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开会,卿杭旁听,认识了两个校友,比他大十岁左右。从会议室出来,同事问起学校的某个老师怎么样。卿杭上周才联系过,老师年纪大了,爬山不小心摔了一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临近退休,已经不收学生了,但还在上课。程延清说过,他们会早点来医院。卿杭都开完会了,可他们还没有消息,想着可能是耽误了。他刚准备打个电话,就听见旁边的人打招呼,叫程挽月的名字。卿杭扭头就看见了刚从大门外进来的程挽月,何医生朝她招手。他有些意外:“认识?”何医生笑笑:“她是我们科主任的病人,前几年见得多。”卿杭怔住,声音也不太自然:“您是在哪个科室?”“刚才忘了说,我是血液内科的,姓何。”何医生打开微信二维码,都是同校师兄弟,见面更亲切,“加个微信吧,我拉你进校友群。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交交朋友总没坏处。”程挽月越走越近,卿杭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自动扶梯到了一楼,他脚下僵硬,身体晃了一下,碰掉了何医生的手机。后面的人大声催促,让他赶紧让开,他知道有人在说话,但这一瞬间的轰鸣声像是直接从大脑里穿过。血液内科……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仿佛被从门外灌进来的一阵寒风卷进冰冷的海水里,重物拽着他往下坠,不给他一丝一毫逃生的机会。“不好意思,没摔坏吧。”程挽月几步跑近,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何医生。“没事,没事,我刚才没拿稳,现在的手机都很耐摔,没这么容易坏。”何医生前几天就知道她今天来,“见过主任了?”“还没呢,路上堵车,刚到医院。”程挽月把卿杭拉到旁边,“卿杭,你发什么呆?多危险啊。”何医生说:“今天刚开完会,年轻医生任务多,要求高,得慢慢适应。”“他一定可以的,他特别厉害。”她每次夸卿杭都是满脸骄傲。“那肯定不会差。”毕竟是校友,何医生也客套地夸了几句,他的眼神在程挽月和卿杭之间打转,“你们是?”程挽月也不扭捏:“他是我男朋友。”“这么巧。”何医生惊讶,但工作时间又不能闲聊,“我刚好也要回办公室,一起走?”“好啊。”程挽月回头跟卿杭挥手,“卿杭,你先忙,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卿杭木讷地看着她走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就要跟上去,可电梯下来一拨人,他晚了一步,就看不到她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后面进来的程延清。血液内科。卿杭艰难地回到办公室,脑海里依然只有这四个字。体检很费时间,很多检查都不会当天出结果,卿杭找何医生要到了程挽月的病历号,电脑内部系统里能查到她的档案。她说过,高考后休息了几年,后来才复读,重新考了大学。他现在才知道,那几年她出院又住院,断断续续在医院待了三年,档案里详细地记录着各种生理指标、治疗方案和用药情况,还有一次抢救记录。那几年,他在干什么?……他在记恨她。电脑突然死机,系统闪退,卡在一个很刺眼的蓝色界面。外面天色都暗了。“卿杭,我生病了,你不来看我吗?”去看她。对,去看她。卿杭如梦初醒般大步走出办公室,大脑无比混乱,却又一片空白。他往左走了几步,撞到别人,也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有和对方说一句抱歉,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前面没有路了,他猛地停下来,恍惚地站在那里,低垂着的眼眸毫无焦点,像丢了魂,许久后才用力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后转身进了电梯。他不知道程挽月在哪里,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不通,机械的忙音让人心烦,他边问边找,最后找到了血液科主任办公室。陪程挽月来医院的程家人都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不在。主任神色严肃,建议程挽月住院。杨敏慧一听,眼眶就红了:“应该早点来医院的。”“前年也这样,最后就只是普通发烧而已,没事的,爸,妈,没什么好担心的。”程延清最先回过神,“卿杭,你先去找月月,她在楼下,把她叫回来。我给二叔回个电话,然后去办住院手续。”卿杭被推着往外走,手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痛感却很迟钝。“医生怎么说?”“查了血,有点异常。”程延清拍拍卿杭的肩膀,“先住院吧,听医生的。前年也有过这么一次,月月在学校高烧不退,其实就是去玩密室逃脱被吓着了,住院一周就出院了。