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手上的动作停住。“哼,你想得美。”程挽月瞪了他一眼,潇洒地去洗漱。卿杭等程挽月洗完了才准备休息,她穿了那条黑色的睡裙,皮肤白得发亮,也不看他,哼着歌慢悠悠地从他面前走过。拖鞋掉了,她稍稍提起裙摆,低着头穿鞋。刚刚吃的退烧药,药效不会这么快,卿杭有点头疼,关灯躺在沙发上,后背一阵燥热的汗意。药物让他有了睡意,但他一直浅眠。卧室的门关着,他应该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总觉得她在翻身或者踢被子,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几点,程挽月突然从卧室出来,大步走到客厅。卿杭低声问她:“怎么了?”“我想了想,不能吃隔夜亏。”程挽月说完就俯身压下去,双手捧起卿杭的脸。卿杭就这样抱起她回房间,才发现窗户开着,她也没开空调,难怪刚才她身上一点凉意都没有。她很怕热。他在桌上找遥控器:“我给你反锁房门。”程挽月抱着枕头,调整最舒服的睡姿:“不要,陌生的地方,我不习惯。不开着门,我容易睡不着,就这样开着。”“不热吗?”“没关系。”虽然这样说,但她半夜热得翻来覆去。卿杭知道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去给她开空调,盖上被子,再关窗关门。程延清要提前一天回来,程挽月住在卿杭家的时间就少了一天。这周卿杭因为工作不能休息,导致白天退烧,晚上又会烧起来。第一天晚上,他没有提前告诉程挽月,直接去她上班的地方等她,自己明明生着病,却一点都不在意。第二天她不让他去,但他还是去了,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最后一天,两个人都休假,卿杭也退烧了。他把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牵手半小时抵一顿饭。傍晚,他们一起去了趟超市,回来的路上,路边发广告的人给程挽月递了一张广告单,是大学生在做宣传活动。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卿杭提着的袋子里。吃完饭时间还早,卿杭已经洗过澡,却临时被叫去医院开会。程挽月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就打开手机看美甲图片。她不是没有朋友,更不是没有消遣的乐子,约她的人从来没断过,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出去玩。看着看着,她开始修剪指甲,结果一不注意就把无名指剪得流血了。茶几抽屉里的那盒烟还在,程挽月翻了翻,没有找到创可贴。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创可贴,但想不起来了,就用纸巾包着手指给卿杭发微信。卿杭参加的是医院举办的讲座,会议厅很大,几乎都坐满了,他在靠后的位置,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他手机里没有下载什么乱七八糟的App,很少有垃圾广告弹出来,屏幕亮起光的时候,他看到是微信消息,就点进去看。Y:“你们开会可以分神吗?”lune:“现在可以。”Y:“我受伤了!”她发过来一张照片。其实只剪破了一个小口子,但被她包得像个小灯泡。同事无意地瞟了一眼,以为卿杭在看搞笑新闻。lune:“我卧室书桌的抽屉里有创可贴,你先去找找,如果找不到,再问我。”卿杭这么一说,程挽月就想起来了,那天她找退烧药,在抽屉里看到过。程挽月穿上拖鞋,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卧室,打开左边那个抽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木盒子。创可贴被药盒压在下面,手指已经不流血了,她拿了一块创可贴撕开贴上。她在书桌前站了多久,目光就在木盒子上停留了多久。以前卿杭是学校里最神秘的一个人,那时候程挽月也总觉得他好像有很多秘密,然而扒开之后才知道那些不是秘密,而是他不敢回忆但又甩不掉的枷锁。老天爷给了他聪明的头脑,优越的五官和身高,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和懂事,无坚不摧的意志力……但同时也夺走了很多。盒子没有上锁,只有一个金属搭扣。要不要看呢?程挽月在犹豫。她在青春萌动的年纪也写过几篇日记,程延清不仅偷看,还在家人面前大声念过。就打开看一下,如果是很隐私的东西,她就不看……这样想着,程挽月拉开椅子坐下,小心地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这个盒子年代久远,金属扣生锈了,打开的过程不算很顺利。他应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程挽月先闭上眼,打开盖子之后,一只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细缝往里看,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部旧手机,还是翻盖的。