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隽静静看着他的架势,面上闲散的神色终于褪去大半,现出认真的神qíng来。 殷三叔并非师承晏门,在被门主收复之前,曾是笑傲漠北的双剑客,惨死在他双剑下的高手数不胜数。 曾经狂放冷酷的剑客,如今嘛……可怜做了二少爷的奶爸。 舒隽忽然握住剑身近一半的地方,横剑于胸。 这是个古怪绝伦的姿势,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对于大多数武学者来说,长兵器最好,可攻可守,把敌人限定在武器范围之外。 短兵器对练武者的近身功夫要求极高,没有人会在明明拥有长剑的时候,偏要把它当作短剑来用。 而且空手握住剑刃,是自寻死路。 他的手掌立即就见红了,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淌。 喂。”舒隽忽然开口,那边的蠢货,把你的眼睛闭上,不许偷看。” 蠢货……是说他?墨云卿惊愕万分,但如今对这个人是又敬又怕,竟不敢忤逆,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从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透露师承何门,殷三,你运气不错。” 说罢,舒隽微微一笑,浓冽风流的眉眼,一付你该倒霉了”的模样。 **** 断了的右手被人小心捡起,洗净鲜血,放在一个水晶匣子里。 晏于非一手抚着右腕上包扎好的纱布,碰一下,便是一次剧烈疼痛,纱布里隐约有血迹透出来,在外面gān涸成一块。 他对着自己的断手枯坐一整夜,偶尔会忽然忘记前事,想要提笔写字,才想起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右手。 后悔吗?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其实他大可不必意气用事,阻拦葛伊chūn的任务jiāo给殷三叔来做,他必然做的更好。 他后悔,却又不悔。 后悔自己冲动,为死去的小叔赌上一口气,要与她决斗,后悔自己又输在同一招上。 不悔,这种事他无法jiāo给别人,只有自己上阵。 这种……涉及了尊严的事qíng,他的,和小叔的尊严。 无论如何,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断手再也接不回去。 葛伊chūn,断腕存在的一天,他就忘不掉她那利落一剑。于她来说,那一剑必然是畅快之极了。 葛伊chūn,葛伊chūn,葛伊chūn……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从陌生到熟悉。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她是对,他便是错;如果她是白,他就是黑。反之亦然。 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错的。 天色大亮了,照亮他眼底死灰般的颜色。 那个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小叔,浑身是血地流泪,告诉他:我好悔,你莫要走我这条路。 晏于非猛然合上发涩的双眼。 再睁开的时候,见到殷三叔站在门外,他身上也全是血,脸色苍白。 晏于非微微一惊,低声道:怎么?” 殷三叔面上还挂着震惊的神qíng,忽然怔怔看着他,喃喃道:是舒畅……他是舒畅的儿子……” 晏于非胸腔里一颗心瞬间沉到了深渊里。 舒畅,这个名字在晏门里是个禁忌。多少年了,他们倾尽人力物力去找他、通缉他,却一无所得。 放眼整个江湖,舒畅毫无名气,听说过他名字的门派不会超过五个。 可这个默默无名的人,却能够一剑杀了晏门小门主,高歌而去,谁也抓不住他。 舒畅,舒隽……分明是一样的姓氏,却没人怀疑过,只因舒隽极少显露自己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师承何派。 殷三叔解开自己的衣服,胸前有五个血点,呈梅花形,每个刺的都不深,可见对方是手下留qíng了,否则早已立毙当场。 当年晏清川被一剑穿心,围绕着心口,也有五个梅花血点。 好熟悉的伤口,好惊人的事实。 晏于非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殷三叔急道:少爷!” 晏于非脸色似冰雪一样白,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坐回去,低声道:殷三叔,晏门……有错吗?” 殷三叔断然道:男子生于世间,做一番大事业乃是天经地义,何来对错之说!” 晏于非慢慢点了点头,转过头去,隔一会儿,又道:通知下去——明天撤离湘地,减兰山庄一事,先不要再管。” 