没事,没事,这几天降温,感冒发烧很正常,你看这医院里每天有多少感冒的病人,输液室都是满的,很正常。”卿杭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但他没有什么资格问。她说过了,是他没有相信,他以为她在骗他。“什么时候的事?”程延清刚才在办公室还能笑着安抚父母,让他们别担心,出门也没了笑脸。卿杭过于平静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情绪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程延清则是必须镇定,他如果也慌了,家里人会更着急。如果都乱了手脚,还怎么安慰程挽月?“高考后没多久,她想出国玩都没去成。”程延清看着窗外,“别自责了,就算你知道,你也和我一样把除了上课和考试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在她身边,也减轻不了她的病痛。那会儿大家都挺累的,没人能顾及你。更何况,你还要照顾你爷爷。”“她的头发……”“化疗后每天掉得很多,后来就全剃了。头发剃了还会重新长出来,她难过一阵子就不在意这些了,有的时候出门连帽子都不戴。”程挽月戴了顶橘色的毛线帽,在色彩饱和度很低的大厅里很显眼,刚吃过退烧药,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一直在打哈欠。她用手摸摸额头,觉得没那么烫了,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手机,看见有一通卿杭的未接电话,就回了过去。他最后几秒才接。“下班了吗?下班了吗?下班了吗?”她中午随便在食堂吃了顿午饭,其实没吃饱,“卿杭,我们去吃烤肉吧,我还想喝杯奶茶。在楼下等你,你快点啊。”卿杭勉强开口:“……挽月。”“嗯?”“你告诉我那家烤肉店在哪里,我去打包。”她皱眉:“打包的不好吃,自己去吃才是那个味。我晚上又没什么事,就去店里吃呗。”“……太冷了。”“又不是坐在外面吃,卿杭,你今天是不是很累?那你回去休息吧,我跟程延清去。”“……我不累,不忙。挽月,你还在发烧……”“你今天好啰唆。”程挽月抬起头时才发现,卿杭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他还没换衣服。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跷起的脚尖小幅度地晃了晃,说:“再不吃,说不定就没机会吃了。”卿杭喉咙哽住:“怎么没机会?”她语调轻松:“万一关门了呢?万一老板改行做别的了呢?餐饮业变化太快了,吃一次少一次。”“生病要吃清淡的。”“没味道,我不爱吃。”程挽月生气地挂了电话,卿杭远远地看着她,试图回想程延清安慰自己的话,没事,没事,普通发烧而已,退烧了,就好了。大厅里人来人往,距离不远,卿杭却仿佛走了很久,每一步都重如千斤。程挽月的脑袋扭到另一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高兴。卿杭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低头哈热气:“今天先将就一下,过几天我们再去吃,好不好?”这样看着,他脸色很苍白。他又说:“输液室没有位置,程延清一会儿去办住院手续。”“不能先让护士扎上针,回家慢慢输液吗?”“还有别的检查。”“看吧,只要来了医院,就有做不完的检查,没毛病的人都能被折腾出各种大大小小的毛病。早知道昨天就应该把我想吃的都吃一遍。算了,也没那么饿。你忙完了吗?要不你先去换衣服。”“已经下班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他帮她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害怕吗?”程挽月笑笑:“扎两针而已,这有什么。”她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卿杭却看得心痛。“我很害怕。”他的声音很低,“挽月,我很害怕。”血检的结果出来了,父母被医生叫去办公室谈了很久,程挽月其实就已经猜到情况可能是不太好。第一次,她没有害怕的时间,那时候她突然晕倒,再醒来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这一次,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因为那时在她出院之前医生就说过,复发的概率很大。程挽月感觉到卿杭的身体在发抖,她体温高,对比之下,他的手反而很凉,她问:“很紧张吗?那我们就偷偷溜出去放松一下。天气这么冷,在街上乱逛也没意思,还是去吃烤肉吧,吃完我就回来,反正做检查也是明天的事了,不差这一两个小时。住院也要吃饭啊,程延清如果骂你,我帮你出气。”她拉着他站起身,“走、走、走,快去换衣服。”现在不应该离开医院,但卿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就放弃了抵抗,他想顺着她。