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与蔷薇

一九九三年的香港,满地繁华和机遇,也暗藏贫瘠与危险;少女莹莹放弃了梦想,跟随母亲来到这里,一边半工半读一边寻找失踪的父亲;一次意外,莹莹在暴动的人群中邂逅香港豪门世家公子文浚,两人被命运羁绊,在不断的接触中互生情愫,可面对这个轻易能解决她所有困境的男人,莹莹始终不敢靠近。 一个仓惶的决定,一次意外的醉酒,一切忽然改变。母亲骤然离世,失踪的父亲早已另有新家,悲痛的莹莹和一只白孔雀一起困在文浚海边的房子里,在知名舞蹈家叶伯伦的鼓励下重燃跳舞的念头。 同时,文氏豪门波诡云谲,两个深爱的人历经磨难最后能否走到一起?

第十五章 孔雀与蔷薇
01
一年后,K市,骄阳似火。
一场以“万物有灵且美,别让野生孔雀成为传说”的公益活动在该市举行。为了唤醒人们参与保护野生孔雀的意识,该活动用音乐、舞蹈、诗歌等不同的形式在各地区大力推动传播。
由于各方人士的支持和媒体的聚焦,通过传统媒体和新兴的平台微信、微博等社交平台的转发,活动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观众。
在登上舞台之前,莹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可她还是没有想到会来那么多人,真正站在舞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她感觉发忤,手心都在冒汗。
这些年,她逃离香港,避世而居,人生洁净且孤独。
无人知,这些日日夜夜,思念如同跗骨之蛆,她竟如此如此想念着那个人。
她慢慢发现,原来曾经禁锢着她的,从来都不是文浚那所房子,而是爱情。
从爱上他那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别无选择。
没有出口,没有归宿。
无论逃到那里,终将画地为牢。
有一日,夕阳落在靖港的江面上,红霞染了半边天。
她忽然感到无比难过,恍惚中她又想起她与文浚在英国的小镇上看过的粉色夕阳,是啊,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想要将那段记忆那个人从脑海中抹去,最后都是徒劳。
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食髓知味,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
忘记一个人,这般这般难。
以前还有方舟经常过来陪陪她,现在她只能自怨自艾地翻着她留下的那些言情小说。
大千世界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那些或精彩,或平凡的故事没有一个像她与他。
——如果你爱他,那就去见他。
在莹莹翻开的那本书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里,这句话被标了出来。
她无声而又悲凉地笑了笑。就在那个瞬间,心里的有什么迅速聚起,那是忽然而至的,终此一生的念头。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她提笔坐在铺着碎花桌布的书桌前,给她在香港的小朋友方舟写了封信,完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开始收拾东西,她的生活太过清简,东西很少,一个复古的皮箱便可以悉数装下。
她带着那只皮箱,站在老阁楼前,最后朝它看了很久。心中对学姐,对这一段时光充满感激。
然而,这样偷安一隅的人生,如果得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平静那么又有什么意义?
她登上了一条客船,顺江而下。
她愿客死他乡,不求魂归故里。
在那艘莹莹甚至不知驶向何方的船上,莹莹遇到一个女孩,女孩扎着俏丽的长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热情爱笑,谈吐大方,见到莹莹便和她自我介绍说,我叫杜西河。
在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沉稳淡漠,拥有小麦色肌肤的男人,很快莹莹便从西河口中交谈中得知,那是她的先生,他是著名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迟牧遥。
不知道为什么,在杜西河身上,莹莹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生命原始的如同火光般熊熊燃烧的活力。
船划开波浪,在水上平稳地前行着,莹莹静静地看着窗外粼粼的水光,听杜西河讲那些关于自由和冒险的梦。
起初,她只是简单礼貌地回应,后来杜西河讲,她跟着那时还不是她先生的迟牧遥在澳大利亚的大丁堡潜拍,见过最美丽的珊瑚海,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与死亡擦身而过。那时,她曾痛彻心扉地以为,她所深爱、追逐的那个人最终残忍地抛下了她,让她沉入异国的海洋。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得知他救了她,在生死存亡瞬间,他果断地呼吸器塞在了她的嘴里。
莹莹被他们的爱情震撼,她想起了那次在无名湖,坠船沉入水底的自己,当时的文浚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将她救起的,她至今不得而知。
她与杜西河的境遇,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勇敢追逐爱情的杜西河跟着迟牧遥的脚步,成为一名野生动物志愿保护者。
莹莹问:“你为什么要同我讲这些。”
杜西河俏皮地歪头看着她,将那句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绵绵的无望的灰烬吞入腹中,她说:“我以为你猜到了我的意图,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野生动物保护协会。”
这是一段很久以后莹莹回忆起来,依旧觉得神奇的相遇,可是,不得不承认,杜西河的故事打动了她,这是一个拥有自由和被爱的痕迹的女孩。
一年来,莹莹同这个女孩四处奔走,见到了很多自然界的动物精灵。
在她们的协会里,有一个保护野生绿孔雀的组织。
由于栖息地破坏、盗猎猖獗,现如今中国本土野生动物绿孔雀,竟然仅剩五百只!
