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绊月

抖音话题度破千万,新晋高人气作者阿司匹林青春虐恋文,十年缠绵,极致拉扯,破镜重圆,终是意难平。 程家资助了一个叫卿杭的穷学生。 他第一次见程挽月的时候就被她奚落了一顿,他应该讨厌她,可是后来,她只是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他都会生气,会期待她来哄他。 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卿杭被雷声惊醒,美梦戛然而止,身边空空如也,他才想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妄想拥有你的每一秒,我都像是挂在屋檐上的一滴雨水,被重力拽着往下坠,却又不甘落地。”

第八章 时光小偷2
黎雨是这学期学术讲座的负责人,卿杭是她邀请来的,开场由她介绍,结束后的提问环节也是她主持。
台上的灯光很普通,但站在台上的卿杭闪闪发光。
礼堂里的掌声会产生回音,程挽月拿起手机,刚打开相机,卿杭就往她这边看过来,她拍到了他笑的那一瞬间。
黎雨忽然能理解卿杭了,并非站在一起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程挽月对她没有敌意,从来都没有,当初看到那块玉佩,也只是生气,没有说任何贬低她或者讽刺她的话。刚才可能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程挽月也在为她鼓掌,认可她,欣赏她。
虽然她依然不知道卿杭到底喜欢程挽月什么,但她确定自己没有输得太难看。
卿杭说:“挽月还没吃饭,师姐,我们先走,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的人是你。”黎雨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程挽月,“挽月,我欠你一个道歉,上次是我做得不好,我反思过了,那些想法过于狭隘。”
程挽月笑了笑:“我都忘了。”
“卿杭很优秀,我确实喜欢过他。”黎雨神色坦然,“你们在一起之后,我就只把他当朋友,希望你不要看低我。”
“当然不会。”程挽月从包里拿出一枚胸针,“对了,有份小礼物,谢谢你照顾卿杭。”
黎雨最后收下了礼物。
晚风有些凉,走出礼堂大门,卿杭把外套脱下来给程挽月披上,问她什么时候买的胸针。
程挽月低声哼哼,不告诉他。
她昨天和同事逛街,觉得好看就买了,但其实不适合她的穿衣风格。黎雨在主持学生提问环节时,衣服上那枚胸针的珍珠掉了,她才想起来自己包里的胸针。
讲座结束,很多学生从礼堂里走出来。
程挽月听到闹哄哄的说笑声,回头往后看。卿杭是他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毕业前也跟着导师去给学生上过实验课,有学生认识他很正常。
有几个男生从身边跑过,起哄般问卿杭:“学长,这是你女朋友吗?”
卿杭笑着回答:“是啊。”
“最近有好多学长学姐回学校拍婚纱照,你们以后结婚会不会来?”
“这个要听她的。”
他们在说哪里风景漂亮,程挽月听着,忽然觉得曾经的遗憾不算什么了。
今天换了条路回家,两人在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路边有个乒乓球场,有一个小男孩儿在玩,还戴着红领巾,应该是小学生。
程挽月越走越慢,卿杭也跟着放慢脚步。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想玩吗?”
乒乓球落在球拍上的声音很清脆,程挽月有点心动:“玩十分钟?”
“嗯。”卿杭牵着她往那边走。
小男孩儿在等妈妈下班,同学早就回家了,他只能一个人用球拍颠球。卿杭过去问他能不能一起玩,他正缺玩伴,答应得很痛快。
程挽月看卿杭拿到了球拍,就把西装外套放在长椅上。
她初中运动会次次都参加接力赛项目,体育不算差,但还是第一次玩乒乓球,连球拍都拿得很不顺手。
卿杭走到她身后,一只手绕到前面,覆在她的手背上,调整她的握姿:“这样拿。”
小男孩儿见状,不太乐意:“你们两个人一起?”
卿杭解释道:“她不会,我教她,不算两个人。”
“小朋友,我们可不是欺负人啊。”程挽月看男孩儿的表情很不屑,没忍住,笑道,“你很厉害吗?”
男孩儿仰起头回答她:“不是特别厉害,但是我们班最厉害的。”
“哇,太巧了。”程挽月竖起大拇指往后指,“他也是我们班最厉害的,虽然我拉低了他的水平,但他是大人,你是小孩儿,如果你赢了,也算你厉害。”
“嘁。”小男孩儿吸吸鼻子,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哎哟。”程挽月的好胜心一下子就被激起来了,“卿杭,赢他。”
事实证明,不要小瞧现在的小学生。
程挽月像个千斤重的累赘拖了卿杭后腿,比分很难看,小男孩儿大概是觉得对手太菜,都不太想跟他们玩了,连发球都很敷衍了事。
程挽月这种新手就喜欢没什么力度的球,她已经能接好几个了,最后输得毫无意外。
卿杭去买了两瓶酸奶,给了小男孩儿一瓶,程挽月还跟他约好明天再继续比。
程延清在北京的工作快要告一段落了,月底就回原公司,程挽月从南京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卿杭家,也没提过要搬回去。
明天之后又是明天,她也住二十天了。
卿杭工作忙,下夜班后能休息一天。他上午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下午去接程挽月下班,两人回来得不算太晚。
外面在下雨,程挽月无意间刷到池越的朋友圈,才想起自己还欠他一顿饭。她点进他的微信头像,发消息问他过敏好点没。
虽然池越把她丢失的耳钉还给她了,但她还是一直戴卿杭送的那枚。
房间里光线暗,卿杭看着她问池越什么时候有空,看着她打字的动作顿了几秒,把“我请你吃饭”改成了“我们请你吃饭”。
池越还没回复,程挽月的手机突然被抽走,手机振动了两下,她挣扎着想去看。
卿杭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池越发来的消息:“美少女,你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我不在北京,过几天才回去,先欠着吧。”
美少女……池越叫她美少女吗?