到了店里,他就看出她其实没她说得那么想吃,而是更享受自己烤肉的过程和热气腾腾的氛围。她连最后一片五花肉都要烤得微微焦黄才夹到他的盘子,她烤多少,他就吃多少,一点都没有浪费。所有人在病房里等他们,开门前,病房里静悄悄的,程挽月握住门把手,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她进屋像回家一样,脱掉羽绒服,随手扔给程延清。护士来给她输液,她把头扭到另一边,闭着眼不看护士扎针。程延清笑话她,她的脸虽然捂在被子里,但也没片刻安静,还在跟他斗嘴。其他人也都跟着笑,只有卿杭沉默着。等程挽月睡着了,程延清让大家先回去,他留在医院。几个人走出病房后,脸色都不太好。周渔怀着孕,半个小时前吐过一次,程遇舟把她送到家后又回到医院。程延清在楼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后半夜才被程遇舟弄回家。护士拔针的时候,程挽月醒了,卿杭坐在病床旁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赶他回去睡觉,他一动不动,她假装生气,他才听她的。然而,卿杭根本没有走,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后又回到病房,早上又在她睡醒之前离开。卿杭白天工作的那段时间里,程挽月做了很多检查。她还没有退烧,刚睡醒时看起来病恹恹的。下午四点左右,主任就把初步的治疗方案告诉了她。她烧得头昏脑涨,身体也没力气,她看了一圈,只有卿杭不在。“爸,妈,哥,嫂子,二叔,二婶,对不起。”她又生病了。杨慧敏摸摸她的脸,扭头擦眼泪:“傻孩子。”程延清听不了这种话,他宁愿程挽月哭一哭、闹一闹,跨年那天晚上她还活泼得差点掀翻整个场子,可转眼就进了医院。“幸好昨天晚上去吃了烤肉。”程挽月坐起来喝粥,不小心压到了输液管。周渔就在旁边:“手别乱动,小心回血,我喂你。”“没事,我自己吃,你帮我把头发弄一下。”程挽月没吃午饭,嘴里一股药味,吃什么都发苦,“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周渔找梳子帮她梳头发,说:“时间还早。”“再晚点,路上就堵了,尤其是你,阿渔,你别总来医院,工作已经够累的了,还要来回折腾。爸、妈、哥,你们买的是周六的机票吧?”程延清开口:“我留在这儿。”“留什么啊。”程挽月看他拿手机就知道他要退机票,“你们都回去上班,过年再来。”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她又说:“或者……周末,谁有空谁来,别耽误其他事。”“好、好、好,都听你的。”程延清收拾碗筷,“不舒服就躺着。”程挽月睡了好几个小时,其实想下床活动活动,但还在输液,做什么都不方便。卿杭下班后只洗了个澡就过来了,等程家人都走了,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给程挽月剪指甲。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显得空落落的。程挽月打开电视,正好在播《猫和老鼠》,她看了一会儿,笑得病床都跟着晃。她说渴了,想喝水,卿杭把桌上的保温杯递过去。她喝了几口,嘴里还是一股药味,准备说话的时候,一颗牛奶糖被递到嘴边。以前因为一颗牛奶糖,她害他陪着她站了半节课。那是卿杭第一次被罚。这么多年过去了,旺仔牛奶糖还是原来的红色包装纸,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味道也没变。电视在插播广告,很无聊,程挽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卿杭看看电视,又看看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嘴里含着牛奶糖,左脸鼓鼓的,灯光映在她眼里,像是潮湿的泪光,但又好像不是。卿杭低声问:“笑什么?”“笑你啊,你今天不会就是以这副模样上班的吧?衣服没换,胡子没刮。”程挽月摘掉他的眼镜,拿了张纸巾慢慢擦拭镜片上的痕迹,“眼镜脏脏的,头发不整齐,鞋带也不系好,你们着急的时候都要跑着去病房,万一被绊倒了怎么办。”他弯腰系鞋带。她朝他伸出一只手,问他:“还有糖吗?再给我一颗。”“有,但是不能吃太多。”卿杭从兜里拿出一大把,全放在枕头旁边。程挽月随便拿一颗,剥开塑料纸后喂给他。在外面他是医生,他有他的责任和义务,不能轻率,更不能马虎,时时刻刻都必须保持冷静。进了这扇门,他才能暂时丢开那些。他去过主任办公室,也知道了她现在的情况。“你跟医生聊了好久,都聊什么呢?”即使已经确诊了,程挽月的心态也和之前没什么差别,“那些药我都用过,各种检查我也都做过,别担心。”卿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点了点头。程挽月钩住他的小拇指,说:“昨天你问我怕不怕,其实……其实刚开始我也接受不了,为什么是我呢?我可真倒霉。后来又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家庭条件不差,二叔和二婶也很爱我,把我当亲女儿疼,爸妈也不至于为了给我治病而倾家荡产。