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与蔷薇

一九九三年的香港,满地繁华和机遇,也暗藏贫瘠与危险;少女莹莹放弃了梦想,跟随母亲来到这里,一边半工半读一边寻找失踪的父亲;一次意外,莹莹在暴动的人群中邂逅香港豪门世家公子文浚,两人被命运羁绊,在不断的接触中互生情愫,可面对这个轻易能解决她所有困境的男人,莹莹始终不敢靠近。 一个仓惶的决定,一次意外的醉酒,一切忽然改变。母亲骤然离世,失踪的父亲早已另有新家,悲痛的莹莹和一只白孔雀一起困在文浚海边的房子里,在知名舞蹈家叶伯伦的鼓励下重燃跳舞的念头。 同时,文氏豪门波诡云谲,两个深爱的人历经磨难最后能否走到一起?

第七章 台风与月色
01
为了说服莹莹上台,周晓丽几乎软硬兼施。
莹莹骨子里是个与人为善的人,面对周晓丽近乎直白的坦诚,她觉得自己再推下去有些过分了,所以最终点了头。
典礼那天,舞蹈作为压届表演,在冗长的各种代表讲话,各种表彰,各种颁奖之后备受期待。
前一天还是燠热的天气,这天却转凉了,中午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力极大,风势极猛,几乎能够掀起瓦片,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居民楼里晾晒的衣服瞬间就被吹飞了。
就连在多功能厅里举行毕业典礼的师生也听到了呼呼的风声。
有人说:“是台风。”
烈风伴着滂沱大雨哗啦啦地落下来,窗玻璃被打得啪啪作响,坐在窗户边上的同学起身去关窗,手一伸出去,就被刮得生疼。
台上的优秀学生代表还在滔滔不绝讲话,但是席上的同学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
后面的环节几乎只能草草结束,而节目表演都被临时取消,但是,所有师生都被要求留在厅内,不准人擅自离场。
这场台风来势凶猛而浩大,后来被命名为高莲,是太平洋台风季第三个获命名的风暴,亦是一九九三年首个出现的超强台风。
莹莹她们几个女生在表演的服装外面套了学士服,周晓丽见个个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忽然说:“既然都被困在了这里,为什么就不让我们表演了,我得去找他们理论。”
“晓丽,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晓丽坚决地说,“台风来了又怎样,舞台没有踏,我们就可以跳起来。你们到后面的小房间准备一下。”
她的话让心灰意冷的几个人燃起了热血。
这句话也感染了莹莹,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学舞的日子,是因为梦想吗?
不,是因为发自心底的热爱。
是啊,舞台没有塌,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为什么就放弃了。
后来,她学会自己编舞,她重新登上舞台重新找回了自己有了光芒,她拿第一个奖……她此后舞蹈生涯里每一个重要节点,脑海中一遍一遍响起的都是那一年香港的台风天,周晓丽说的那句话,台风来了又怎样,舞台没有塌就可以跳起来。
此时,周晓丽已经风风火火阔步上台,也不知道她对维持秩序的老师低声说了什么,只见她拿起话筒架上的话筒,说道:“请大家保持安静,在这个即将离别的日子里,让我们为带给我们骄傲的学校敬爱的老师以及亲爱的同学们献上一支舞。”
很奇怪,老师维持了半天秩序都没有什么用,周晓丽的话却像有神奇的魔力般,全场寂静,只听得到窗外肃冷的风声和噼啪作响的雨声。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掉了学士服的几个女孩闪亮登台,年轻女孩的脸庞像是一枚枚浆果,她们随着音乐声舞动了起来。
台风似乎息了,雨却下得更大了。
叶伯伦着装低调地坐在第一排,他并不是以嘉宾的身份出现的,因此也没有任何宣传。
有学生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和副校长坐在一块,对这位座上宾也满是好奇。
好奇却无从打听。
叶柏伦原以为白走了这一遭,人还被困在这里,直到此刻才来了精神,这群小姑娘有点意思,跳得也还不错,让人眼前一亮。
他盯着台上,对叶副校长说:“uUncle,领舞姑娘很出色。”
叶副校长点点头:“这女孩她叫周晓丽,很有想法和行动力的一位同学。”