她一只手伸过来抢,卿杭把手机扔远。
得到的东西越多,渴望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的书桌上多了一副乒乓球拍和她常用的化妆品,衣柜也被她的衣服填满,枕头上有她的头发,沙发上有她看完的杂志,他甚至能从雨水潮湿的味道里分辨出哪一丝哪一缕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但还不够。
她的世界里有很多人,至少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只想着他。
天气转凉,玻璃窗上的雨水模糊了窗外的夜色,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的光亮,光线落在床边就淡了。
程挽月回过神,卿杭在她眼里的影子也渐渐清晰,她不再关心微信的内容是什么。
雨势也突然变大,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声势浩大。
楼下小区的树叶落了一地,细小的枝叶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藏匿在树杈间的小鸟巢岌岌可危。
这间出租屋比白城那间破旧的小院条件好很多,下雨不会漏水,打雷不会停电,没有发霉的味道,更没有老鼠和蟑螂,关上门窗就足够温暖。床很软,床头有软垫,她不小心撞到也不会太疼,卿杭却莫名地想起了那张被她嫌弃的凉椅。
凉椅是竹子做的,时间久了,上面会有被虫咬过的小孔。
程挽月每次去都要看看竹子上的小孔有没有变多,她还担心凉椅会塌,但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
她嫌凉椅太硬了,要么垫着他的衣服,要么垫几本书。
有一次爷爷专门去超市买毛绒垫,柔软又漂亮,因为尺寸不合适,还拿到裁缝店剪了一截,拿回家后让卿杭铺在凉椅上,但最后被他藏在柜子里了。
卿杭习惯做好早饭叫醒程挽月之后再出门,但今天叫不醒她。
他多叫几声,她就烦了。
一个枕头迎面砸过来,眼镜被砸歪了,卿杭索性摘下来放在桌上。
还在赖床的程挽月已经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床不大,她即使再往里面挪一点,卿杭也依然伸手就能抓到她。
卿杭提醒她时间不早了:“程延清十点就走,医院里有事,我走不开,你吃完早饭再去。”
“他今天回家吗?完蛋,我忘记了。”程挽月睁开眼,记起程延清前两天跟她说过,懊恼地扯起被子盖住脸。
她上午本来要去工作室的:“我请个假吧,如果不去送他,他能拿这件事数落我好几年。还有煤球,我把它带过来。”
雨已经停了,阴天屋里光线暗。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坐稳就重新跌回去,再看卿杭,明明比她晚睡,但精神好得很。
他的眼里满是笑意:“这几天天气不好,别去打乒乓球了,我如果下班早,就买电影票去看电影,或者陪你逛街。”
程挽月有气无力地打哈欠:“好吧。”
早餐是南瓜粥和灌汤包,她每年都会在南京待一段时间,虽然吃不惯那边的特色小吃,但偶尔会想吃灌汤包,卿杭昨天下午就做好了。
她带了一些给程延清,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
程延清原本就没有在北京长住的计划,随身带的行李不多,拿上车钥匙就能走,这里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他舍不得的就是煤球。
“房子不退租,万一哪天你和卿杭吵架了,生气了,不至于没地方去。”程延清把钥匙留给她,“酒店始终是酒店,和家不一样。”
程挽月知道他还记着她喝醉那次的事:“吵架也是他出去,我才没那么笨。”
程延清很满意:“很好,你保持。”说实话,他承认他有点恋爱至上,次次都是一头扎进去,但程挽月和他不一样。
她先伤人,再伤己,把两颗心都戳得稀巴烂,反噬效果让她也好受不到哪里去,但她嘴硬。
“月月,爱情不是束缚你的枷锁,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可以适当改变,但不要失去自我。我还是那个态度,你快乐就好,程家永远有人给你兜底。”
他很少说这些煽情的话,程挽月也很少在他面前哭,最多就是在他走后抹抹眼泪。
她知道他在开车,但还是发了很多表情包。
程延清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振动一次,他在服务区吃饭的时候,程挽月也在外面觅食。
卿杭今天难得不用加班,去接她之前买好了电影票,她馋火锅,他就带她去吃。
工作日商场里的人不算太多,他们逛到一家蛋糕店,程挽月多看了几眼,卿杭去排队买奶茶,她进店里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自己来做生日蛋糕。
还有一个多星期,她可以抽空多来试几次,总能做出一个漂亮的。
卿杭回头发现程挽月刚才坐着的位置空了,从店员手里接过奶茶就在周围寻找她的身影。
甜品店玻璃窗里的光线明亮,她正弯着腰站在展示窗旁边,她选甜品和选衣服不同,喜欢的衣服可以全都买下来,但甜品买太多吃不完很浪费。
卿杭和她一起看:“想吃什么?”