他们都很爱我,不会觉得我是个负担、累赘。我见过一个四岁的小朋友,也得了这个病,晚上只能睡在医院外面的地板上,他妈妈实在没钱给他继续治疗了,哭着跪在他面前,一直重复着跟他说对不起。”她笑笑,“和几年前相比,这一次我身边还多了个你,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卿杭反握住她的手:“是我大意了,你上次感冒,就应该带你去看医生。我如果能再细心点,跨年那天晚上就应该带你来医院。”程挽月自己都以为只是普通发烧。吵架那段时间,她确实心情不好,精神也差,每天恍恍惚惚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但心里惦记他,没往这方面想。“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不大。卿杭,爷爷病逝的时候,我也没有陪着你,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她偏头往窗外看,南京的冬天很少下雪,“今年春节,我可能要在医院过了。你刚来这里工作,说不定会安排你大年三十那天值班,那样也没关系,我可以悄悄去看你。”卿杭突然起身:“我去食堂吃饭。”他忘了穿外套,背影很单薄,程挽月叫住他,提醒他穿衣服:“吃完就回去吧,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明天再来。”“嗯。”他模糊地应了一声。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一寸一寸往下沉,他关上房门,靠在墙边,清俊的眉眼显得寡淡又苍白。卿杭听程挽月的话,回去洗澡,刮胡子,吹头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但没在家睡个好觉,而是又去了病房,和昨天一样,早上在她睡醒之前就离开。他晚上看病历,白天抽空联系其他有经验的医生,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往住院部跑。敲门前,他先去洗手间整理衣服和头发,把眼镜擦得干干净净。程挽月的责任护士已经认识卿杭了,这天,迎面碰上,跟他打招呼。卿杭跟着进了病房,程延清也在。程挽月的左手扎了留置针,很不舒服,她总是想用手挠,程延清就剥了个橘子,时不时往她手里塞一瓣,不让她的右手闲着。她吃的这种小橘子可比家里那棵观赏橘甜多了。“你刚下夜班,怎么不睡一觉?”程延清是明天的机票,今天打算在医院陪夜。“还不困,晚点再睡。”卿杭走近几步,帮程挽月掖被子,“吃早饭了吗?”她指着桌上的保温饭盒:“喝了南瓜粥,给你留了一半,应该还是热的。”护士给她换上红色药水,又帮她量体温,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橘子有甜味,才多吃了几个。卿杭就着她用过的勺子,把剩下的粥吃完,她就开始赶人了。他想再多待一会儿,说:“我才来几分钟。”“程延清在这儿,我使唤他也很顺手。”程挽月如果不是在输液,会直接下床把他往外面推,“你再躲也藏不住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几天没睡觉了,以为自己是永动机啊。”她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贴着卿杭的腿蹭了蹭:“我有点想煤球,你睡醒后跟我视频,让我看看煤球。来的时候帮我带一顶帽子,要蓝色的,如果我房间里没有,你就找阿渔。”卿杭点头答应:“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程挽月想了想,再过两天,她可能连粥都吃不下去了,就说:“买两个豆沙馅的梅花糕吧。”卿杭下楼去收费室,预存了一些费用。程国安和杨慧敏在卿杭去程家之前就出门了,其他人也要正常上班,家里就只有阿姨在,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摆在沙发旁边的那棵橘子树还很鲜活,程挽月本来在树上挂了一些小彩灯,晚上通电后一闪一闪的,第一天就被煤球和糯米毁掉了。卿杭上楼,进了程挽月的房间。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傍晚才醒。煤球在外面挠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周渔准备把它抱走,房门突然开了。不等卿杭弯腰,煤球就从他脚边跑进屋,跳上床后从床尾走到床头,又绕到另一侧,最后坐在枕头旁边,轻轻叫了两声。吃完晚饭,卿杭问周渔有没有蓝色的帽子,周渔知道是程挽月要的,就和程遇舟一起去衣帽间找。卿杭坐在沙发上,煤球往他身边凑,从他胳膊下面的空隙钻到他怀里,他才回过神,拿手机给程挽月打视频电话。她把手机拿得很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煤球说着话,后来她睡着了,手机倒扣在床上,镜头里一片漆黑,卿杭这边什么都看不到。