协会的成员耐心地给莹莹看那些美丽的家伙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自由飞翔的视频,它们在青山绿水中行走,跳跃,栖息,嬉戏、跳舞、开屏……可是画面一转,便切换成了人类对他们的捕杀镜头。
残忍、触目惊心。
莹莹的拳头握了握,握了又握。
她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文浚带回来的那只叫白云的白孔雀。
当时的她,因为无知,因为一己私利迫切地想将它留下来,曾担心地问过文浚:“它会不会飞走?”
文浚成竹在胸:“放心,飞不了,已经着人剪了她的翅膀。”
而今想来,只觉羞愧难当,那样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和这些猎杀者一样自私残暴。
她不再陷在自己的情绪中,和这些保护者一起奔走呼吁,促使红河流域划入保护区域最后一道生命线。他们有一个愿望,希望着未来有一天,他们能够看到“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盛景。
保护者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空的时候便聚在一起,济济一堂,每个人都很快乐。
莹莹教她们模仿动物跳舞,海豚戏水,大雁翱翔,跳得最让人称道和惊艳的是孔雀,后来协会会长告诉莹莹有想做个大型的活动,希望能让她去公众面前演出,让大家发现孔雀的美和善,她踟蹰良久,想来想去,觉得她应该答应这事,于是就,应了。
02
时隔多年,莹莹再次站在舞台上,一只盛放的淡粉色蔷薇面具遮住了伤。
舞台上喷了很多干冰,白色的烟雾无尽的缭绕着,在那样的氛围里,她一身白羽,傲然而立,高贵,孤独,又像是身上天生环绕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她仿佛踩在厚重云雾中,看不到脚下的地,只一时之间,很多遥远关于舞蹈的记忆涌入脑海,她一会想起晓丽对她说的话,台风来了又怎样,只要舞台没有踏,我们就能跳下去。
一会又想起了叶柏伦,想起那个春风拂面而又执着的舞者。
她在心里是敬佩着他的,真正舞者永远不会半途而废,他们将舞蹈当成一生的事业和信仰。
随着音乐声缓缓响起,莹莹忽然忘了自我。
她肢体动了起来,像水,像风,跟着音乐缓缓流动,像一幅画卷,是冬日荒野,忽而被描上了春天的颜色。
她教协会的小朋友一些模仿动物的舞啃动作,可这是一只从来不曾真正在人前正式和完整表演的舞。它所讲的是,在美丽的蔷薇花园里,被人剪断了翅膀的孔雀,一次一次地尝试着起飞,却一次一队的坠落。所有人都只看到它光鲜亮丽的羽毛,却没一人在意它是否自由,是否快乐。
它只能孤独地开着屏,跳着舞,陪伴它的只有一季一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蔷薇。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观众席的中央坐着一个优雅体面的男人,在忽然之间老泪纵横。和他同来的除了秘书谢铭还有刘嘉树,刘嘉树毕业后进了文氏旗下的公司,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也有一个聪明的脑袋,加上暗中有文浚帮衬,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总监一职。
刘嘉树一直不解一向只做大生意的文浚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K城,并提出要注资这个籍籍无名的民间的动物保护协会。
直到他亲眼看了这场表演。
他愣住了,久久地盯着舞台上的舞蹈演员,移不开视线。
一张蔷薇面具掩了她的脸,她穿着用羽毛特制的长裙,人面雀身,远远看去,洁白如周身都落了雪,射光打下来,那是一个发光发亮的梦。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望去,那舞台上的人都像极了一只高傲,孤单,而又美丽的白孔雀。
形似,更神似。
不,她就是那只孔雀。
谢铭轻声对嘉树说:“是不是悟到了什么?”