叶柏伦的眼睛却定格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再没移开,他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她——柳莹莹。
心中由衷为她鼓掌,嘴上喃喃:“第一排左边第二位,由她来领舞,也许更好。”
02
疾风停了,雨势也变小了。
莹莹和几个小伙伴随着人流下楼,突降的暴雨让地面积满了水,看样子,这水一时半会也消退不了,她想了想,索性把鞋子一脱,准备赤足过水,正在她蹲在地上脱袜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她一惊,差点摔个人仰马翻,那人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咦,是你。”不期然对上一双明朗如星月的眼,莹莹不无惊讶地问,“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叶柏伦微笑着摇头:“我有个叔叔在这边工作,我来找他不巧还遇到了台风,但有幸观赏了你们的毕业典礼。”
“是这样啊。”
“我看到你上台表演节目了,很厉害。”他的声音赞美很真诚。
莹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直口快地说:“我就是被拉去凑数的。不好意思啊,因为这鞋子是在外面租借的,不能泡水。”
叶柏伦看了看面前的淌成急流的水,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就消失不见了,周晓丽靠过来,说:“莹莹,我没看错吧,刚刚那个人是Baron 叶伯伦?”
“没错。他是的名字叫叶柏伦?”
“天啦,他真的是那个十七岁拿了国际舞蹈大奖的的舞蹈家Baron ,我刚刚上台的时候就看到他了,可是你怎么会认识他? “
这下轮到莹莹吃惊了,虽然刻意回避关于舞蹈的一切信息,可是Baron这个名字她又怎么会没听过。
莹莹还沉浸在这种震惊之中,叶柏伦已经去而复返,只是手里多了一双粉色雨靴:。
“你可能需要它。”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自若地说。
“这是……给我的吗?”莹莹迟疑地问道。
“当然。”他始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穿上它你就不用当光着脚踩水了。”
说着,高大的身子在她面前矮下去半截,他竟不顾众人的目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莹莹错愕地看着他的举动,一张脸已经火烧火燎。
“我早和你说过,不要靠近她柳莹莹,她是我的人。”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尴尬。
是突然出现的文浚。
莹莹觉得头大,她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他们两这两个人的不对盘,而接下来,文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捂嘴惊呼的举动——他长臂一伸占有性地抱起柳莹莹,就涉水而去,丢下一句,”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靠近她。”
“文浚,你干吗,?”莹莹还穿着表演时的裙子,手上拿着一双鞋子,他的怀抱里都是雨水的气息,她想挣脱,却无力挣脱觉得力道收紧,恨不得拿鞋子砸向他的脑袋。
“闭嘴。”他的火气正盛,虽然在莹莹看来这火气莫名其妙。
这里该发火的人,明明应该是她。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无礼?”
“是,我就是喜欢对你无礼。”
“……”
一滴水滴在她的额头上,她惊觉,是他的黑发在滴水,明显是来的路上淋到了雨。莹莹想起刚刚这场吓人的台风,难道他是顶风而来的,这种天气别人都紧闭门窗,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出门有多危险?
这样想着,莹莹语气不自觉地变好了些:“文浚,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家伙呢?”
“什么?”