静下来仔细听,他隐约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周渔没找到蓝色的帽子,让卿杭在程挽月的房间里再找找,可能在哪个柜子里,程挽月总是乱放东西。卿杭连床头柜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最后才打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两本拍立得相册,他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程家三兄妹的合照,是在病房里拍的,程挽月坐在病床上大笑,程遇舟和程延清在抢帽子,三个人都是光头。程遇舟去商场买了一顶蓝色毛线帽,刚到楼下,抬头注意到阳台上有点点火光,路灯光不算太明亮,他看不清什么。那是程挽月的房间,在阳台抽烟的人只会是卿杭。不只是抽烟,卿杭还在哭。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有类似于溺水后沉重的呼吸声,他甚至听不到一辆车开进院子的动静。那根烟的火光熄灭后,他彻底融进黑暗。邻居的车从路边经过,车灯光照着蹲坐在阳台上的卿杭,他将头压得很低。程遇舟别开眼,进屋上楼,把买好的帽子挂在程挽月房间的门把手上。周渔睡不好,也吃不好,程遇舟早起给她做早饭。卿杭出门前像平常一样跟两人打招呼,丝毫看不出深夜痛哭过的端倪。“他这几天可能就只有昨天睡着了。”周渔担心卿杭的身体吃不消,“我们跟爸妈说一声,挽月的房间让卿杭住吧。”程挽月大部分时间在医院,房间空着,程遇舟也没什么意见:“嗯,已经给了他一把钥匙,他随时都可以来。”周渔越想越难受,程挽月开始治疗后,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消瘦虚弱,她让卿杭回来拿帽子,是知道要剃头发了。“家里人因为我怀孕的事忽略了挽月,本来早就应该去医院看看。”她背过身擦眼角,“结果耽误了那么多天。”“你怀孕了,全家都高兴,月月也一样。”程遇舟走过去抱她,“别瞎想,有我呢。”言辞来南京这天,气温很低。从早上开始,空气里就飘着细雨,傍晚雨势大了些,风里裹挟着透骨的凉意。言辞原本的计划是年后才会回国,听到程挽月病情复发的消息之后,取消了未完成的旅行计划。他记得好几年前,他和周渔匆匆忙忙地从家里赶到南京的那天,程挽月说她想吃烤红薯。他半路想起这件事,就找到一个小摊买了一个,刚烤好的,还很烫手,到医院就有点凉了,他请护士帮忙用微波炉加热了才拿去病房。卿杭今天休息,言辞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刚帮程挽月剃完头发,在收拾东西。程挽月戴上帽子:“言辞,你来了,雨停了吗?”“没停,晚上有大雨。”言辞在病床左边的椅子坐下,把烤红薯拿出来,“吃两口?”她眼睛一亮:“给我掰一小半。”她吃东西很慢,边吃边问言辞这次旅行都去了哪些地方,他一张照片都没有发过。“你这个大忙人,这次在外面玩了这么久,春节不打算休息?”“卿杭也得上班吧。”病房里开着暖气,言辞这会儿才脱外套,“来了南京,以后见面也方便了。”卿杭问道:“晚上住哪儿?”言辞说:“在酒店订了间房,我次次都住那家酒店,我常来南京,哪里都很熟。”“晚上去二叔家吃饭,我打电话让阿姨加菜。”程挽月喜欢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卿杭,我今天想回去住,反正晚上也不用输液。”“等会儿去问问医生。”“嗯嗯,快去。”卿杭先出去,没过多久,言辞也自然地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卿杭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看见站在窗户旁边的言辞,也知道他避开程挽月是想问什么。程挽月的病情很难说,后期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心里不好受吧。”言辞早就注意到卿杭在清扫地上那些碎发的时候情绪不对劲儿,“需要帮忙,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卿杭也不跟他客气:“嗯,一定。”言辞说:“挽月不让我们告诉你,有她自己的理由,你也别钻牛角尖,不要总为过去的事后悔。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两难的时候,无论怎么选,都不可能两全。”卿杭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元旦那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想不想结婚。如果她没有发烧,我可能立刻就去买求婚戒指了。那个周末,我瞒着她偷偷去了商场,看了很多款戒指,找到了她喜欢的款式,但我没有买,我想再等等,多存点钱,买更好的。”言辞对婚姻这件事没有任何期待和向往,他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到今天为止,也没有遇到一个让他想要结婚的人。