一个配套的充电器。一张照片。程挽月在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照片被撕碎过,粘好后再被撕碎,再粘好,撕碎的痕迹很多,透明胶带贴满了整张照片,像是做了一层塑封。卿杭被提前保送,没有和她一起毕业,所以他没有毕业照。程挽月已经记不清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下的,像素不高,凭着桌上的书才勉强认出是在高一教室。照片上有很多人,但都很模糊。只有她和卿杭是清晰的。她在看同学表演节目,而他在看她。对,那天是元旦,他们在教室里举办元旦晚会,班主任把自己的相机带到学校,给同学们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后来都上传到班群里,让大家随意下载保存。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张。程挽月从小到大有无数张照片,小时候是她父母给她拍,长大了,她自己拍。她在白城的家里有一面墙贴了上百张合照,站在她身边的人从文科班换到理科班,男生女生都不少,还有老师和校长,但唯独没有卿杭。照片记录下的画面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即使回想不起当时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这样看着照片里青春时期的他们,心脏被触动,情绪翻涌出来,挡都挡不住。程挽月给旧手机充电,等了很长时间才开机。手机反应慢,电池发烫,她的手心也有了汗意,相册里什么都没有,她不小心按到了短信。里面只有两个人的短信。一个号码没有备注,是火葬场工作人员发给卿杭的短信,让他去取骨灰。另一个是她,卿杭给她号码的备注,还是她当时强行存的:程美丽。程挽月第一眼看到的那条短信时间是在2014年1月,比火葬场工作人员发进来的那一条早几天,但按农历算,没过年,就还是2013年的冬天。【程挽月,联系我,一次就好。】欠费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这条短信没有发出去。程挽月再继续看,他们以前发过的短信都还在。“他过得也不好。”她喉咙哽咽,声音低如呢喃。开门声从外面传来,程挽月猛地回过神,连忙把手机关机放回原位。她动作太急,被抽屉夹到手,又打翻了桌上的笔筒。卿杭敲门,推开房门时,她正蹲在地上捡东西。“我来捡。”他走进去,难得开一次玩笑,“你的手指如果二次受伤就麻烦了。”程挽月低着头没说话。她站起来放笔,卿杭还蹲着,仰头看到了她眼角潮湿的水汽:“怎么哭了?现在还很疼吗?”“我想拿点零食吃,又被夹了一下。”卿杭这周每次买菜都会买几袋零食。“桌子很旧,抽屉不好关,是我忘了跟你说。”卿杭仔细看着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看了一遍,没有明显的伤痕,“零食不在这里,在厨房。”程挽月蹲下去跪在地上:“我检查一下桌底还有没有笔……欸?这是什么?”她的一只手伸到桌子下面摸了摸,摸到后拿出来。红色纱网袋被一根红色抽绳系着,里面也是一块红色的布,上面写着“平安吉祥”四个字。很干净,刚刚才掉下去的。“这不是南京鸡鸣寺的平安符吗?”程挽月有全国各地的平安符,家里人去国外旅游也会给她求,“别人给你求的?卿杭,这是谁给你求的?”卿杭避开她的视线:“不是别人给我求的。”“那是你给自己求的,还是给别人求的?”程挽月跟在卿杭身后,追了两步就跑到他前面抓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去过南京?”卿杭避而不答,她不甘心地追问,两人纠缠着到了厨房。她又问了一次。卿杭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不告诉你。”“我生气了,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回家。”程挽月往后退了一步。她刚准备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下一秒就被卿杭握住手腕拽回来。他握得很紧,甩都甩不开。程挽月铆足劲儿掰他的手指,把自己弄出了一身汗。过了一会儿,卿杭低声开口:“2019年去的。”那一年,程挽月全家人都在南京过春节。“去干吗?”“跟导师一起去参加学术会议。”“只是开会?”“嗯。”“你再说一遍。”卿杭无奈地叹气:“也去了程遇舟家,给程叔和杨姨拜年。”程挽月记得这件事,她是那年春节唯一没有见到卿杭的人:“为什么不等我回去就走了?”“你不是去约会了吗?”“谁说我去约会了?”“程叔说的。”那天,卿杭在程家待了很长时间,以他的性格,像春节这样家人团聚的节日,他不可能会留下来吃饭。他在等什么,又或者说期盼见到谁,包括敲门时的紧张,都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里逐渐泯灭。他临走之前,程国安才提了一句:月月去约会了。导师还有两天才返京,第二天朋友去鸡鸣寺游玩,卿杭跟着一起,进去之后没多久就被挤散了。他听周围的人说,这里求姻缘和求平安很灵,他不可能给程挽月求姻缘,她也不需要这个。