“叶柏伦,”文浚善于掩饰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莹莹面前他的暴躁就会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他不满地说:“我问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让那家伙接近你?”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就是偶然遇到。”莹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解释,或许是因为那一刻,在他怀里的她,仰头看到他鲜有的狼狈。
又或许她在他的那深眸里看到的除了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和隐忍。
03
出了校门,更直观地感受到台风的破坏力,马路上一片狼藉,有树枝被吹折在路边,有一些根扎得不够深的小树甚至被连根拔起。
车子开在路上亦是处处受阻,文浚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前所未有的慢且稳,收音机里报道下午或晚上台风还会卷土重来,提醒市民紧闭门窗,出行注意安全。
文浚说:“今天先去我那儿。”
“不行,”莹莹却非要回家:“我妈还在家里,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你回家也可以,我必须和你一起。”他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大手的温度让她感觉到胸口狂热。
“你是说你要去我家?”她想把手从她手心抽回来,却发现徒劳。
“不行吗?”他歪头看她。
“不是不行,我家又小又破,你怕是会受不了,“”莹莹陈述事实,说,“而且我妈可能会拿扫把打你。”
想到那个画面,莹莹就不自觉笑了出来。
到家是已经四点了,秦淑雅就等在门口,见女儿平安回来,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稳稳放回胸腔,她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切到一半,屋外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呼呼的风声,像怪兽在咆哮,秦淑雅的手一个不稳,哎哟一声,切到了手指上。
“妈。”莹莹跑到厨房角,看到她妈流血的手指,吓住了,慌忙去翻止血的药,“你等一下,我给你止血。”
风声更大了,房子墙壁上有一条砖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浸水,已经湿了半面墙。
莹莹在报纸上看到过台风吹倒房屋吹歪铁轨的新闻,知道自然灾害究竟有多摧枯拉朽,她们住的这房子太老旧了,在台风里,有一种摇摇欲坠感。
她头一次觉得害怕,她的手都在发抖,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可是,不能让母亲察觉到自己的心理防线正要被一场台风击溃,她必须成为母亲她的坚强后盾。
手指很快就包扎好了,莹莹推着秦淑雅的背:“妈,你先去休息,我来做吧。”
饭最后还是没有做成,因为敲门声响起了,莹莹以为是害怕所关产生的错觉,因为她竟听到了文浚的声音:“莹莹,开门,是我。”
文浚驱车离开,开了几分钟还是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
换作平时,莹莹绝对不会轻易让文浚踏入这个破败的家,在他面前,她已足够卑微,她不想他看到更加嶙峋的一面。
可是这一回,她没有阻止秦淑雅开门的动作,文浚的到来让她突然心安了不少。
文浚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对秦淑雅说:“阿姨,我是莹莹的朋友,路过附近,风太大,就上来避一下,没打扰到你们吧。”
一句话消解了秦淑雅所有的防备,她忙说:“快进来。”
又让莹莹倒一杯热茶过来,莹莹端着杯子,还没放下放到桌上,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轰的一声,闷雷打了下来。
如果不是文浚稳稳接住杯子,莹莹差点把水泼出。
“别怕,有我呢。”文浚给了她一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颗在自然灾害面前彷徨、焦虑、恐惧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文浚知道她们居住的条件不好,来之前已经做过心理建设,可是他没有想到居然破旧狭小到如此地步,他们母女俩住的房子面积还没有他家一个厕所大。
这一刻,她过去对他说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一句浮现在他脑海里。
在他的办公室里,她捏着一张纸递给她:“文先生,我收到了您派人送来的解约合同,这是那五十万的欠条。”
卖花摊边,她为难地对他说:“文浚,我现在是个负债人,我需要收入来还债和谋生。”
学校门口,着急着去打工的她说:“你现在耽误我的时间,已经够我刷完两盆碗了”
最后,她说:“文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贫穷,但始终傲骨铮铮,从不愿意平白接受他人援助,也不自甘堕落,而是有尊严地活着,努力地生长着。
在这该死的台风天里,他心像被暴雨淋湿了,泡得十分柔软,长出了无限怜惜。
04
风势再次慢下来。
文浚不知道和什么人通了电话,他看了看外边的情形,赫然起身:“不行,这地方太危险,不能再住了。”
秦淑雅忧心地说:“这一时半会,我们也没地方可以去。”
莹莹可真怕文浚说出他在车上对她说的那句话,不过还好他这次没有说“去我那儿吧”。
而是客观理性地分析了一翻备形式,最后才说:“我一会回家,在附近可以顺便找个安全地方先把你们安顿下来。”
说完看着莹莹,用眼神示意她快点点头。
秦淑雅明显有些迟疑,莹莹也觉得这里住着不安全,便说:“那行吧,妈,我们收拾一下,这房子浸水,被子什么的都受了潮,等天气暖了,我们再翻出来晒晒。”
文浚给她们安排的酒店非常豪华,厚厚的窗帘几乎把台风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住在这里再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
可秦淑雅是个心如明镜的人,住在这种地方,坐立不安,这不,一进屋就开始盘问:“这酒店可不便宜,莹莹你这朋友是做什么的?”