她的目光从一款蛋糕上移开,随手一指:“……就这个芋泥卷,很解辣。”
多年前未完成的惊喜成了遗憾,这次一定不能再被她搞砸。
程挽月记得高二那年,她做的是一个水果蛋糕。
奶油是她抹的,水果也是她挑的最甜的,蛋糕胚虽然有点煳了,尝着有一点点苦味,但还能吃。她咬了好几口,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刚开始有新鲜感,时间长了,再加上总是失败,她就没什么耐心,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做出一个像样的。
卿杭长这么大,没有过过一次生日。不过生日就没有机会许愿。
程挽月和他完全相反,她从出生那年开始,每一年的生日都过得很有仪式感,尽管和程延清一起过,但还是有两个蛋糕,收到的礼物也不会重复。
生日,就是庆祝一个人的出生,不应该因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的离开而抵触这一天。
程挽月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往甜品店跑,有两次卿杭下班到家了,她还在店里。他打电话问她在哪儿,她只说在外面。
她今天也没能成功,奶油抹得太粗糙了。
她走出商场后,衣服上还有奶油的香甜味。
她复读那一年学习都没这么认真。她的腰很疼,脖子也不舒服,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都在揉肩膀。
池越突然打来视频电话,程挽月本来是想看自己前面有多少人排队,不小心点了接通,出现在视频里的不是池越,而是一个美少女战士的手办。
灯光忽亮忽暗,音乐声震耳欲聋,程挽月大学前两年也喜欢去这种地方玩。
程挽月等了一会儿,想着他如果再不说话就挂掉。手机屏幕突然一片黑,但她还能听见他那边的声音。
很多人在跟他打招呼,听着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至于是真的想认识他,还是想通过他攀附他父亲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正常人交朋友可不会刚打完招呼就关心对方的家人身体怎么样,还想约着一起吃饭。
几分钟后,视频里传来摩托车的声响。
程挽月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把手机放在兜里了,但风声还是很大。
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女生在和别人说自己忘了带伞,晚点要下雨。程挽月也没带伞,九点钟是很多公司的下班时间,打车App一直是拥挤状态。
一辆摩托车停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外,车灯光有些刺眼。
程挽月无意间瞟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等到车停在她面前,她才认出是池越。
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池越从挂在脖子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粉色头盔递给程挽月:“这儿不能停太久,上车。”
她没接,说:“不会又是巧合吧?”
“哪里有那么多巧合。”池越抬抬下巴指向她身后,“这个商场太好认了,我就在附近。”
不等她说话,他就把头盔给她戴上,强行把她拉上车。嘈杂的轰鸣声渐渐被抛在后面,细雨被风吹散,但露在外面的皮肤能感受到潮湿的水汽。
程挽月被池越带到了北京最适合看夜景的地方,灯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是寂静下的辉煌。
池越想抽烟,但因为她在,就只是拿着,没有点燃。摘掉头盔后,他嘴角的伤就藏不住了,他在她面前也没有要藏的意思。
“心情不好?那就不跟你计较了。”程挽月不多问,“我还是第一次在北京看夜景,如果有星星就完美了。”
她话音未落,夜幕就被一道闪电撕裂。
池越看她被吓了一跳,眼里多了一丝笑意:“今天天气不好,下次再带你来看星星、看月亮。”
“你下次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我道歉。”
“美少女,你有没有双胞胎姐姐和妹妹?”池越抬起头,含笑凝视她,然而下一秒就偏过头看向另一边,低声喃喃,“算了,有也没用。”
这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程挽月在接电话,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池越看着她,视线时而恍惚,时而清明。
“有人来接我,我得走了。”程挽月的电话还没挂。
池越收敛神色,自然地站起身道:“走吧,送你下楼。”
卿杭没让程挽月等太久,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车上。暴雨来得快,雨水打在地面又被溅起来,他刚下车,裤腿就被淋湿了。
距离台阶不远,他停下脚步。
几米远外,程挽月和池越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笑。
最近几天,他早上走得早,她晚上倒头就睡,虽然住在一起,但两人没说过几句话。
不重要吗?
不重要的人为什么可以让她这么开心?
程挽月先发现卿杭:“卿杭,你来了。”
卿杭回过神,大步走上台阶,握住她带着凉意的手,问:“冷不冷?”
“还好。”她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池越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在路上吹了冷风,他没事,但女孩子的身体娇贵,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我会照顾好她。”卿杭稍稍用力,把程挽月从池越身边拉到自己伞下,“上次谢谢你帮忙,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请你吃饭。”
池越两手插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今天没空,也没心情,先欠着。”
卿杭淡声道:“一直欠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是挽月请我帮忙,你其实不用放在心上。”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池越的烟瘾又上来了,他看着程挽月踮起脚凑到卿杭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卿杭眼神里的灰暗才渐渐退去。
卿杭弯腰蹲下,程挽月拿着伞,趴在他的背上。
雨太大了,她离开前只匆匆跟池越挥了挥手。
下雨天气温低,冷飕飕的。
程挽月没被淋湿,但卿杭的膝盖以下全湿透了,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都在滴水。她跑着去拿毛巾,让他先擦擦。
程挽月在甜品店待了好几个小时,一直闻着甜腻的味道,都没什么胃口吃夜宵,洗干净后才觉得神清气爽。
卿杭煮了姜茶,给她的那杯里放了红糖。
她捧着杯子几口喝完,说:“池越因为父母的事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一顿饭而已,等他有心情了,我们再请他。”
卿杭低着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暗影:“你在替他解释?”
“解释什么?”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心里想着别的事,“你明天不加班吧?”
“说不准,有个病人的情况很危险。”
“我明天休息,等你回来吃饭,多晚都等。”
夜晚卿杭不敢睡得太深,不想吵醒她,把手机调了振动,听到电话声就立刻摸到手机,轻手轻脚地拿开她缠在腰上的胳膊,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
他接完电话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他留了张字条放在茶几上,匆匆出门。
程挽月早上睡醒才知道卿杭天还没亮就去了医院,她简单解决自己的早餐,又看着煤球喝完水才出门。
今天做的蛋糕算是这几天里最好看的一个了,她自己很满意,在出租车上就开始买菜,看到什么都想买,但不会做,最后还是放弃了,选择点外卖。
饭菜都用微波炉热了三次,卿杭还是没有回来,电话和微信都不回。
他再忙也不至于一整天都没空看手机。
雨停了,程挽月穿上外套出门,到医院后先给卿杭打电话。他没接,她才去办公室。
她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敲门:“你好,请问卿杭在吗?”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医生,他在卿杭的手机里见过程挽月的照片,现实生活中也见过,她不常来医院,但长了一张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卿杭应该在楼下,他的手机一直在振动,你帮他带下楼。”
“谢谢。”程挽月看着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大褂,低声喃喃,“怎么连手机都不带……”
医生说:“他今天情绪很差。”
“怎么了?”