嘉树摇摇头,又重重地点点头。
这一刻,有什么在他心里破土而出,那是一种让他惊讶、欣喜,而又不敢确信的东西。
那个人,虽然有半边脸戴着面具,可是她的身形,她的眼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他的心,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嘉树几乎不由自主地把头转向文浚,想要从他脸上确认什么,却见那个男人黑眸里有什么晶莹涌动,是沉醉的温柔?
这一刻,仿佛世界只有他和她。
一曲舞毕,刹羽的孔雀以一个优美的姿势伏在地上,舞台下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很多观众为她而起身。
主持人适时拿着话筒出现在舞台上,说:“这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好的舞蹈,感谢我们的演员精彩的表演,我们的演员有什么话想要对现场观众说的吗?”
说着递上话筒,背景屏幕上是她放大的脸部特写,她黑白分明的双眼盈盈而动,像很久没有发过声了般,她声音有一些沙,她说:“我曾经也养过一只孔雀,当时将它送给我的那个人说它被剪了翅膀,所以再也不能飞了,我很开心,以为这样它就可以一直陪着我。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节目中看到了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野生孔雀,才知道我做了多么残忍和自私的决定,我们人类是多么残忍而自私。现在在我国野生绿孔雀已濒临灭绝,在这里我想呼吁大家保护它们,保护我们的家园。”
转身的时候,工作人员抱着满怀花送上来。
莹莹诧异,她并不知道有献花的环节。
工作人员解释说,这不是原来安排的环节,是热情的观众送的花。
一捧满天星。
莹莹掬躬道谢。十几岁的时候,她在旺角摆着一个小小的卖花摊,红白玫瑰卖得最走俏,可她偏爱蔷薇,爱到尽人皆知,而鲜有人知,她爱的还有那细细碎碎的满天星。
那时住在九龙城,环境虽然很差,可是她会在墙上贴画,用瓶子插花,掠干的满天星有布条捆着,挂在门后面,那是多么久远的时光。
回到后台,宋西河已经等在那里,女孩夸张地对莹莹竖起大拇指:“莹莹姐,太棒了,真的太棒了,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惊为天人了。”
莹莹觉得这些年轻女孩说话不怕顶了天,脸上的妆容太过厚重,服饰也沉,她拉过帘子:“辛苦你等我一下”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杜西咧嘴笑得灿烂:“对了,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人要重金赞助我们协会的公益事业,你这一舞可是功劳不小。”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话是这么说,莹莹心里也是这么想。
“你听我说完,这一次真的是因为你,这次给我们注资的人还特意点名说想亲自想见你一面。”
莹莹苦笑:“西河,你知道我……”
“我知道为难你了,对不起,莹莹姐,是我光想着如果我们有了这笔经费,我们就能举办更多的活动,在全国各个城市做更多的宣传。”西河面露愧色,“我尊重你的决定,投资什么的,不要也罢。”
“西河,你不用说了。我去。”莹莹知道投资商能注意到这种民间的动物保护协会并不容易,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协会失去这个机会,便说,“你等我。”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云南餐馆,其奢华程度又不像那些普通的特色餐馆,西河说:“这里的菌子特别有名。”
两人一路说着话,被服务员引着上了二楼,往深处的包厢走。
才刚到门口,忽然有个人冒出来:“姐。”
这一声姐,熟悉又陌生,仿佛穿过山海,穿过岁月,响在莹莹耳中,莹莹几乎没有什么什么反应的时间,她的人已经被有双有力的手用力抱住了:“你还活着。”
等他将她从怀中松开,她才觉眼眶一热,艰涩而又欣喜地喊出他的名字:“嘉树?”
“嗯,我是嘉树。”眼前的刘嘉树也眼含热泪,他已经是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只是看到他的脸,你会深深感叹,有些人,被岁月如此宽待。莹莹只觉半生已过,而她的嘉树依然还是少年模样。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莹莹早就已从心底认同和接纳了他,她不是不想他,只是,那一年,她走得太过狼狈和仓促。
有几次,她都犹豫着应该不应该和他认真告别,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如鲠在喉。
最终,不告而别。
如今猝然相逢,那些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隔了岁月汹涌而来,她愣了好久,才举重若轻问出那句:“嘉树,那个投资人是你吗?”