莹莹被问得一愣:“他……也是做生意的吧。”
“生意人最是精明,到时把钱给人家。”她交代。
“知道了。”
嘴上这么答着,可莹莹也心虚,心里有几分责怪文浚的意思,他自己锦衣玉食大手笔惯了,明明知道她的条件并不允许,还非要给她安排在这种有钱人住的地方。
她哪里能住得安稳,第二天便急急打包行李去办理退房,前台微笑礼貌地说:“小文总交代过了,柳小姐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小文总?难道这家酒店也是他们家开的?”
“没错,我们酒店隶属于文氏集团。”
尽管如此,莹莹还是坚持办了退房,她说:“那麻烦你帮忙转告你们文总一声,我们走了。”
酒店旋转大门中间有一个复古雕塑,母女俩往外走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人进来。
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谁。
文旭走进酒店开阔的大堂,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清扫房间的工作人员拿了一个盒子下来,说:“这是刚刚809号房间客人掉在酒店的东西。”
那是一个铁皮盒子,像是装饼干的。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但是809号房是小文总带进来的客人,工作人员可不敢怠慢。
两人商量着准备打电话和小文总汇报。
“可以把东西交给我,刚好我认识那位客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前台小姑娘抬头一看,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眼前的这是一张玉雕般精致的脸,她这两天是撞了什么大运了,两天之内见到了文家两位少爷本人,愣了半晌,她回过神来,连忙双手把手里的东西奉上:“那麻烦大少爷了。”
“对了,帮我个忙。”文旭勾了勾手指,小姑娘把耳朵凑过去,他吐气如兰,说,“这种小件事就不要没必要去和打扰小文总说起了。”
05
文旭打开盒子,先看到的是几张泛黄的明信片,他随手拿起来其中一张,上面的老街老巷并无特色,翻过来能看到背面的字迹,是一些告别和祝福的话,很青涩,大抵是她来港之前同学朋友送的。往下还有一些东西,小泥人,女孩子的发卡,头绳……文浚的目光忽然一顿,被一点翠色吸引,那是一颗翡翠铂金镶钻袖扣,这种材质和工艺的扣子都是国外高端品牌设计师量身订制的。
如果没有记错,文浚有件衬衫上面就是这种袖扣,可文浚是个讲究的人,不会允许衣服有一丝褶皱,更何况少了一颗扣子。
文旭扶了扶眼镜,难怪这个柳莹莹住酒店都把这个盒子带在身边,看来他们俩的缘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文旭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拿着盒子追了出去。
莹莹已经发现自己忘东西了,还好走得不远,她对秦淑雅说:“妈,我那个盒子忘在酒店了,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去拿。”
“快去快回。”
可莹莹没走几步,碰到个人。那人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你在找这个吗?”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宝贝铁盒,莹莹惊讶:“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你忘在809房间的。”
“你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莹莹隐约觉得这个人眼熟,稍一沉思,她便想起来了,这是在她那里买走过一束马蹄莲的客人,也许是因为他出色的外貌,莹莹才记得他。
“算是吧。”文旭说,”我看你挺着急的,这里面有很珍贵的东西吗?”