“他的病人去世了,一位六十九岁的拾荒老人,发病后被好心的路人送到我们医院,下午三点多走的,无儿无女,挺可怜的。”
拾荒老人……程挽月记得这个病人,卿杭第一次跟她提起,就说很像他爷爷,不是长相像,而是给他的感觉。
电梯很慢,几乎每一层楼都停。
程挽月下楼后往小花园的方向走,晚上花园里没什么人,路灯全都亮着,她不知道卿杭出门时穿的是哪件衣服,但能认出他的背影。
他没有坐在路灯下,而是坐在角落里的那张长椅。
她先看到的是他指间微弱的火光,他在抽烟。
有一天他心烦,抽了一根烟,她讨厌烟味,不准他在家里抽,他就把所有的烟扔了。那天,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刚开始他沉默不言,她佯装生气,他才告诉她,是爷爷病逝后才抽的。
有亲人在世,就有人管着他。
最后一个亲人离世了,他孑然一身,没人管,也没人关心。
程挽月看着卿杭低着头挫败孤独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她走出医院,去了一家玩具店。
卿杭从烟盒里抽出第四根烟才回过神,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吃饭,他闻了闻衣领,如果烟味太重,简单洗漱是洗不干净的。
准备起身时,他看到一个穿着笨重玩偶服的人朝这边走过来——走路气势汹汹的,步子迈得大,手还叉着腰,直接走到他面前,从身后拿出一盒仙女棒递给他,手舞足蹈地胡乱比画着什么。
卿杭看懂了,她是让他把仙女棒点燃。
他摸到椅子上的打火机,点燃一根,她摆摆手,意思是不够,他又点燃一根,还是不够,第一根已经灭了。
他就这样一根一根,点燃了一整盒。
最后一束光落入黑暗,她也折腾累了,卿杭摘下摇摇晃晃的头套,她汗湿的头发全贴在脸上。
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但某种情绪很浓烈,程挽月猜到他早就知道玩偶服里的人是她。
她苦恼地叹气:“都打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认出我?”
卿杭把她从玩偶服里拉出来,拽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程挽月,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
程挽月靠在他的肩上闷笑:“这话听着好像怪怪的……”
她双手抱住他的腰,在他后背轻拍了两下,安慰道:“卿杭,没事了。天都黑了,我们回家吧。”
程挽月体力不好,闷在厚重的玩偶服里又蹦又跳,额头汗津津的。
路灯昏黄的光线散落,像细碎的星光落进她的眼里。
卿杭很想吻她,很想。
但他嘴里有烟味,他不想被她讨厌。
烟盒几乎还是满的,卿杭抱起程挽月刚脱下的玩偶服,捡仙女棒的时候顺手把椅子上的烟和打火机拿起来。
“打火机可以留着,烟不能抽。”程挽月捏着烟盒从他手里抽走,塞进自己的包里,在他失神时踮脚亲了他一下,“跟我在一起就不准抽烟。”
卿杭点头:“嗯。”
程挽月眉头皱起:“嗯是什么意思?”
卿杭牵起她的手往亮处走,说:“以后不抽了。”
“这件熊玩偶服是我借来的,要还给老板。”
“你怎么借的?”他记得附近那家玩具店老板脾气不太好,他上下班偶尔能看见老板跟人吵架。
“他不要钱,也不卖,我送了他一大袋甜橘子,再说几句好话,他就答应了。”
两人去店里还玩偶服的时候,老板还在吃橘子,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到家后,程挽月先进屋。
饭菜香盖住了奶油味,她忘记出门前有没有用盒子把蛋糕装起来,开灯确认卿杭应该不会太快发现,才往旁边站,让开位置给他换鞋。
煤球很会撒娇,他们刚把门打开,它就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卿杭的脚边走来走去。
程挽月从包里找到打火机,悄悄藏在身后。
她说渴了,卿杭就去厨房烧水,她趁这个时间把蛋糕拿出来,插上蜡烛后点燃。
煤球差点一脚踩在蛋糕上,被她抱在怀里也不安分。
客厅里的动静很小,卿杭听着声就知道是程挽月在教育煤球。她自己无拘无束,但每次给猫讲道理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等倒好水,他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的灯突然灭了,黑暗里只剩一闪一闪的火光。
程挽月抱着猫坐在垫子上给他唱生日歌。
小时候家里穷,在他的记忆里,每年生日这天晚上吃饭时父母会多煮一个鸡蛋,后来连鸡蛋也没有了,生日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在白城那几年,他都是提前回村里,到母亲坟前烧纸磕头。
这些年,他自己都忘了母亲的忌日也是他的生日。
“卿杭,生日快乐。”程挽月把他拉到茶几旁,“许个愿吧。”
他神色有些恍惚:“我没有愿望。”
“那就……想一个你现在最想得到的东西。”程挽月给他出主意,“哪里有人是真的无欲无求,你再想想,比如年终奖金翻倍、职称考试顺利通过、论文快快发表等等。”
在蜡烛燃尽之前,卿杭才开口:“健康就好。”
他低声重复:“你健康就好。”
程挽月笑着提醒他吹蜡烛,一会儿蜡油滴在蛋糕上就不好吃了。
“这些菜不想吃就算了,蛋糕必须吃一块。”
“你做的?”
“……很难看吗?”