“姐,你先里边坐,一会再细细和你说。”
杜西河见到此情此景,也很诧异,她原以为这是个商务局,结果却成了认亲局。这样想着,她轻轻地挽住莹莹纤瘦的手臂,在她耳边说:“莹莹姐,我怎么没有听你说过你还有个这么帅的弟弟。”
03
嘉树带路领着他们走进包厢,莹莹心情略有些复杂,好像没有办法组织语言将自己与嘉树的关系解释清楚,她像鸵鸟一般低头向前走着,在嘉树说“姐,你坐那”时,忽而眼波触到了什么,脚步蓦地顿在原地,身子像注了铅块——
那包厢中间,璀璨的大吊灯下,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衣冠楚楚坐着一个人。
莹莹只觉心脏狠狠一抽,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从没想过再见到他的场景,那个人,是在她心里早已永别的人。
嘉树见她转身就走,情急之下朝前一挡,小声说:“姐,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他。”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想见他,想得快要疯掉,可是她怕见到他。
她怕控制不住,泄露自己心中的软弱,还有绵延的无尽的爱。
那些没有资格的爱,那些因为离别反而与日俱增的爱,在心里兀自发芽,撑破了土壤,如同苔藓般旺盛地生长着,生长着。
可是此刻,它又变成了一道影子,只要在阳光下,一照,就现形了。
更何况现在的她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柳莹莹了,在沧海桑田的人生里走了一遭,繁花过眼,苍凉尽处,她不过是一个已经老去的,容颜尽毁的女人。
而他还是文浚,那样的人,永远衣冠楚楚,众星拱月,身前身后所簇拥环绕的也个个仪态不凡,堪比人中龙凤,而他,从不会被任何人抢去风头,哪怕他不说一句话,站在那里,也永远是人群最熠熠生辉的那一个。
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个高蓉,一桩婚姻,不是爱恨算计、世俗礼仪,而是大千世界、滚滚红尘。
她想着,用力拿开了嘉树的手,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几乎是踉跄的。
不知道这短暂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杜西河,原本还在暗戳戳地打量包厢中的人,这会发现情形不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对着坐在那里那位一看上去便高权重的那人说了声“对不起”,正欲去追离开的莹莹,那人却先她一步已经站了起来。
他真高。
身上有种冰冷的矜贵。
杜西河发现他追着莹莹而去的时候,神色紧张而焦急。
她是多么聪明的人,可是这一出,还是让她迟疑了半秒钟,才想起问站在原地摇头叹气的刘嘉树:“什么情况?他们、认识?”
正好这个时候服务生上来礼貌地问,什么时候可以上菜,嘉树没有直接回答西河的问题,而是说:“他们不吃我们吃吧,点了不少菜呢,就我俩人估计也吃不完,不如把你们协会的其他人都叫过来,人多热闹。”
04
“万物有灵且美,别让野生孔雀成为传说”主题公益活动的视频迅速开始在网上流传。
莹莹那段舞蹈被人单独剪了出来,那美丽的羽衣,高雅的体态,优美的舞姿,如入化境的表演让人赞不绝口,官方微博才不过两天时间,单条转评便过了三万,之后各大视频博主和网红大V以及公众号也为了蹭一波流量车轮式转播,网友惊叹:“这才是中国的舞者,是所谓天生被上帝吻过的人啊。”
动物保护协会一时涌来了很多人,工作人员留在网上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还有不少主流电视台的综艺节目邀请莹莹上台表演。
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她住址的记者等在她住的客栈下面,吓得一向深居简出的莹莹把衣帽丝巾裹得更严实了。
最终,在协会其他成员的劝说下,她接受了一家视频媒体的电话采访,记者问:“柳莹莹小姐,广大网友都想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机会在现场看到你跳一遍《孔雀与蔷薇》。”
莹莹看着桌上的插花,说:“这支舞,我一生只跳一次。”
“为什么?”记者追问。
“因为它是为野生孔雀的自由而跳,只为它们而跳。”她那一双盈盈而动眼里有着每一个动物保护协会成员都有的光芒和坚定,”所以,还请大家不要把目光的焦点放在我的舞蹈上,多多关注它们。”
是的,她为孔雀而跳,也为自己而跳。她所跳的,便是她自己的前半生。
后来,所有记者都散了,只有一个人还等在那里,一天,两天,三天。
等到星子满天,又从天际消失,等到滂沱大雨落下来。
在很多很多年前,旺角一条不算知名老街里,开了各式的小型店铺,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店,那里能看到整条街的光色灯影,有天落雨他在灯色光影里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是她踩着雨点的节奏惊鸿而舞,他悄悄给那支舞取了个名字,孤芳。
雨下大了,他又一见到,那划破黑夜,钻进他心上的闪电。