喜欢上她不是一件难事,不喜欢才很难。当初程挽月轻而易举地甩了卿杭,谁都不知道。同样,也没人知道卿杭在南京给程挽月求过平安。“我没有去约会,我爸怎么乱说,我那天好像是去……哎呀,我不记得了,反正不是约会。”没做过的事,程挽月一点都不心虚,“卿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几年在干什么吗?不准问别人,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她话题转得太快,两件事一起说,卿杭就误以为她那几年是谈恋爱去了,这种事,她做得出来。他背过身:“我不想知道。”程挽月问:“真的?”他说:“至少在今天,我不想知道。”“那你别后悔。”程挽月去架子上翻零食,袋子里都是她喜欢吃的。卿杭在烧水,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觉得刚才语气不好,她只要一不高兴,他就会下意识地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道歉。“我……”那个平安符的事,程挽月不会气太久。卿杭没有家人,那些亲戚也在他父母病重时不想借钱给他而刻意疏远,因此早就不联系了,平安符不是给他自己求的,就只可能是给她。“程挽月,别哭了。”她的眼泪永远都是最有攻击性的武器。程挽月抬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你哄哄我,我就不哭。”卿杭是少说话多做事的类型,以前几个朋友热热闹闹聚在一起,他永远都是最沉默的一个。很多次冷战,其实都是程挽月来哄他的。她能做出多少让他生闷气的事,就有多少种哄好他的办法。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再闹别扭的时候,他就会期待她来哄他。然而,事实上他只要见到她,心里就已经不生气了,但因为自尊心太强,他总是要多坚持一会儿。可如果把她惹烦了,最后又是他低头。卿杭不知道别的女生生气后会怎么样,但程挽月不难哄,只要顺着她就好了。程挽月还在哭:“程遇舟叫阿渔‘宝宝’‘老婆’,程延清叫她女朋友‘二狗’‘臭臭’,怎么就你一天到晚连名带姓地叫我。”“我没有……”“你有!”她平时在他面前都很不讲理,更何况是这种时候。他索性放弃辩解。程挽月捏捏他的耳朵:“叫我‘宝贝’。”僵持了一分钟左右,卿杭低头,很小声地叫了一声。他们像两株同根而生的藤蔓一样紧紧缠在一起,深处的根不断疯长,从地里穿透出来绕成一个笼子,把两人紧密地封锁在里面。程挽月该哭还是哭,她一滴眼泪都不会忍:“你是不是觉得我短发不好看?”“怎么会,很漂亮。”卿杭试图转移注意力。她闻到了烟味:“谁……谁让你……你抽烟的?”卿杭只抽了半根,烟味很淡。她以前对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好奇,什么都想试试,但唯独对烟草味很反感。卿杭没有烟瘾,客厅茶几抽屉里的那盒烟放了很久,他上一次抽烟还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梦里他和程挽月在白城待在那个潮湿狭小的房间里,从天黑到天亮,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我去刷牙。”卿杭说着就准备起身。程挽月这才笑了:“这个时候刷什么牙。”她上次喝醉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醉酒后大概就是现在这样,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手脚很沉重,但又像踩在棉花里,被高高抛起,下一秒又被拽着跌落在地。手机响了第四遍,也没人理会。卿杭以为自己会毫无睡意,但一夜无梦到天亮。程延清的航班不算晚,如果按照程挽月平常的作息是完全赶得上的,但她赖床了,起床气很大。卿杭没想叫醒她,只是掀开被子动了一下,她就醒了,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很不高兴。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卿杭,你压着我的头发了。”卿杭低头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你这个长度的头发?”程挽月问:“哦,那我刚才是做梦了吗?”他从善如流:“没有,是我压到你的头发了,乐佩公主。”“什么公主?”“迪士尼童话里的长发公主。”“啧啧,你还看少女童话故事啊……”“病房里的小朋友看的。”卿杭拍拍她,“你还可以再睡二十分钟,我去做早饭。”她又开始耍赖:“不准去。”“我不去,你吃什么?”程挽月从小到大朋友多得数不清,但无论是她去别人家玩,还是别人来她家玩,她一般不会留宿,也不会让人在自己家留宿。除了周渔,她不喜欢跟任何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就算是她去得很频繁的卿杭家,每次也都是她睡床,卿杭随便将就。他知道她不喜欢,甚至都没有和她睡在一个房间过。程挽月的睡姿很霸道,也黏人。无论冬天还是夏天,只要旁边有人,她睡着睡着就会往对方身边挤。