“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是第一次,我做过很多次,这是最好看的一个。”程挽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她也确实不喜欢做菜、做甜品,“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我把你骗去我家,那才是我第一次做,做的蛋糕比这个丑好几倍呢。”
卿杭当然记得,那天他走了很远的路。
时间哪里会记得这些,是他记在心里了。
“后来你说……是你跟别人出去玩,忘了写作业,想让我帮你。”
“骗你的,我一整天都在家里倒腾那些,哪里有空出去玩。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是你妈妈的忌日,也不知道你回村里了。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来,就把蛋糕给扔了。卿杭,阿姨如果还在世,肯定也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妈妈是不会跟儿子计较这些的,更不会怪你庆祝自己的生日,这不是错。”
“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你的错,医生也不是神,你已经尽力了。”
程挽月在医院问过卿杭的同事,那位拾荒老人的病情确实严重到没有办法了,他每一天都很痛苦,走了反而是种解脱。
“尝尝吧。”她切了块蛋糕,“吃了蛋糕,愿望才会实现。”
卿杭吃得很慢,吃完这块,又切下一块,说:“很好吃。”
“也别吃太多,是不是很腻?喝点红酒?”程挽月起身去拿杯子。
空气里弥漫着奶油的甜和红酒的香醇,卿杭身上的烟味被掩盖,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点,这种程度不至于让她反感。
他送走老人后,在医院休息室洗漱过,衣服、领口还有些潮湿。
程挽月抬手擦掉他下巴沾上的一点奶油,跷着一根手指,指着桌上的酒瓶,说:“我也想喝一口。”
卿杭看看她,仰头喝掉酒瓶里仅剩的红酒,酒瓶倒地的同时,他靠过去吻她。
“程挽月,再多爱我一点吧。”
她想问:卿杭,你在害怕什么呢?
然而,她只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色隐隐泛白,程挽月醒来,这是第一次她醒了,卿杭还在睡。
她都睡够了,他应该也睡得差不多了吧?
他渐渐清醒过来,她趁机问他:“卿杭,你昨晚没说出口的愿望是什么?”
昨晚,卿杭说完第一个愿望后,程挽月捂住他的嘴,让他只在心里默念。
“你不是说,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那是昨天,今天可以说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说:“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永远是多久?”
“很久很久。”
“还有一个呢?”
“就这些,没有了。”
从前,卿杭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的是程挽月。
现在,他看到的是他和程挽月。
十一月中旬,卿杭收到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邀请他去做学术报告。程挽月虽然看不懂邮件内容,但还是趴在电脑桌前研究了一会儿。
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不仅可以为他的人生经历添彩,他还能有机会跟那些很厉害的医生面对面交流。
会议时间是在明年年初,程挽月支持卿杭去,他会越来越好。
卿杭坐在她身后,慢慢告诉她那些单词是什么意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一个劲儿地夸他真厉害。
煤球蹲在鼠标旁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
今天下午程挽月带它出去了,刚洗完澡,猫毛又白又干净,摸它一下,它就轻轻抬一下爪子。
刚开始它还会挠人,现在无论她怎么逗着玩,都不会伤到她了。
卿杭记得言辞家以前有只橘猫,她被咬过一次,还去医院打过狂犬疫苗。她不怪猫,全怪在言辞身上。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才忘了那封没有得到回应的信。
八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学校附近的那条巷子里,穿六号球衣的男生和那个时候的言辞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从小就经常做一些很出格的事,对此,程国安每次酒后都能讲好几个小时。卿杭在程国安的记忆里了解了很多他未曾参与的过去。
在所有被她喜欢的人和物当中,他是最普通的。她说他一定会越来越厉害的时候,眼里的光亮比窗外的那弯月亮还要耀眼。
他就想着,她是不是也会越来越喜欢他。
“我们去逛商场,买几套西装吧?”程挽月突然站起身,拽着他出门,“鞋子和领带也要买。”
卿杭只来得及拿桌上的钥匙,说:“还有三个多月。”
“提前准备好,到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了,而且有的要定做,也需要时间。难得你今天不加班,你平常不是在医院就是待在家里,都快发霉了,出去逛逛。”
他很忙,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
他早上出门时,她还没醒,晚上回来,她就已经睡着了。
下车后,卿杭换了只手牵她,让她走在马路里侧,问:“跟我住在一起会闷吗?无不无聊?”
“不啊。”程挽月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陪着。”
街边一家奶茶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都是年轻的学生,卿杭问她:“渴不渴?先去买杯奶茶?”
“别买了,我都长胖了。”她其实不是那种不容易长胖的体质,“天冷了,有点想吃梅花糕。”
“南京的糕点?”
“对呀,就是那种街边小摊卖的糕点,外地做的不是那个味道。我喜欢吃红豆馅的,刚做好特别烫。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把嘴烫出泡了,被程延清笑话了好几天。”
卿杭想着他还有几天年假,元旦前后可以陪她回南京。
程家一直没有分家,她二叔二婶家也是她的家,比起北京,她更喜欢南京。
程挽月去洗手间的时候,卿杭打电话问程遇舟,梅花糕能不能用快递寄到北京。
程遇舟一听就知道是程挽月嘴馋了,他说天冷可以寄,但味道差很多,程挽月嘴挑,不爱吃,寄了也是白费力气。
卿杭抬头看见程挽月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接电话。
她刚毕业半年,对大四的生活不陌生,于是和池越说:“既不上课,也不考试,更不考研,那确实很闲。”
“特别闲,你欠我的那顿饭今天可以还了,我请你也行。”
“我今天想吃火锅,不会因为你改变计划的,除非你能接受。”
十顿火锅也抵不了池越一次演出费。
他今天心情好,吃什么都无所谓:“你就算请我吃碗泡面,我也照样去。”
“等一下。”程挽月把手机拿远了些,问卿杭,“池越要我还人情,那就加他一个?”