一个文姓,注定他不能做一个绝对纯粹的人,商场如战场,作为文氏的接班人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在迎接属于他的鲜花掌声之前,要先学会披荆软棘。
这些一直到她离开后,他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万夫莫敌,不可动摇,却忽然发现他步步为营得到这一切并不重要,可他愈发醉心工作,那样,就可以把时间都填满,就可以彻底麻痹自己,没有一丝空隙去想她。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他的侄子文简百川长大了,百川和文浚亲厚,文浚也有意将他放在他身边历练,他的大哥难当重任,可是百川不一样,他年纪虽轻而充满野心,文浚在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空闲的时候,文浚还是喜欢去旺角他最常去的那家咖啡厅,点一杯美式,有时会叫上欧阳,欧阳说:“文浚,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文浚说:“是你不够了解我罢了。”
他不是不了解他,他是太了解他了。让欧阳颇为震惊的不是那个曾经说“众生与我何干”的文浚,这几年默默开始做慈善。而是永远知道怎么利用好媒体的商人文浚,现如今,大把大把捐钱,人却谓之低调,几乎从不在任何慈善晚会颁奖典礼上现身。
欧阳叹息:“一九九二年,那个跨年夜,我在医院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这女孩不同寻常,没想到,她竟能让你为他改变至此。”
文浚露出些微疲惫的神态:“欧阳,你记得我爷爷离开那个夏天,我们坐在这里喝过一次咖啡吗?”
欧阳想了想,说:“我记起来了,那天你心情不好还淋了场雨。”
文浚指了指楼下的屋檐:“那天有个人在那儿踩着雨点的节奏跳舞。”
欧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懂了:“是柳莹莹。”
不久后的一天,文浚察觉秘书谢铭满腹心事,欲说还休,问他:“有事?”
谢铭愁容满面:“文总,嘉树那边刚刚来电,柳小姐的那只叫白云的孔雀死了。”
动物是有灵性的东西,在莹莹离开后那段时间,白云也变得郁郁寡欢,不再到处走来走去,整天耷拉着翅膀,无精打采地在水缸边上晒太阳。
嘉树在它面前撒了一把米,它也爱答不理。
嘉树忽然难过地想它一定也很孤单,后来还寻思着,要不要弄一只雄孔雀来陪它,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后,它又自顾自地生龙活虎了起来。
听到谢铭的汇报,文浚面上没有太多悲伤,只说:“一只孔雀的寿命最多不会超过二十载,白云算得上长寿了。”
谢铭知道老板嘴上不说,心里难过。但凡关系到柳小姐,再小的事,他都会放在心上。
他习惯性摩索着他的心思,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又有点别有动机的意思:“我这两天无意间看到网上有个保护野生绿孔雀的公益活动,还挺有意思的。”文浚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谢铭是个好秘书,勤勤恳恳跟在文浚身边几十年,文浚没有亏待他,给了他公司的股份与期权,在其他人看来,谢秘书所站之处,不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
而他们之间也养成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有时候,文浚的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和一个微不可见的动作,谢铭都能迅速准确的捕捉,心领神会。
这回更是不用多说,谢铭马上迅速地整理了公益活动的资料送到文浚手里。
文浚是临时起意去K城的。
这些年,文总几乎已经快成了半个慈善家,可是,无论多大场面的晚会,多么有背景的人物,都请不动他本人出席。谁能想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动物协会竟然能让他亲自前往。
这些年,文浚是不是当局者迷,谢铭也不敢说,但作为一个旁观者,谢铭脑海中是保留着清明的。
05
谢铭的资料是这个民间动物保护协会的宣传册子,十六开铜版印刷,一半是孔雀的图画册和协会的介绍,一半为活动信息。在册子的中间,有一个大拉页,是一张海报。
文浚的心脏骤然收紧,在画面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
那是一个戴着大大的花朵面具的人物侧脸特写,高鼻薄唇,黑目乌发,肌肤似雪,眉毛上贴着细柳般的碎花斜飞入鬓角乌发,整个面部线条优美得像神之得意雕刻,在她的头上孤傲地立着洁白如雪雀冠。
文浚喉结滚动,几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又徒劳地缩了回来。
他合上册子,当晚,即命人订了去K城的机票。
谁也未想这场公益表演竟然颇具规模,现场来了不少人。
文浚穿着质地优良的衬衫,坐在闹哄哄的观众席上,坐得笔直端正,下颚线条紧绷,他竟一时之间,像个要去见心上人的愣头青,心里直紧张。
忽然,全场的交头交耳,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盛装的舞者随着音乐缓步升上舞台,任何词语也无法细致描绘出他们眼之所见到的美。