周渔没什么脾气,有几次半夜被她挤得掉下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换到里侧又继续睡,还不会忘记把她往里面拉一拉,免得她也掉下去。卿杭和第一次跟程挽月睡在一起的那晚一样,早上醒来,一条胳膊都在床沿外面。刚才她翻身爬到他身上,如果他没有及时搂住她,她就会直接掉下地。她左脚悬空,晃啊晃的,白嫩的脚趾微微蜷起又慢慢放松下来。“是有点饿了。”程挽月耽误什么都不会耽误吃饭,“几点了?”卿杭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六点。”他八点要准时上班,上班之前得先送她回家。“不急,我已经晚了。程延清告诉我的航班信息肯定是假的,他就爱搞突击查岗这一套,我次次都被他抓住。”程挽月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卿杭,正常人的心跳频率是多少?”她能开始聊天,就说明是睡不着了。昨晚睡前卿杭给她穿了衣服,但不是她自己的睡衣,而是他的T恤。卿杭闭了闭眼,右手稳稳地扶在她的后腰:“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程挽月安静了一会儿,一分钟,或者更久,她突然抬头担心地看着卿杭:“你好像不太正常。”卿杭说:“我压在你身上,你也不会正常。”“……哦。”她的下巴刚碰到他的锁骨,又仰起头,“我很重吗?”“即使是一只猫坐在身上,也会让人产生轻微呼吸困难的现象。程挽月,我就要迟到了,迟到是很严肃的职业素养问题。”“好吧,你去做饭,我要吃酸汤面。”程挽月从他身上滚下去,换了个枕头抱着,“把我的手机给我。”她的手机还在客厅,卿杭拿起自己的递给她:“玩我的。”“你的手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意思。”“你可以下载游戏。”程挽月点了点手机屏幕,果然屏保就是系统原本的图片:“那你也要先解锁啊,我又不知道你的密码。”卿杭摸了摸她的头发,双手撑在床上坐起来:“你那么聪明,说不定知道。”程挽月学习成绩是一般中的一般,但没有一个人说过她笨。卿杭简单洗漱完便去了厨房,程挽月看不到他,但能听见他烧水、洗菜的声音。他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程挽月侧躺着想了一会儿,输入六位数字:960718。解锁成功。除了手机自带的App,只有两个最常用的社交软件,相册里也全是文献截图或者会议记录。她点进通讯录,想看看卿杭给她存的备注,但找来找去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压根就没有存她的电话号码。没关系,不生气,程挽月把扔远的手机又捡回来,再看看微信——也没有备注,但她是置顶。程挽月打算给自己改个备注,本来想直接改成程美丽,但突然想起刚才睡意模糊时听到卿杭叫她什么公主。她没看过那个童话故事,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就用浏览器搜“长发公主”。公主名字叫:Rapunzel。翻译成中文就是乐佩公主。她在备注框里输入这四个字,点“完成”之前,顿了一下,想了半分钟又删掉了。这二十分钟里,她在卿杭的手机相册留下了不止二十张自拍照。卿杭做好早饭来叫她的时候,她趴在枕头上用微信小程序玩《斗地主》。“等一下,我要玩完这局。”这局才刚开始,怎么都还要几分钟。卿杭没说什么,拿了衣服站在床边给她换。卿杭挑的是唯一的一条长裙,他给程挽月穿好,她的游戏也结束了。裙子的拉链在腰的一侧,他拉好后,手掌撑在床沿,身体低下去亲她嘴角的梨涡:“洗漱吃饭。”“嗯。”程挽月伸了个懒腰,去刷牙洗脸。卿杭给她倒牛奶,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程延清在十分钟前给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睁着圆鼓鼓的大眼睛瞪着她,就像在说:我盯着你的,你完蛋了。程挽月没回复,点进微博,在自己原本的微博名后面加了一个英文单词:Rapunzel。吃完饭还不到七点,卿杭提前叫了车,衣服和其他东西昨天下午就收拾好了,送她回去的路上也没有耽误时间。到小区门口,卿杭先下车,程挽月怕晒,他撑开遮阳伞给她挡阳光。“你快去上班,我自己上楼。”“东西太重了,你提不动。”“放在电梯里嘛。”卿杭脚步停顿:“程挽月,我见不得人?”“那你送我上楼吧,如果被程延清揍了,别委屈,他跟我一样不讲理。”程挽月去按电梯,“迟到了也别怪我。”卿杭跟着进了电梯,两人沉默不语。程挽月心不在焉,程延清虽然嘴上喊着让她多谈恋爱、多约会,但其实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开始找碴。他总说比不上他的都不行,比他好的少之又少。她谈恋爱得先过程延清这一关,然后就是比他更苛刻的程遇舟,最后才是父母。要是真的打起来,她护着谁都会有严重的态度问题。从电梯出来,她一路低着头找钥匙,打开门就看到程延清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他连行李箱都没放,衣服也没换,更别说睡觉。大概是回来发现她不在,他就这样了。夜不归宿在他这里是很大的事。“说说吧,去哪里鬼混了?我出国这一周,你挺快乐的啊,程挽月……”程延清看见她身后的人影,闭眼深呼吸,“外面的男人是谁?”