“是的,对我来说挺珍贵的。”莹莹说,“所以谢谢你还特意给我送过来。不过我妈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
“再见。”
“再见。”
文旭目送她的背影走远,上扬的嘴角垂了下去,没人看到他的拳头忽然握紧,戴在食指上的狼头戒指,在亮白的光线下仿佛正愤怒的张牙舞爪。
——文浚,我得不到的东西,父亲的认可,美好的亲情,纯粹的爱情,凭什么你都可以轻易得到?!
很快,莹莹的生日到了,秦淑雅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以往每回过生日都会为她庆祝的。
但这次因为忙大学毕业典礼的事,她都快忘记了,整理东西出来晾掠晒的时候,看到去年魏子良送她的生日礼物才恍然想起这件事。说起魏子良,莹莹在毕业典礼之前见到过他和杜芷君一次,沉浸在恋爱中的杜芷君穿衣打扮更加肆意张扬了,她穿着一条吊带裙子,戴着夸张的耳饰和手圈,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说:“柳莹莹,我听说你最近很风光啊,都上报了。”
语气不无讥诮,莹莹也不笨,能够感受到她的敌意。
而“听说“”二字用得颇为微妙,让莹莹无法忍住自己不去想,是不是魏子良和她说的,这样想时,她还是会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地蜇了一下。
但杜芷君全然不在意莹莹的感受,继续酸道:“有时候这人啊还是务实一点,文家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了的地方吧。”
这口气,与冯苗苗异曲同工。
“你很了解文家还是说你很了解我?” 莹莹的语气也有些不善。
“没有,作为朋友,我只提醒你,免得你吃了亏。”
莹莹想说,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可是说出口的只有怒其不争的四个字“感谢提醒。”
杜子君话锋一转:“对了,阿良已经签工作了,我们准备好好庆祝一下,你来吗?”
这话炫耀成分十足。莹莹从来不否认,魏子良是优秀的。
可是爱过的人,哪怕他于你是平庸之恶,想起他内心仍会有温柔,只是你仍希望他过得比你好。
更何况他于她,有过好时光。
莹莹摇头:“不了。”
06
这年生日,莹莹在家里的顶楼晒被子,想起这些事情,像蒙了尘。
头顶巨大的氢气球是什么时候飘来的,她丝毫没有察觉,直到几个小孩子吵吵闹闹互相推搡着跑到顶楼上,这些家伙从她的被子底上钻来钻去,让莹莹气恼又无奈。其中一个小孩指着天空大喊,快看快看,好大的气球啊。
莹莹抬头一看,在这老旧的楼群之间,彩色的气球有种颓废鲜艳的反差美,她不禁怔了怔。
就在这个瞬间,气球上突然掉下一张条幅,硕大的黑体字尤为显眼: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亦无落款。
莹莹还未全然反应过来,感觉到有什么拉扯着她的衣摆,她低头一看,是个几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把一张贺卡塞到她手里,说:“姐姐,是一个很好看的哥哥让我给你的。”
莹莹蹲下来接过贺卡,打开看到上面简洁有力的两个字:下楼。
是谁呢?莹莹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先看到了文浚的车,他的人就倚在车旁,这天阳光很好,他穿了件白衬衫,车身也是白的,白如星辰相映。
不知为何,莹莹的心狂跳了下起来,觉得有些恍惚,别过头,再看他时,才想起问他道 :“那个气球……是你弄的吗?”