舞台之上,满目蔷薇妖娆盛开,她化成一只孔雀,拖翅、晒翅、抖翅、亮翅、展翅、点水、蹬枝、歇枝、 开屏、飞翔……灵动轻柔的,是她那细瘦纤长的手臂, 婀娜旖旎的,是她柔软的身姿,华丽优雅的,是飞扬旋转的裙裾……
可她,是一只断翅的孔雀,一次一次地起飞,又一次一次的坠落。
这一生,有过两次惊鸿,第一次是在旺角的咖啡店无意中隔着雨幕看那场仓促的雨中独舞,那是文浚第一次遇见她。
第二次,便是现在。
她唯美化身为孔雀,在小溪边戏水,在丛林中漫步,在蔷薇园中奔跑跳跃。
高贵,冷艳,优雅,灵动,孤独……
还有绝望。
文浚的眉眼染了霜雪,时间仿佛又将他们带回到了海边那个种满蔷薇的大房子里。
那一年,蔷薇盛开的时候,那个瘦小的身子纵身一跃,心中又是带着怎样万念成灰绝望。
每当想起这一幕,尖锐的刺痛便划过他的心脏,让他血液逆流,懊恼与钝痛排山倒海朝他袭来。不是感同身受,而是那样割骨裂肉的绝望,在她离开之后,日日辗转在他心上,折磨着他。
舞台上的“孔雀”,在她的倾情演绎下,像是有了人的感情,亦真亦假,似实似虚,惟妙惟肖,直击人心,美丽的孔雀又一次飞了起来,飞得比刚刚任何一次都要高,可是只有一瞬便再一次重重坠在花圃中,她匍匐在地,肩膀轻颤,缓慢而又倔强地仰起面孔,亮白的灯光恰好打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羽冠摇摇欲坠,长睫轻轻颤抖。眼角,无声地划落一滴泪,指间,是一瓣凋零的蔷薇。
文浚看得清楚,在这一刻,这个画面在与过往记忆里那个亭亭玉立,无忧无惧,天真倔强的少女在他脑海中重合,又更加快速地剥离。
她变了很多,可她又什么也没变。第一眼看到那张海报,他就确定,那是他的莹莹,是他所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是故,他带着刘嘉树万里奔赴而来,他别有用心地想,她也许会将他之千里之外,但她一定想见一见她疼爱的弟弟。
故而有了那场饭局——酒店里仓促照面,她落荒而逃。
文浚一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可心中还是免不了怅然。行动已经先于意识,长腿一迈,追了上去。
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撞到路人。
他借着腿长的优势,没用太久,便追上她。
“莹莹。”他喊。
这一声让她觉得恍若隔世,她下意识地掩着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从容镇静,有几分冷若冰霜:“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我知道是你。”文浚胸口发闷,字字笃定,“我爱的人,即使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酒店外面有多客栈和民宿,每一家都各有特色,莹莹惊慌失措不知自己怎么跑进了别人的院子。
这个院子古色古香,入口是圆弧形的,像半面屏风,莹莹站在里面,入眼是墙角盛开的三角梅,而文浚追上来的脚步声就在外面不远处。
“不要过来。”她的心跳到了嗓子口,这种院子一般只有一个出口,如果他在追过来,她便没路可逃了。她心里知道自己这么说也是徒劳,文浚从来不是会听别人劝解和告诫的人。若是换作以前,这会,他人早就已经结实者在她跟前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次,文浚竟然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好,我不过来,我就在这里和你说说话。”
“那有什么话,你快说吧。”饶是如此,靠在墙上的她仍旧感到,呼吸困难。
文浚急切地想要走近她,从看到那张海报那一记得起,他的心口便有一团燃烧的火,又怎么会轻易就因为她陌生而冰冷的口吻浇灭,可是她的话却让他不敢冒进:“莹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你我之间会变成这样。”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莹莹感到喉间艰涩,她定了定说,“你走吧。”
“那好……”文浚抬腕看了看表,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看,“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一直听到他的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莹莹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下来,她小心地探出头,确认外面没有人了,终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胸腔仍旧起伏着,虽然极力压下心头的跳动,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可是,通红的眼睛却早已经出卖了她。
她叹息一声,文浚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之后几天,莹莹回到她所住的木客栈二楼晒衣服,客栈的老板忽然上下打量她,说:“柳、莹、盈,你是哪个名人吗?外边来了几个记者说是要采访你啊?”