他脸色还绷着的,只是拳头捏紧了。程挽月站在门外假笑:“哥哥,先冷静一下,是你认识的。”“那个姓周的医生?”“不是,不是,但……和他有点关系。”程延清知道她对医生是有滤镜的:“他朋友?”程挽月继续假笑:“准确地说,是室友。”“是我。”卿杭站出来,平静地开口,“程挽月这几天都住在我家。”程延清脸上绷着的严肃表情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他想过程挽月来北京可能是存了找卿杭的心思,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又不像有问题,更像是吵架了。“程挽月,你。”程延清的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卿杭的脸上,眉头越皱越深,“还有周医生,你们三个人住?”卿杭说:“不是,只有我和她。”程延清冷眼盯着卿杭,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把程挽月拉进屋后,自己走出去,顺便把门关上了。程延清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但毕业后没有留在北京。大学四年里,程延清和卿杭也见过几次,不频繁,相对于两人高中三年的友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生疏。卿杭的爷爷病重,卿杭既要打工,又要兼顾学业,连睡一个好觉都是奢侈。卿杭最艰难的那半年,程延清所有的休息时间也都在两座城市之间来回奔波。程挽月转到了南京的医院,病情时好时差,家里人每次去病房,都很有可能是见她的最后一面。2013年冬天,卿杭的爷爷在出租屋里病逝,遗体被送去火化一周后,卿杭联系房东,想跟房东商量提前退租。他以为爷爷至少能在北京过完春节,所以房子租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房东不太面善,租房时就不好说话,大概不会把押金和房租退给他。卿杭在去找房东的路上遇到了程延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北京见面。就近找了家餐厅一起吃饭,程延清饿了一天,他看卿杭的气色很差,人也清瘦,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就点了很多菜。菜刚上齐,程挽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程延清没有避着卿杭,一边吃,一边跟妹妹说话。治疗期间,程挽月有很多东西不能吃,程延清就骗她说自己在吃水煮蛋,也没什么味道,又陪她聊了一会儿,最后才把手机递给卿杭。这八年里,卿杭和程挽月唯一的一通电话,他却只说了两个字。程挽月是程家最记仇的人,但她双标,而且双标得很过分,对人不对事。程延清也不是特别小心眼,只是有些事没那么容易忘记,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程挽月在电话里笑盈盈地说自己病了,他问卿杭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看她,然而卿杭只说了两个字:不了。说完,卿杭就走了。程挽月好像也不怎么在意,继续若无其事地跟程延清聊天,后来程延清才从奶奶那里知道,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那时候,生病的事,她都还没有告诉周渔。门开了一条缝隙,程挽月小声说:“他赶着去上班……”程延清的一只手伸过来,把她刚刚探出去的脑袋推进屋里。她又提醒了一句:“要迟到啦……”这次,程延清把门关严后,身体直接靠在门上。程挽月以前不觉得这套房子的隔音效果有多好,今天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快贴在门板上了,还是什么都听不到。程延清兜里有钥匙,程挽月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往厨房跑。冰箱里的东西还是他走之前买的,她拿了罐可乐,悄悄看他的反应。嗯,不太妙。这种情况,得赶紧解释。程挽月拉开可乐的拉环,只放在桌角,用一根手指慢慢推到程延清面前:“我不是趁你不在立马就去别人家住的那种人,而是有原因的。”程延清板着脸:“什么原因?”“周一晚上,我下班去买夜宵,有个酒鬼跟着我,我害怕。你不在家,如果他跟着我回来,知道我住在这里怎么办呀?这样太危险了!”“所以你就去卿杭家了?”“……我本来拒绝了!但是他说我一个人不安全。”“你那么多朋友,而且还有警察,怎么偏偏就只给他打电话?”“就是巧了嘛!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找到一个北京的号码就拨出去了。”程延清越听越不对劲儿,刚才他和卿杭就只说了几句话,卿杭赶着上班,他就只挑重点说,重点只有一个:他妹妹不是来受委屈的。“你最近在约会的人,不会也是他吧?”程延清狐疑地看着程挽月。程挽月咳嗽两声,突然硬气地挺直腰背:“不可以吗?”程延清沉默了几分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就他,这么长时间了,进度才百分之三十?”