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镯记

走过繁华绮丽的老上海,穿过炮火连天的重庆城,爱恨纠缠,对错难判,生死相随,天涯咫尺。大时代的洪流中,人不过是蜉蝣蝼蚁。然而即便如此,我们所拥有的只是爱的能力,于是只有紧紧,紧紧的,抓住着转瞬化为虚无的爱情。文中会出现注释来解释一些我认为需要解释的地...

作家 尼可拉斯 分類 百合 | 58萬字 | 203章
第(83)章
    年底就给她升职做了小写,原因是上面的小班看她实在孺子可教,甚至有超于别人之上的信息处理和过滤能力。有时小班兴之所至,拿着消息去问她的意见,问她觉得这几分真几分假,又该如何处理。她给的意见总是不错的。甚至于有的时候说出"现在肯定要站在刘湘{75}这边,不日只怕刘湘与刘文辉{76}是要开战的,现在不争取刘湘的支持就晚了"这样的话。小班觉得她是能分析大事的人,殊不知她自己分析的部分少,她是昨晚上在家里闲的没事和爷爷聊天说的。爷爷也无聊,遂拿最近的地方政事和孙女探讨。姜尽言问她四川将会如何,她说一山不容二虎,肯定要打的,打起来只怕丝厂的生意又要忙了;姜尽言大笑,又问她,那你觉得二刘打起来,谁会胜?她又说,拿不准,虽然南京摆着是支持刘湘的,但是刘文辉也未必没有自己的势力,万一李宗仁支持他呢?到时候谁嬴谁输不一定。

    她就知道这些,她也能说得出这些。只有人不在江湖却手眼通天耳目遍布大江南北的姜尽言对她说,刘湘必胜。因为他现在气盛,一统四川,逐出外省势力,已经是圆满。如今不过再加封而已,刘文辉此刻不过是被清算的棋子。

    "从上到下都是武人政治。坐上省主席却没有军队就没有意义。"

    姜希婕竟然莫名其妙凭借着家族的萌荫又往上近了一步。到底出身不同,所掌握和利用的资源就是不同的。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对着面前人假笑,而面前说是来拜访爷爷的人正没完没了的和她说三小姐要是来日高升洋行小写一定要对我们多加关照啊,肯定会升的肯定会升的,放眼上海滩还有谁比三小姐更适合。。。

    马屁也不会拍。

    全怪过年的时候,这人一家子来,夫人活脱脱一只八婆,舌头足有牛舌长,一直在说王霁月在香港的流言蜚语。

    可即便是流言蜚语,她也没有不爱听。她自nuè的疯狂的想要知道。她没有王霁月的只言半语。想要找人问问,却也找不到,甚至羞于告诉别人王霁月不理她了。八婆说我家那个表姐的堂弟的女儿也在香港,和王大小姐是校友,住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成天就看见王大小姐专心读书,闲暇有空还去参加了几个社jiāo的晚宴,也不知道是家里让她去的,还是她自己想去的。姜希婕嘴上说,是吗。心里说,必然不是她自己想去的,肯定有家里的因素。可是转念又觉得,说不定香港氛围好些,她也愿意去打发时间,免得一个人太寂寞了。去了社jiāo晚宴,见了新的人,没有我也不会寂寞了。说不定没有我才是好的。

    八婆看了她一眼,谨慎的问,王大小姐没给三小姐来信吗?姜希婕怔了一下,说最近没有,没说这件事,可能有点忙吧。八婆立即顺竿爬,说那是,王大小姐和三小姐多么亲密,世上只怕再难有这么好的朋友了。

    是啊,这么好的朋友。姜希婕苦笑,说,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点小别扭啊。"嗨,小别扭只是小别扭嘛,总会好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不争风吃醋的,都是小事,不碍以后一辈子的感情。"又立时端着拿着,老成持重起来:"等二位都结了婚,那以后才发现,还是这年轻时候的闺中密友最可靠最好了。"那边厢有个对丈夫失望的年长些的太太竟然也过来补了一句:"就是。男人是姻缘里拴着,心总是要变的,靠不住。唯有这朋友啊,才是一辈子。"也不知是谁天天和女伴说着几十年不变样的话,后半辈子所求的只是一块活人木头,听自己说话,不要反驳。