“我不是。”莹莹无奈地摇头,她把衣服掠完。回到房间,撩起窗帘的一角朝下看去,果然看到那下面站着几个背相机的人。
看来最近小城民生安逸,他们这些人没什么新闻,才有这个闲工夫来找她。
她飞快地放上窗帘,可就在那个瞬间,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落入了她的眼里。
莹莹一整天闭门不出,中午也用外卖草草对付,一直等到夜里人静,莹莹才松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坐了一会,这个两层楼的院子占地面积虽然不算大,但小桥和流水可谓之诗意。
莹莹坐在吊篮上,满脸倦色,她微微闭上眼睛,摇着摇着。
铁链发咯吱咯吱的声音,风很温柔,在耳边轻轻地吹,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是铁架子上的藤编吊篮忽然倒了下来,莹莹身形纤瘦,坐在吊篮里整个人被抛了出来,朝前栽去,“扑通”一声栽在了水里。
住客闻声纷纷开门走出来,客栈老板正从外面回来,见此情景,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欲上前拉莹莹一把,可是有人先了他一步。
一双有力的手拉起莹莹,她大半个身子都湿了,全是水,可是那人却全然不顾,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朝房间走去。
客栈老板是个壮实的男人,他扶着自家吊篮,颇为小心地坐上去,摇了摇,发现仍然很结实。
“这吊篮摆在院子里八年,还从来没有人坐垮坐倒过。”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其他住客说道。
下一秒,老板发现了更惊奇地发现,这个叫柳莹莹的女人已经被住在一楼的那个男人抱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记得这位房客是一个香港人,叫文浚。
老板摇了摇头,他们民宿又多了一段艳遇。
06
莹莹在摇椅上吹着风睡着了,这一摔有点没有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英俊的眉头紧皱如冰山的脸,她第一反应是在做梦。
因为过往无数次梦里也有过这样的情景,凄凉之处在于,明知是梦,可她还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触他的眉心。
他不闪不躲,那双像冬日湖泊的眼睛深深地凝视她。
真实的触感让她觉得诧异,是不是因为白天见过他,所以这一次梦的格外真实。
下一秒,她忽然像触电一般被弹开,这不是梦。
文浚稳稳地将她放在沙发上,声音很轻:“怎么了?”
“这不是我的房间。”莹莹这才发现这个房间格局和摆设虽然和自己那间大同小异,但这不是她住的那一间。
“这是我的房间。”文浚穿得很休闲,衬衫湿了一大块,语气却很自然,说,“你的头发和衣服湿了,我去给你拿毛巾和吹风机。”
莹莹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悚然,所以刚刚她做了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文浚已经拿了条浴巾出来,认真地帮她裹在了她身上,接着又按住她的肩:“别动,我帮你吹头发。”
到底骨子里他还是那个霸道的大男子主义的文浚。
“我问你,你住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她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
“头发吹干了我再告诉你。”他嘴角噙了抹笑,竟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乖。”
莹莹霍然站起来抢过他手上的吹风机,扔在沙发上,急急地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却没有往下旋转,忽而停下了动作。
文浚面色一喜。
却见她迅速转身,摘下了自己脸上的薄纱。
文浚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心中的狂喜还没有完全溢出,接着被巨大的震惊和心痛取代,因为他看到她那张精致美丽的脸上盘了一条醒目的疤痕。
香消玉殒,佳容不再,闻者叹息,见者侧目,令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是如何度过这些漫长的岁月。
“莹莹……”他的声音喑哑。
“你也看到了”她漠然地说,“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已经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请你……放过我,也放过我自己。”
都是肉体凡胎,谁能真正刀枪不入。
因为脸上这块疤,即使最热的夏天,她也终日戴着丝巾和面罩,不敢直面人潮,只能活在阴暗和背光的角落,像个影子。
如何不痛,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罢了。可同时,她也因此而饮鸩止渴似的寻求着心理的安慰和救赎,她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做错了事,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饶是如此,这样巨大的、惨痛的代价,她再付不起第二次了。
过往所有的痛苦又重新袭转而来,在她揭下纱巾的那一刹那,她将自己那半张留着醒目伤痕的脸清楚地暴露在他面前,将她的脆弱、难堪都暴露在他面前。明明心里痛得要命,却虚张声势,决心要将他吓跑。
殊不知她的冷漠在他面前破绽百出,像刀一样割着他,日日将他折磨不得安睡的,是她因为他所受的苦,是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默默流过的泪。
脸上忽然传来了指温,莹莹才意识到他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而他的脸也在眼前无限放大,眼眶已经红了一圈,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他泪盈于睫。