“少瞧不起人,已经百分之六十了!”“你速速搞定,你搞不定,那就我来给你搞定。”“不行,我自己来。”程挽月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她和卿杭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信任,他好像从来都不相信她会爱他。年少时的她也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他。可能是因为十八岁之前的她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并不懂得珍惜,也没想过他们会分开。程挽月转移话题:“嫂子给我的礼物呢?”“在行李箱里。”程延清把喝了两口的可乐放在桌上,起身去开行李箱。他出国的时候装了满满一箱他女朋友喜欢吃的东西,回来里面装的全是化妆品、首饰,都是在机场给程挽月买的。“哇!这个包不便宜。”“多贵的包,你都背得起,而且,结婚以后我的工资都得上交给她,万一哪天我跟她吵架,被她扫地出门,还得去你家凑合。”程挽月是真的喜欢这个礼物:“嗯嗯!我一会儿给嫂子打电话。”“程遇舟和言辞都是十七号的机票,一个从南京飞,一个从上海飞,言辞稍微早点。”言辞也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程延清最好的哥们儿。“阿渔可能来不了,她忙死了,请假好难的。”再加上周渔,就齐了。“有一个家属代表就行了。”程延清把她的东西拿到她房间,一样一样放好,“本来二叔和二婶想让你去南京,我看你就算去了,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程挽月说:“那我来都来了,必须百分之百搞定。”每年她和程延清过生日,家里人都会聚在一起。程遇舟肯定是提前就把时间空出来,他没有缺席过一次。至于言辞,他是正好要来北京出差,今年大家都很忙,见面少,他就请了两天假,赶在生日前一天飞过来。程延清洗完澡回房间补觉,他以前是能秒睡的人,程挽月生病那段时间,他昼夜不分地守着,后来睡眠也不太好。程挽月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换衣服看到身上的印子,忽然觉得刚才说少了。这怎么也搞定了百分之八十。……医院。卿杭刚从主任办公室回来,准备看病人的脑部CT。黎雨的科研项目需要临床数据,卿杭是她的同门师弟,黎主任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至于文章署名的问题,后期再讨论,让他先配合她攻克难关。他自己晋升职称需要高质量的文章,同时医院也很重视科研,有科研成果,科室也会给予一定的奖金。卿杭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先看手机。微信置顶的聊天消息,还是昨天他告诉程挽月卧室抽屉里有创可贴。她没睡好,现在会不会还在睡午觉?等到三点,卿杭才发消息问她:还疼吗?同事坐着椅子滑到办公桌旁:“卿杭,昨天开会,领导说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来着?我有事,没参加。”卿杭拿起手机:“我拍了照,稍等。”他点开手机相册,结果整个屏幕都是程挽月的自拍照,各种表情、各种角度的,即使不放大,也能看出是在床上。同事也看到了,笑着问道:“谈女朋友了?”“我一会儿发给你。”卿杭退出相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同事笑笑:“行,发我微信,别忘了啊。”卿杭看完病人的CT结果后起身去了洗手间,他打开手机相册,从最下面的一张照片开始看。照片里的程挽月刚睡醒,没洗脸,也没梳头发,还穿着他的衣服,睡在他的床上。这种无声的亲密感让他想起昨晚,虚无的梦成了真。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Y:“你说呢?”卿杭回过神,他看着程挽月的微信头像,突然想到了买什么东西送她。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一般的她看不上,普通的她不喜欢,没有心意的,她连收都不会收。程挽月在吃西瓜,等了几分钟才收到卿杭的回复。lune:“晚上去接你,不要提前走。”Y:“程延清接我。”lune:“让他在家睡觉。”Y:“他担心自己美丽性感的妹妹被酒鬼拐走,睡不着。”lune:“我不去,我也睡不着。”程挽月看着这句话,笑得直咳嗽,程延清以为她呛着了。“慢点吃,又不跟你抢。”“没呛着。”她笑盈盈地凑过去,“那个……晚上你在家等我行不行?”程延清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要表现,我就得把机会让给他?妹妹,咱们矜持点,男人不能惯着,手机给我。”程挽月把手机递给他。两分钟后,卿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Y:“不行哦,我太爱我的帅哥哥了,他睡不着,我心疼,你睡不着就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