卿杭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说:“听你的。”
程挽月这才跟池越说:“你来吧,我把位置发给你。”
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太多,程挽月和卿杭排到位置后,先点菜。
锅底烧开了,热气腾腾,她才想起没带头绳,正准备找服务员要,卿杭就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根。她在慢悠悠地加菜,他和她坐在同一侧,顺手帮她把头发扎好。
她点了两份她不爱吃的羊肉卷。
卿杭问:“你跟池越很熟?连他吃什么都知道。”
“他刚发给我的。”程挽月点了点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池越的微信聊天界面。
卿杭唯一一次窥探她的隐私,就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写给言辞的信打开看了。给她补课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都在她的房间进出,从未多看过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手机就放在桌上,只要他有这个心,能偷偷看她微信和其他社交软件的机会太多太多。
就像现在,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和池越的聊天内容,但他没有。
池越走进来,和卿杭对视的瞬间有片刻的错愕,说明他不知道程挽月是和卿杭在一起,但打招呼的时候又很自然。
他们有共同认识的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进入一个对卿杭来说有些陌生的圈子。
程挽月突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来跟卿杭说话,一不留神,刚夹起来的丸子就掉进锅里。她被卿杭拉得往后靠,溅起的油汤把池越的手背烫红了。
她连忙要带池越去冲冷水,他安慰她,说没事,然而刚拿起筷子就皱了下眉。
是她的责任,她自然不会不管,她开始给池越夹菜。
卿杭想,池越哄骗女人的手段并不算多高明。
他或许可以做得更好。
“你没吃多少,虾滑熟了,再吃点。”卿杭把漂起来的虾滑捞到她的碗里,“我给他夹。”
池越放下挽起的袖子:“不用,我自己来。”
“热油烫得确实很疼。”
“还好,能忍。”
“别太客气,你是挽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卿杭比程挽月细心,“烫伤容易感染,最好吃清淡的。”
池越没胃口了。
“赖我,赖我。”程挽月很自责,“卿杭,这种程度需要去医院吗?”
卿杭说:“买支烫伤膏就行了,但他似乎对痛感比较敏感,去找医生看看更安心。”
程挽月看池越的手背还是红的,也担心会起水泡,问:“你都这么大了,自己可以吧?或者找你朋友陪你去?”
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让池越有种她把他当弟弟看的感觉,他问:“你烫的,不打算负责?”
“又不是故意的。”程挽月解释,“护士会给你擦药,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了。”
池越也没有死缠着她,说:“负责就行,毕竟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卿杭把电话号码写在纸上递给池越:“有问题直接找我。”
池越低笑了一声:“找你?”
卿杭重复道:“找我,随时。”
程挽月也被烫过一次,但热油和热水不一样。
那天她不小心把池越烫伤了,出于礼貌应该关心一下,更何况她还欠着一份人情。
程挽月问池越怎么样了,他回复得快,就只发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说。她也看得出来他没去医院,可能也没擦药。
这搞不好会留疤。
程挽月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池越的鼻音有些重。
“刚睡醒?”时间还早,程挽月没下班,“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池越,你可别想着用这件事来讹我,我不会上当的。”
他笑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美少女,你也太绝情了。”
程挽月心不在焉地说:“这叫防患于未然,让你有贼心没贼胆。”
“我倒是想。”池越低声道,他掀开被子起身喝水,但杯子里连一滴多余的水都没有,他只能去厨房翻冰箱,拿了罐啤酒。
他转移话题:“不先问问我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不是很想知道。”
“我帮你办了件事。”
程挽月脚步顿住:“……帮我?”
“见面再细说。”池越昨天就打算联系她,但耽误了,“正好你也需要去签个字。”
警察通过监控找到了在工作室附近骚扰过程挽月的那个人,通过了解他的网络关系,才知道他不只是“粉丝”那么简单,他跟踪过程挽月很多次,但都没有被发现。
这种潜在的风险留在她身边,迟早会出事。
池越请人帮忙多留意,警察仔细调查后确认这个人竟然是逃犯,于昨天早上成功将他抓捕。案件的后续审理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池越相信法律的公正。
程挽月签完字离开警局后,心情都还怪怪的。
她怎么什么诡异的事都能碰上。
“我自己都忘了,多亏你上了心。”
“你胆大心大,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关心,我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观。李警官跟我说,你曾经给那个人买过一份小笼包,才会被盯上。”
程挽月想了好几分钟,脑海里才有一点点印象。
她刚来北京的时候,看见睡在路边的流浪汉在翻垃圾桶。天气热,被扔掉的食物都坏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她就去旁边的小吃店里买了份小笼包放在流浪汉睡觉的台阶上。
有果必有因,她没受到什么伤害,也算是福报了。
路过一家药店,程挽月进去买了支烫伤膏,还有退烧止咳的药。
“谢谢你。”她把装药的塑料袋挂在池越的手上,“赶紧回去休息吧,记得吃药。”
池越淡淡地笑:“只见过几次,你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谢谢。”
程挽月说:“父母不关心你,你就自己关心自己,任何东西都没有健康重要。你越装作不在意,其实越渴望得到他们的关心。你才二十岁出头,人生刚刚开始,不要把自己困在牢笼里。灵魂自由,视野开阔,就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一阵冷风吹过,池越有些恍惚:“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她很坦然:“没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池越忽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所以才会过得不开心。
“美少女,我有间练习室,乐器齐全,玩到半夜三点也不会被人投诉扰民,去玩会儿?”
“不去。”
池越叹气:“那算了,当我没问。”
程挽月拦住他:“你都快烧糊涂了,还不回家?”