“莹莹。”他低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失而复得,无限怜惜地捧住她的脸。
黑眸中压抑的,克制的情感几乎要喷薄出来,将她湮没。
莹莹闭上眼睛,想要逃避这与她纠缠了一生,依旧无法终结的宿命。
这一刻,世界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他修长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心也跟着发抖。
“还记得在你出事的前一晚,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吗?我说过等我回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良久,他吐字清晰缓慢,像是生怕自己吓跑了她。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商海沉浮半生,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瘦了,面容沉冷,鬓已微白。
莹莹睁眼,没说话,茫然空洞地看着他身后,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是无数的往事往事扑面而来,她的思绪像是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混乱里,有一个线头若隐若现,没错,他说过那样的话,在那个月色如纱,无限温存的夜晚,他让她枕在他的胳膊上,说:“我要出几天差。”
她嗯。
他说:“回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好。”她也不问是什么事,因为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或许是因为上上次她趁机想逃跑的原因,他并不是每次出差都和她说。只是这一次,好像格外不舍。
“你没有一点期待吗?”他在黑暗里凝视着她。
“期待什么?”莹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的,他最近来得太勤了,难得出差能让她松一口气。
大手盖在了她的额头上,长身已经倾覆过来,表示了对她的反问不满。
……
回忆依然清晰,只是,那时的她心如死灰,无瑕多想。
“莹莹,我本想那次出差回去就把和高蓉解除了婚约的事情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地将迟来了很多年的真相和从未表露过情感讲给她听。他说:“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没有过别人。”
莹莹心中绞痛,她怀抱着美好的愿望,以为她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以为时间会淡化和稀释一切,以为她与他的羁绊是前世因果,可他又猝然出现,将她从虚妄如同一场大梦的人生中猝然拉回。
那是她穷尽一生,以死相搏也未能摆脱的心结,她转过身对着门,蓄满了眼眶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他看她细瘦单薄的肩膀抽了抽,忍不住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大手安抚似的抚着他的后脑勺,将它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抱得那样紧,恨不到得这么多年的思念都揉进她身体:“莹莹,回到我身边好吗?”
他的呼吸炽热,心跳有力,这是她所熟悉的那一个拥抱。
忘记吧,她亦想,自己能够忘记。
可那些实些发生过的爱恨算计又如何能当作没有发生,它们隔在其中,提醒着她,永远不要再靠近这个人,不能向自己的内心屈服和投降。
莹莹努力收住自己的眼泪,挣开他,冷声:“文先生……”
“不许拒绝。” 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般,打断道。
她讥诮地笑了:“那么,你还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让文浚瞬间沉默,是的,他曾经对她有过算计,用过手段,他也曾以为她和世间所有寻常女子一般锦衣玉食便能收买。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所拥有的那些东西,那些让别人趋之若鹜的,于她来说不过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沉重枷锁。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文太太的身份。”他叹了口气,折身在衣柜里拿了一件毛衣,认真地裹在她身上:“夜里凉,穿上它。”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在山顶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他脱下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对她说:“穿着。”
那时的他何等风光得意。
而此刻,客栈柠檬黄的灯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让他高大的身影看起来竟有一些孤单寂寥。
莹莹蓦地心里一软。她忽然发现,那个很多很多年前对她说“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的文先生,那个意气风发的文浚,真的老了。
全文完)
初稿二零一八年春天,米炎凉写于北京通往上海的高铁
定稿二零一八年夏天,米炎凉于上海某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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