殷三叔得令,捂住伤口正要退下,却听他继续说:舒隽的事……封了书信告知门主,他有回复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殷三叔默然颔首:少爷,你还是休息几日吧。” 断手不是轻伤,他早已面无人色了。 晏于非怔怔看着面前的断手,低声道:我知道。殷三叔,总是让你为我cao心,实在抱歉。伤……要尽快包扎。” 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终是决然别过脑袋,再也不看。 这边墨云卿还紧紧闭着眼睛,他刚才只听见几声兵刃jiāo错的声响,跟着殷三叔吃惊之极地叫了一声,便再没声音了。 可怕的寂静令他寒毛倒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公子?公子你没事吗?” 脑后很快响起舒隽低柔的嗓音:剑还你,不顺手之极。” 扑”一下,剑倒cha在他脚边,墨云卿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对面除了那死人似的巨汉,再也没半个人。 回头看看舒隽,他和没事人一样动动脖子动动腿,跟着把帘子一掀就要进舱。 墨云卿喃喃道:公子……你没事?” 舒隽回头看看他,说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你是减兰山庄少主,马上要去哪里?不会跟着我们吧?” 墨云卿神色一黯:我……去、去潭州,救我的妻儿。” 舒隽嗯哼一声,很是不qíng愿,上下再看看他,想起这人是伊chūn的师兄,又是什么劳什子少主,伊chūn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必然陪着一起去救人的。 啧啧,真是麻烦死了。 他面上忽然露出个纯善的笑容,说:这位少主,身上没钱尽管和我说,我这里只收五成年利,公平公道。” 他直接把四成提高到了五成,赔不死他。 墨云卿又傻了。 葛伊chūn,你下山遇到的这些人,果然古怪之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于是提前更新啦。 端午节放假,大家多吃粽子多出去玩多买漂亮衣服~九章 出乎意料,伊chūn一行四人刚到潭州便在客栈里收到一封信,连着信送来的,还有满脸泪痕的文静。 墨云卿一见她便什么也顾不得,冲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未言泪先流。 文静哽咽道:云卿终是来接我母子二人了,昔日何以忍心做了好大一出戏,教我生不如死!” 他只会叹息流泪,隔了半晌,忽问:孩子呢?” 众人回头去望,只见一双俏丽女子立在门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蓝裙子一个绿裙子,正是许久不见的别院婢女奈奈和木木。 木木手里抱着个襁褓,正柔声细语地低头逗弄孩子,见墨云卿走过来,便将孩子递给他,轻道:小心些,不要弄疼他。” 襁褓里的小孩儿大约刚睡足了觉,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墨云卿,又好奇又严肃。 墨云卿笨拙地抱着他,忽然满心感慨:可惜爹已经不在,否则必然开心。” 他提到师父,伊chūn神色便有些黯然,回头问文静:晏门有为难你吗?” 她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后面的火爆脾气奈奈便叫道:什么为难?你当晏门是卑鄙无耻的地方吗?!人在这里给你好好的送过来,一根头发也没少!真抱歉我们没将她母子俩活剐了下酒吃!” 木木拽拽她袖子,示意她冷静点,奈奈脸色很不好看,又嘀嘀咕咕说:枉费我用心做了那么多好药,都用在狗身上了!本来还当她是个慡利的人!” 伊chūn默然不语,小南瓜在旁边不服气地cha嘴:无缘无故软禁别人妻儿总是事实!晏于非怎么突然又那么好心了?肯定有鬼!” 奈奈气得满脸通红,还要和他理论,木木赶紧将她扯着走了,一面道:公子要说的话都在信里,我二人不过小小婢女,岂能过问这等大事。人已送到,告辞。” 墨云卿将信纸展开,却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天伦送还,二十年后再论分晓。 字迹很是潦糙凌乱,想来他右手被断,还没习惯左手写字。 二十年……什么意思?”墨云卿脸色变了,难不成晏门二十年后再来赶尽杀绝?! 舒隽瞥了两眼,笑容里有那么点不耐烦:晏门势力已经从湘地撤走,信的意思不过是给你二十年时间看你能不能重整减兰山庄。这世道本就弱ròuqiáng食,你不行自有别人替你,不是晏门也是别人。” 说罢眼神又变得鄙夷,就凭这位糙包少庄主,减兰山庄只怕危险的很。 墨云卿把信收好,如今他妻儿团聚,神色终于轻松许多,当夜住在客栈与文静久别叙话,自是悲喜jiāo加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