卿杭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我有了求婚戒指,可她不会答应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兜里,原来是握着戒指。言辞宽慰他:“我们应该庆幸发现得早,早发现早治疗。”卿杭的嘴角扯出一抹很淡的笑:“她不哭不闹,吃完一顿烤肉就很平静地接受了。我在医院看过那么多生生死死,却远不如她。”几年前,程挽月病情恶化的那段时间,想放弃治疗,被程延清骂哭过很多次。言辞虽然不常来看她,但联系得频繁。言辞也笑:“哭过,也闹过,还被揍过呢。她哭得稀里哗啦,当时整个病区的护士都知道,后来还总逗她。”卿杭低着头说:“我最近总是梦到在北京第一个冬天的那通电话。”“什么电话?”“挽月的电话,她打给程延清,我刚好在旁边。她说她生病了,让我去看她,我以为她又在骗我,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还和她较劲儿了八年。”言辞从程延清那里听说过这件事:“这八年,你们俩是挺可惜的。以前挽月欺负你,但不允许别人欺负你,同学骂你比骂她更让她生气,她高一上学期就因为你写了八次检讨。”但其实那些检讨书都是卿杭帮她写的。起初他不愿意,和拒绝帮她写作业一个道理,后来她软磨硬泡,半逼迫半威胁,他没办法就开了个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言辞继续道:“挽月对我的感情根本算不上喜欢。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我的事,我们彼此都清清楚楚。她误以为我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名字是她,才会试探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她真的喜欢过我,这些年不可能还和我保持联系,早就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她生病的事只瞒着你,你还不明白吗?”卿杭牵唇笑了笑,这个笑比刚才轻松很多:“吃了你这么多年的醋,都白吃了。”言辞故作冤屈:“上次在北京你们因为我吵架吵得那么凶,我想跟你解释,又怕你误会得更深,只能当冤大头。”卿杭说:“改天陪你喝两杯。”“没问题,随时等你约。”言辞拍拍他的肩,“挽月一个人待着肯定很无聊,我们进去吧。”卿杭和言辞前后脚回到病房,程挽月看卿杭点头了,立刻笑着给程遇舟打电话。她昨天就特别想回家,但医生不同意,就只能留在医院。阴雨天气,路况不好,程遇舟开车过来要多花点时间。言辞看着程挽月高兴的模样,觉得她精神还不错,然而饭菜没吃几口就吐了,还流鼻血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想起跨年那天晚上,程挽月给他打电话,跟他说新年快乐,他在异国他乡听着她闹腾的笑声,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那时候的她格外鲜活。言辞喝了酒,走得晚,卿杭抱程挽月回了房间。她睡不着,一直躺着也不舒服,卿杭就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她蔫蔫地窝在他怀里,拿逗猫棒逗煤球玩。铃铛的响声很清脆。程挽月听到手机消息振动提醒,以为卿杭要被叫回医院,问:“谁找你?是医院有事吗?”“是言辞,他到酒店了,让你安心睡觉。”他回完消息,把手机放远了些。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脸,让她稍稍抬起头,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流鼻血了,心里才松了口气。如果一直止不住血,她就算不愿意,也必须回医院。“胃还是不舒服吗?我去给你煮碗面。”“现在不想吃,明天早饭会多吃点的。卿杭,煤球是不是瘦了?”程挽月摸了摸猫的肚子。卿杭说:“你不在家,它挑食。”程挽月听了,又开始一本正经地教育煤球,她胃口不好就算了,她的猫必须要吃饱。过了一会儿,周渔来敲门,找借口把煤球带出去了。医生说过,程挽月现在不适合和猫猫狗狗待在一起。程延清他们明天来南京,程挽月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将近一小时,精神好了很多。“卿杭,你怎么有白头发了?”她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紧张兮兮地抱着卿杭的头,“你还记得刘医生吧,就是总讲方言的那个男医生,他说他三十五岁的时候就那样了。”卿杭这段时间没有仔细照过镜子:“很多吗?”程挽月的手指从他的短发里穿过,说:“只有一根。”“拔掉吧。”“不能拔。拔一根,长十根。”卿杭失笑:“谁跟你说的?”“奶奶啊,她可宝贝她的头发了,以前梳头发掉几根都心疼得不得了。”她把那根白头发藏起来,用手轻轻地在上面拍了两下,这个动作却更像是在安抚他。