    然而人一着急,容易慌不择路。八婆的话竟然盘旋在姜希婕脑海里,在这初chun异常温暖叫人无所适从的下午,让她想起曾经沪东公社的冰棍,三姨太咿咿呀呀的评弹,还有去年夏天的码头,泛着热làng的柏油马路。也许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真的没有,我爱的只是将自己牺牲,奉献给你的美丽。似乎这祭台上的祭祀是我,人牲{77}是我,而女神是你。

    她想脱离这一切,因为她疼,想自我保护。然而即便想要逃,她还想跑回神庙,站在血淋林的祭台上,问一问女神,祈求她显圣:曾经那时,你有喜欢过我吗?明知对方的喜欢可能和自己的喜欢远不是一回事,她还是想要知道。

    姜希泽去了北平就没空回来,草草过了个年,初四又回去了。放眼上海能够听姜希婕说说心事的只有kitterlin一个。过年的时候姜希婕还去拜访了她,可是这身材魁梧的北欧美女生着病,姜希婕也不好多打扰。谁知道一病就病到初夏。

    "你这活像是什么寒疾。"五月的周六huáng昏,二人到又跑到英国总会来喝酒。姜希婕难得家里没有什么事,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天,急不可耐的跑去找kitterlin。两人落座,姜希婕打量着kitterlin,觉得她一脸病气,有些担心。"你什么时候连中医都懂了?" kitterlin笑她,"每个人中国人都好歹懂些中医的啊!"她叫过酒保,两人点的还是葡萄酒。"其实应该给你喝热热的huáng酒,祛寒气。可是喝huáng酒要去华界才有好馆子,带你去又不合适。不如来日我给你带点过去。反正家里有不少huáng酒也没人喝,"她没唠叨完,kitterlin招手叫来酒保,给自己多要了白兰地一杯。"这才是祛寒气的好东西。拿破仑也喜欢这个。"说完,又斜倚着桌面看着姜希婕,"你对我这么上心么?"

    这话说的有点暧昧,姜希婕招架不住这样的不明不暗的调情,手足无措,幸好酒保带着两杯酒过来给她解了围。

    说酒壮怂人胆,其实姜希婕不怂,面对kitterlin她一向是敞开心扉的,甚至于心里的犄角旮旯都可以说,她知道这是难得的同类。几个月来她都沉浸在自己酿的苦酒里找不到逃出生天的道路,这下正好把kitterlin也一起拉下水。kitterlin喝了好几杯白兰地,略有薄醉,眼神迷离的看着她说:"这一年来,你总是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姜希婕问她,那我何时糊涂,何时清醒。kitterlin不答,"一种是糊涂,另外一种自然就是清醒。"姜希婕扭头兀自回想心里的乱麻,沉浸思考之中便没有注意到kitterlin带着一双醉眼打量着她,从额头到鼻尖,从唇角到耳垂。

    你多像我,而她多像她啊。总会窗外,能看见huáng浦江上的圆月一轮。你也许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会在十几年后,远东的巴黎,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说起我们曾经的故事。

    "有的东西是放弃不得的。" kitterlin说,姜希婕嗯了一声,转身认真看着她,洗耳恭听,她早就想从kitterlin这里听到这样的话了。"放弃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人一生有很多种滋味是很难受的,其中最难受的,就是后悔和愧疚。"她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白兰地映着她的脸,姜希婕看着她,好像看见她的一生都掉入白兰地的漩涡。甜蜜,芬芳,陈年佳酿,却也苦涩,浓烈,伤身。

    kitterlin的父母是瑞典人,在她年幼时迁居伦敦。1910年,她在玛丽王后大学读戏剧的时候,遇见了eileen wilson。彼时她只是一个对戏剧有爱好却始终不得其法、写不出好剧本没有好成绩的学生,而eileen wilson是传说中的成绩最好的那个学姐。以你能想到的最美的词来形容第一次邂逅,多好多美的词也不为过,即便只是linda见到kitterlin坐在长椅上读书,然后孩子气的把莎士比亚的伟大作品像废纸一样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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