文浚没有承认,说:“是谢铭。”
“那,和你有什么区别吗?”莹莹又不傻笑了,谢铭一直是文浚的左膀右臂,是仰他鼻息吃饭,听他指派做事的人。
“很快你便知道,”文浚故意卖了个关子,别有深意地说,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薄薄的笑意。
莹莹发现,很少笑的人,笑起来特别好看,而说话间,人已经走向她。
莹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感觉他每走近一步,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一分,久久难平。
文浚带莹莹去了他新购置的房子,是一幢依山傍水,独门独户带花园的小洋楼。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那幢房子,她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感觉像是在做梦,因为她在这里,看到了和她贴在九龙城租房破败墙壁张那张大画报上几乎一样的,真正面朝大海的窗。
她伸手,轻轻地推开白色的窗户,海风瞬间吹进来,真实的,仿佛空气中都有咸味。
海水徜徉着,在岸边拍出一朵朵水花。
文浚走到她身边,低沉的声音轻轻响在她耳畔:“既然你住不习惯酒店,我给你找了个房子,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也庆祝你顺利毕业。”
莹莹受宠若惊,她的和诚惶诚恐夹在从今天他出现起就有些失常心跳声中,无法被海风吹散。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这么大一幢房子,他就那么随随便便说送给她。
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他的赠送并非随随便便,而这幢房子,将埋葬她的一生。
窗外月色太好,铺在海面上,像是她的故乡冬天清晨结在地上的银霜,鳞鳞一层,美若仙境。
一窗之隔的室内,烛光摇曳,餐桌上铺陈着精致的长桌布,摆满美味佳肴,那些点心和菜式分门别类,无论是品相还摆放都赏心悦目,一排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站在门口整齐鞠躬对莹莹说:生日快乐。
文浚长身如玉,负手而立,烛光将她的身影渡了一层暖,他说:“原想多叫些人来替你庆祝,但怕你嫌太闹腾。”
他是了解她的,他的朋友全是些富豪权贵,她的性情虽然不算孤僻,但在那些人中间一定难以周旋,最重要的是,他私心想和她独处,他亦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饿了吧,这些都是香港五星级大厨做的,莹莹,今晚全香港最好吃的食物都在你面前了。”
莹莹早已经瞠目结舌,难怪文浚在车上的时候会和她卖关子,此刻她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感动,不得不承认,她长到这么大从未过过这么隆重盛大的生日。
文浚说他以前在英国和人学过一段时间的调酒,用酒兑饮料和冰淇淋让她品尝。
那酒真的很好喝,竟让她贪杯。
烛光下,他看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炽烈,仿佛里面有跳动的火焰,温暖着她,也燃烧着她。
虽然是被饮料稀释过的酒,但她喝得有点多,还是不胜酒力,不一会儿,便喝醉了。
次日清晨,莹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陌生的空间和眼前放大的熟睡的脸。
他的长睫覆在眼睛上,睡着的样子没有一丝攻击性,纯净得像个孩子。
而她……
她竟然枕着他的手臂躺在他的怀里。
白色的纱帘静静地挂在面朝大海的窗台上,屋子里隐约能还听到海浪的声音,很轻很轻。
莹莹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一声划破清晨宁静的尖叫。
文浚被吵醒,他睁开眼睛,便见她弹得远远的,用力扯着被子,整个人花容失色:“文浚,你……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刚刚睡醒的男人镇定自若,嘴角无意识地便勾起了一道弧,笑意一点一点漾开,让那幽深的眼在晨光里格外亮,里面竟然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昨晚对我又搂又抱的人是谁?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莹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努力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迷乱的记忆一点一点回归,她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文浚靠过来,在她躲开之前轻轻捉住她的手,看定她,一双斜飞入鬓的眸子此刻就像风暴平息后温柔的海:“傻瓜,昨晚你只是抱着我睡着了。”
“真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虽然我渴望你,想拥有你,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更不会伤害你,因为,我舍不得。”
“对不起,我……”
“莹莹,留在我身边。”不等她说完,他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可以给你一切,除了文太太的身份。”
她应该摇头说不的,可是在那短暂的瞬间,他的黑眸中仿佛突然住了一只妖精,让她几乎魂飞魄散。
她愣愣的,像突然忘了动作,也失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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