“家里太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找几个朋友喝酒。”
“喝什么酒?感冒药配酒,不想活了?池越,我给你买药是好心,你别害我啊。”
池越一边笑,一边咳嗽:“开玩笑的。”
程挽月心想,这就是个缺爱的叛逆小孩儿。
“离这里远吗?”她松了口,“两公里之内,我就考虑去看看。”
池越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二十分钟就到了。”
程挽月拿过车钥匙:“我来开车。”
池越靠着车门,看她从车头绕到另一边,回道:“我车技还行。”
“但我惜命,很怕死。”程挽月总感觉池越病得不轻,她宁愿自己开。
卿杭已经加了四天班,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她一般也不会去医院影响他工作,总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
他和程挽月昨天闹了点别扭,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池越的练习室不只是他自己用,他同学偶尔也会来,沙发上堆满了乱七八的东西,还有没吃完的半包薯片——凌乱,但不脏。
程挽月拿起鼓槌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她给卿杭打电话,他没接,她也习惯了。
池越竟然能在她拨弄吉他的时候睡着。外套被他的胳膊压住了,她轻轻拽了一下,他就醒了。
程挽月说:“我得回去喂猫。”
池越抓了抓头发:“送你。”
“别、别、别,你好好睡一觉。”
“送你出门总行吧。”
程挽月想说没这个必要,但她方向感不太好,需要池越告诉她应该往哪边走。
打开门,冷风直往衣服里灌,程挽月拢紧外套,刚准备让池越别送了,抬头就看见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卿杭。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握住手腕拉着两步跳下台阶,路灯光照得卿杭脸色发白,天气这么冷,他额头上却是一层汗。
“卿杭,你怎么来啦?”
“来接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可能是我说的。”池越也没有完全清醒,还在打哈欠,“刚才接了通电话,开口就问在哪里,我以为是我的手机,也没听出是谁,不好意思。”
卿杭帮程挽月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后才看向池越,说:“她有男朋友,请你以后不要在天黑后把她往家里带。你年纪小,但也成年了,异性之间应该有的距离不需要我教你,她没有防备心,但我不大度。”
程挽月来不及说话就被拽走,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勉强跟得上卿杭的步伐。
卿杭沉默了一路,她心里还记着昨天的事,也不主动开口。
昨天她就是和朋友去酒吧玩了一个多小时,她没喝酒,只是衣服上沾了酒味,他念叨了她好长时间。
到家后,他去厨房烧水,她在客厅喂猫,她没消气,他也在生气。
卿杭煮了两碗面端出来,但一直都没动筷子,程挽月胃口也不好,只把煎蛋吃了。
“程挽月,你真的看不出来池越喜欢你?”
“你什么意思?”她茫然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才听出他话里有话,“怀疑我?卿杭,你心里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神色冷淡地答:“确定自己的感情还是很难吗?跟男人保持距离也很难做到吗?”
程挽月也来了脾气:“我是跟别人牵手了还是拥抱了?池越帮了很大的忙,他发烧也是因为我,我把他送回去有什么问题?刚才在他家门口,我没有解释是留了脸面,你别以为我爱你就能为你改变什么。”
卿杭刚抢救完一个病人,连汗都没擦就给她回电话,她根本不知道他在电话接通时听见池越沙哑的声音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程挽月,你如果舍不掉别的男人,就别说爱我。”
“什么叫‘舍不掉别的男人’?跟你谈恋爱就要剥夺我交朋友的权利,你干脆去找个机器人算了。机器人不会跟朋友出去玩,也不会惹你生气。”
“朋友?朋友之间该有的界限,你们有吗?”
“卿杭,你别没事找事,昨天还没吵够是吧。”
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卿杭这样看着她,脑海里全是她从池越家里走出来的场景。
“又腻了,想分手了是吗?分手也好,分了,我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每次你脸色不对劲儿,我第一反应就是道歉,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也只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你想分就分吧,分了,我就再也不会像个疯子一样患得患失。
“嫌我烦,你随随便便就能换一个不会让你烦的,外面多的是,他们不会管你,不会像我这样连你去朋友家都会吃醋。程挽月,我比你更讨厌这样的我,讨厌十倍、百倍、千倍。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不在意。”
客厅里安静了多久,程挽月就花了多久的时间来消化卿杭这些话。
他神色疲惫,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像枯萎的花。
许久,她才低声问:“卿杭,我让你很痛苦吗?”
他们从见面到现在,也就只有半年。
“我哪句话提了‘分手’这两个字?没错,我承认辜负了你三年的感情,你现在要讨回去是不是?要几个三年才够抵消你的过去?
“你不知道我想你的时候流过多少眼泪,如果要这么算,你是不是也应该把我流的眼泪还给我,我是不是也应该抛弃你一次!”
茶杯从桌角滚落,摔在地上,破碎声很刺耳。
这是他们上次逛街的时候买的情侣杯,卿杭低头看着玻璃碎片,眼角那抹自嘲的笑被潮湿的水汽掩盖。
“程挽月,你是真的爱我吗,还是这么多年没有遇到比我对你更好的人?”
程挽月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他才止住更难听的话。
巴掌声和茶杯破碎的声音一样刺耳。
卿杭的脸偏向左侧,连呼吸都很僵硬。
落在地上的影子明明重叠在一起,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程挽月起身的时候打翻了那碗没吃完的面,她几步跑回房间,反锁房门,电话响了几次都没接。
卿杭在门外敲了三下,没等到她开门就被叫去了医院。
他的关门声很轻,大概是不想让程挽月知道他出门了,或者是觉得他很快就能回来。
程挽月的行李箱在另一间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她也不管他去哪儿了,把行李箱拿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
电话一直只通不接,杨慧敏很担心,过了几分钟又打了一次。
程挽月蹲在地上,听着杨慧敏问这个、问那个,胡乱搪塞了几句:“妈,我哥呢?”