她知道他着急。大家都着急,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在她面前还是像以前一样。“邀请你去参加的那场学术会议的时间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有没有现场直播?”她话题转变得很快,“我怎样才能看见你?”这次和卿杭回母校开讲座的那次不同,程挽月不能去现场。他低头吻她:“让我想想。”程家两兄弟没有分家,一直都是在一起过年。霍栀在家陪父母,初四那天也会来南京。被程挽月说准了,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卿杭要在医院值夜班。病区里的病人不多,能回家的那些,前几天就都被接回家;不能回家的,在病房里看看春晚节目就算过年了。程延清看见程挽月在厨房找饭盒,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下午包饺子的时候,她也很有兴致地参与了一下。她包的那两个饺子放在盘子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程延清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慢慢弄,我送你。”程挽月让他在家待着:“不用,你陪二叔打麻将,我自己去。”她准备了好几份,连醋都带了,程延清跟着出门,说:“二叔还在吹牛,我今天就是程美丽的司机,把你送到楼下就回来,不上楼碍事。你们吃完饭了,再给我打电话。”她自己会开车,只是送个饭而已,回他:“天气这么冷,干吗要来回折腾。”“我乐意。”程延清上车后摘掉帽子扣在她头上。她本来戴着一顶毛线帽,被他的棒球帽压着,连眼睛都遮住了。程延清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她接电话,应该是哪个朋友,听了好几句才听清对方的名字:池越。池越和程挽月的联系不多,但也不是毫无联系。“最近怎么样?”池越周围很安静,他在那次和程挽月一起看夜景的地方,“你回南京之后,微博和朋友圈都不更新了。”“没更新吗?我发过照片。”程挽月说的是她和卿杭的合照,她的动态就停在那一天。打这通电话之前,池越想了很多,无论程挽月如何选择,都磨灭不了她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迹,那些都是真实的。“那可能是我错过了,没看到。”池越故作洒脱,“新年快乐,美少女战士。”程挽月笑笑:“新年快乐。”“以后还会来北京吗?”“不一定,可能不去了,但也说不准。”“六月的毕业晚会上,我有表演,你如果来看,我给你留门票。”不等程挽月拒绝,池越就接着说,“希望你开心,希望你们幸福。朋友喊我喝酒,不聊了。”池越匆匆挂了电话,程延清偏头看程挽月,她只关心饺子汤有没有洒。程延清开玩笑:“你和卿杭年前差点分手,就是因为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程挽月也不瞒着他:“不完全是,那时候我们之间的问题很多,我脾气也不好,几句话就吵起来了。哥……我的病还能治好吗?”程延清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能,必须能。”他开始讲各种例子,把了解到的那些病患现在的情况都说给程挽月听,又聊到周渔肚子里的宝宝,让她猜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两个人打赌,猜错的人要负责宝宝的周岁宴。到医院后,程延清留在车里跟霍栀视频,程挽月拎着饭盒上楼。护士站只有两个护士,程挽月把带来的饺子送给她们,正是吃饭休息的时间,她们就省得去食堂了。办公室也空空的,卿杭坐在电脑前,很专注,不知道在看什么。程挽月在他身边坐下了,他也没有察觉到。她往屏幕上瞟了一眼,原来他是在看她的病历,键盘旁边放了个本子,上面记了很多笔记。卿杭登录邮箱,刷新了好几遍。她心想,他应该是在等邮件,没等到,但是又不能催。他点击鼠标的动作突然停住,这才发现她,慢慢扭头看过来,疲倦的眉眼多了几分笑意。“程美丽牌外卖,服务到家,给个好评。”她打开饭盒,“趁热吃,凉了就浪费了。”她手上沾了醋,卿杭拿纸巾帮她擦手:“你吃了吗?”“我陪你喝点汤。”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吃了两个。最后一个饺子的形状不太好看,但看起来馅料很足,鼓鼓的,卿杭喂程挽月,她摇头。他吃了,咬下去才知道里面包着一颗小金橘。程挽月见他被酸得眉头紧皱,笑个不停:“程延清吃了两盘都没有吃到,被你吃到了,明年你一定会有好运。”她拿起汤碗,跟卿杭的茶杯碰了一下:“先预祝你这次出国一切顺利,干杯。”卿杭喝完半杯茶,嘴里还有金橘的味道,酸味淡了,又有点回甘。程挽月不能在办公室里待太久,卿杭收拾好饭盒准备送她下楼,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绕到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