,她不是请人看戏的,倒是来展示捉妖大法的。 宝乐拿团扇挡了唇,藏住那点轻笑,阿弥陀佛,好个菩萨。 戏台上的花旦浑然不知厄运来临,还在那里娇娇恰恰的唱。“脆生生出落的群儿茜……哪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身段娇似柳,声音甜如蜜,盈盈一个弯腰低头,也能炫人眼球。 何淑娴一偏头瞅到宝乐鬓角那朵海棠,娇姿妍态,占尽春心,遂笑道:“原来妹妹也爱着天然美丽。” 宝乐扭头觑她,好似不解,何淑娴轻轻抚着鬓发。宝乐耳边听着文雅的昆曲,脑海里却冒出那粗俗有趣的民间调:“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插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海棠花。” 宝乐慢悠悠凑过身子,偏头给她看。何淑娴微微瞠目,这才发现那是娇纱染就,妙手裁成,真海棠粉蜜熏陶过的……人制宫花。那纱是什么纱,又细又绵密,蝉翼似的,那色又怎么上,轻粉簇小红。她嫁入用度奢华太子府也很涨了见识,但上用宫纱都没有如此细腻的。 宝乐轻轻笑道:“难怪嫂嫂不认识,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如今上京有的人家,不超过三个。”偏不巧,我父就是那三个其中之一。“这宫花有个名号,唤作滴粉镂金。” 何淑娴的笑,便有些僵硬。端庄美好谓之淑,恬静温和谓之娴。她不会带这么奢侈张扬的花。当然,也戴不到罢了。 宝乐摇着团扇,淡淡瞟她一眼,你当我是爱着风流书生要死要活的杜丽娘吗?还爱着天然图画。宝乐抬头看了眼台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花旦,眉宇间终于露出厌恶来。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叫好,小香玉由麽麽领着,前来领赏。何淑娴还未开口,宝乐已团扇挑起了她下巴,细细端详,片刻后,却又兴趣索然的丢开手。小香玉面色涨红,眸中露出些哀怨,大抵角儿都有些角儿脾气,被人捧惯了,忽然遭冷弃,愈发显出娇态,还未开口已先添几分可怜。宝乐对此类女子甚是不喜,随即转身去接阿长递来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