“他在楼下,舟舟昨天来这边出差,也在咱们家。”杨慧敏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程延清,月月找你。”
程延清嘴上嫌烦,但上楼都是跑着的。他接过杨慧敏的手机,程遇舟也跟着进了房间。
程延清开口照例是打趣她这么久了才知道想哥哥,她没吭声。
他没说第二句话就感觉到不对劲儿,问道:“月月,怎么哭了?”
“……我想回家。”
程延清听着她哽咽的哭声就觉得她委屈死了,于是立刻打开电脑,准备买机票:“都这么晚了,先睡觉。”
“我现在就想回家。”
“明天早上就去接你,东西都不要了,咱们找房东把之前租的房子退租就回家。”
程挽月舍不得扔:“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不能扔掉,还有煤球。”
“好、好、好,我去给你收拾,全都寄回来,一件不留。”程延清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她上一次跟卿杭吵架都没有提过要回家,“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吗?饿不饿?”
她瓮声瓮气地回答:“……在卿杭这里,吃饱了才吵的。”
“还行,知道先把你喂饱了再吵。”
“不准为他说好话,我虽然也有错,但我现在很生气。”
她哪里只是生气,还很伤心。
程遇舟把回南京的机票退了,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票。程挽月跟杨慧敏打电话的时候忍着没哭,就说明不想让父母知道。
霍栀的父亲住院了,程延清这几天也忙得焦头烂额,医院安排明天早上做手术,他肯定得替她在医院守着。
“你走不开,我去吧。”程遇舟让他把刚买的机票退掉,随后拿起手机,“月月,你安心睡觉,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程挽月嘴上答应了,但根本睡不着。
凌晨三点,外面飘起小雪,这是北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初雪来得很早,这个小区还没开始供暖,她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手脚冰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也不管程遇舟到没到,就起床收拾行李。
开门声和昨晚的关门声一样轻。
程遇舟没有钥匙,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卿杭回来了。
卧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卿杭进屋就看见程挽月边擦眼泪,边从衣柜拿衣服往行李箱里扔,疲惫的眉眼顿时紧张起来。
“挽月,你要去哪儿?”
她不理会,当没他这个人。
卿杭抬手合上衣柜门,把行李箱搬到了旁边。
她直接把衣服往床上扔,她扔一件,他捡一件,两三次就把她惹烦了。她索性什么都不要,抱起煤球就往外走,连拖鞋都没换。
卿杭挡在门口,她推不开,也出不去。
“你给我让开。”程挽月看都不看他。
他不可能就这样让她走:“下雪了,外面很冷。”
“卿杭,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别听不懂人话,我要回家,你再拦着我试试。”
“回哪个家?”
“不用你管,反正不会继续待在这里……”
程挽月话音未落,程遇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卿杭听着她告诉程遇舟楼层,才知道她是要离开北京。
他走神的几秒钟里,程挽月打开门锁,准备从他身侧挤出去,刚迈开一只脚,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挽月,别走。”
“留下来不仅要看你的脸色,还要被你教训,你爱翻旧账就慢慢翻吧,我没兴趣听了。”
煤球挣脱出去,灵活地跳下地。
程挽月铁了心要回家,就一定要走:“卿杭,煤球如果跑丢了,我跟你没完。”
程遇舟出电梯时,两人还在门外拉拉扯扯。
煤球被楼下的关门声吓了一跳,顺着墙角进了屋。
“卿杭,你先松手。”程遇舟挡在中间,“月月,去换一件厚点的衣服,再换双暖和舒服的鞋,把证件收拾好,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抱着猫去机场。”
程挽月被气昏了头,连证件都没带。
等她关上房门,程遇舟才开口跟卿杭说话:“卿杭,你们谁对谁错,我不过问,她一个人留在北京,你不能让我们放心,我们早晚都会接她回家。”
卿杭低声道:“是我的问题。”
程遇舟说:“如果暂时解决不了,就算这次和好了,下次也还会吵架。我们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但你不一样,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所以计较得多。她没有告诉父母,就说明给你们留了回转的余地。我先带她回去,你也冷静冷静,考虑清楚。”
程挽月换了件羽绒服,程遇舟接过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卿杭没有看他们,过了十分钟才突然回过神,追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拦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出租车大部分在这里停,路面的积雪被清扫干净,但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都被雪色覆盖。
等了又等,他意识到程挽月可能已经进去了,天气没有影响太多航班,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手机关机,程遇舟也没接电话。
卿杭最后找到了广播厅。
程挽月帮煤球办好宠物托运后就在候机室等着上飞机,她先不回家,跟程遇舟一起去南京。
广播员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去趟厕所就误机了。
“程挽月旅客,您遗失的贵重物品在广播厅,请您听到广播后来认领。”
贵重物品……
什么贵重物品?
程挽月所有东西都在程遇舟那里,除非是她的证件丢了,否则广播员不可能直接叫她的名字。
平时自己出门丢三落四的,但程遇舟可不像她。
程遇舟说:“还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
程挽月反应过来后就猜到是谁,她手机没充电,下楼就关机了。
“我不去。”她戴着墨镜,把红肿的眼睛遮住,“是他先跟我吵架的,前天晚上我明明没有喝酒,他闻到酒味就开始教训我。昨天更过分,他连‘分手’两个字都说出口了。他工作累就能随随便便对我发火吗?我才不去听他翻旧账。”
程遇舟早上见到的卿杭就像一根紧绷的绳索,他满身疲惫,应该是一整夜都没有休息。
两个人都还在气头上,见面也只会把彼此推得更远。
“那就不去,阿渔还在等我们回家吃午饭。”
广播又播了一次,程挽月还是坐着没动:“我跟卿杭吵架的事,别告诉二叔和二婶,就说我是去跨年的。”
程遇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回道:“嗯,你怎么说,他们都信,不会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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