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靖港坐落于湘江西岸,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小镇,傍水而居,四季分明。因有着天然良港,水路畅通,昔日小镇曾街市繁华,商贾云集。不仅如此,这里还是古代的军事要地,相传唐朝大将李靖曾奉唐高祖之命,镇守湘江。他驻军在当时还被称之为沩水的港口,因其治军有方,爱民如子,故后人将为了怀念他,将此地改名为靖港。亦是在这里太平军大败清军,湘军统帅曾国藩威颜尽失,几度差点投河自尽。后来几十年还相继经历了军阀火拼,隔江驻扎对峙,以及日军进犯,无恶不作……直至今日,小镇保存了不少明清风格的街巷、店铺和民居,行走其中,兵戎相向的血染记忆早已经不复存在,依稀可寻的只有老街老屋留下的沧桑痕迹,千年一梦,唯剩静谧的时光在其中缓缓流淌。河畔之上有一排民居,都是两层的建筑,色彩质朴,一色的灰瓦下,有几栋刷了白墙,但并不显得突兀。少女方舟背着书包,塞着一副耳机,陈奕迅低醇的声音响彻她的耳蜗,她边走边跟着低声哼唱了起来:你就当我是浮夸吧,浮夸是因为我害怕。方舟的目的地便是这民居中的一栋,这房子已经旧了,墙面斑驳,阁楼上种了一盆蔷薇,刚浇过水,近看叶片上还湿漉漉的。方舟远远地看到了女人的背影,那北影有一头天生的齐腰乌发,不染不烫,厚亮而有光泽,方舟取下耳机冲着那个背影喊“柳姐姐”。被叫到的女人放下花洒,转身的动作是优雅而温柔的,即使是夏天,她的面上也戴着一块素色丝巾,她有很多这样的丝巾,每一块都在左面绣一朵好看的蔷薇刺绣,大半张脸都掩在其中,只露出一双空灵美丽的眼睛,像个临水照花人,“方舟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身材和气质太好,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过分迷人,每次方舟看到她,都会想起古装剧里那些绝世美人,因为美,所以不能被世人窥见,方舟想着,半晌才记起自己的来意:“我妈做了些甜酒,让我给你带些过来煮汤圆吃。”方舟扬了扬上中的东西,声音轻亮而明快。“谢谢。”莹莹接过她手上的小坛子,”以后不要再给我送吃的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要的要的。”方舟自顾自到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这是方舟家的老房子,她整个童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对这里的格局摆设再熟悉不过。三个月前,莹莹抱了必死的决心从文浚那所海边的小洋楼纵身而下,从此人人都以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柳莹莹了。事实上,她也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是上天眷顾,竟让她大难不死,还骗过了文浚,在高蓉和他的医生朋友欧阳的共同帮助下,逃离了香港。她没有投奔她的家人,而是在辗转了几个城市后,回到湘地,找到了杨学姐。她想看看那个因她才得已平安出生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跟着文浚这么多年,她也想过如果他们有孩子,会长什么模样?会像他多一点,还是像自己多一点。可是文浚从来都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可怜孩子或许还没有成形,却成了她纵身一跃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去医院检查,早一点知道孩子的存在,那样也许她就不会做那样的决定了。她会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给TA买很多的玩具,抚养他长大成人,将自己的爱全部给TA。而现在,她对生命的唯一的眷恋是去看看杨学姐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方舟。莹莹与方舟几乎一见如故,甚至比她跟她妈妈还要亲厚。此刻,眼前的方舟挤了挤眼睛,说:“对了,柳姐姐,大磊哥又向我打听起你了,一直追着我问你有没有男朋友,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还说要给你送花呢。”靖港很小,很多街坊邻居都相互认识,方舟口中的大磊哥叫王大磊,他家离莹莹住处也不远,只是,他家那一片正准备规划拆迁,据说可以按人头分配房子,王大磊早年离异,家里也没有一儿半子,他的前妻和别人跑了,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直到那天在靖港的小糖人摊前看到莹莹的身影。那个黑发如瀑,素衣飘飘的身影静静地屹立着,不知怎的就勾走了他的视线,连着他的魂也勾走了。直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方舟拉住那个身影要离开,他才缓慢地回过神来。急步就跟了上去,也不知跟了多久,或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灼热视线,莹莹忽然回过头,王大磊来不及躲闪视线相对,一眼惊鸿。与此同时,方舟也跟着回头:“大磊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哦,我买条鱼回去。”王大磊的视线还停在莹莹这边,“方舟,这位是?”“她是我柳姐姐。”方舟没有拆穿他鱼市不在这边,她挽着莹莹的胳膊,有些自豪地介绍说。“你们买了什么,这么多东西?”王大磊见莹莹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袋子,要上来帮把手,“很重吗?我帮你们拿吧。”莹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连说:“不碍事,挺轻的。”这是一双明明黑白分明,却客气疏远,如烟笼云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方舟抿着小嘴:“大磊哥,你今天格外……不一样,很热情哦。”王大磊搓了搓手,作势要去弹他的脑门:“死丫头,你说说看大磊哥哪天亏待了你,对你不热情了。”“好吧,我错了还不行吗。”前一秒还扬扬得意的女孩瞬间讨饶,“大磊哥每天都很热情。你的热情像一把火,燃烧着整个沙漠。”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那个样子,逗得莹莹也笑了,她的笑容掩在素白的丝巾下,却在眼底荡开。纯净而美。这才是俗世里的烟火人生,不是金碧辉煌的璀璨,但是自有一种光芒。面对方舟的试探,莹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作声。“不过我跟他说了,我柳姐姐眼光很高的。”方舟也是个人精。莹莹笑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方舟,你今天放假吗?”“放假呀。”“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莹莹问。方舟有些惊讶,住在这里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简直像个修道士,这么郑重其事地请求她还是头一次,方舟哪里能有不答应的道理,连说有空有空,我闲着呢,不过去哪呀。到底是贪玩的小姑娘,说着话面上多了几分雀跃。02不到三个小时车程的A县,天气比靖港要冷了几度,时隔太久,十几年了吧,这里的变化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大,马路边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莹莹和方舟从租车上下来,风吹得她的眼睛,让她想要流泪。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将脸又裹得更严实了些。“你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没有香港那么美,那里没有海,有山,有江河,有盘子那么大的月亮,还有我的亲人。”多年以前,在香港山顶俯窥维多利亚港的那个夜晚,她曾经的那人有过这样的对话。而今故乡于她近在眼前,却像隔了千重万重山。方舟见她揉眼睛,连忙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柳姐姐?”“没事,可能沙尘吹进了眼里。”莹莹说。“我帮你吹吹。”方舟凑过来。“不用,走吧。”她笑笑,朝着熟悉的巷口走去。以前家里住过的房子早就被秦淑雅卖了,姥姥家住在巷子深处,一面临街,有个门面,而背面是个大大的院子,依山而建,能种花种菜。莹莹记得姥姥以前会在院子里搭一个架子,下面种辣椒、茄子、南瓜,南瓜藤会爬到架子上,阔大的叶子遮住了夏日的阳光,从叶片间结出一个一个果实,挂在架子上,摘下来小炒,不知道多好吃。很多年以后莹莹依然记得那个味道。莹莹却总想如果能种苹果、西瓜就好了,她和表弟总是偷偷地把西瓜籽丢在下面,还真的长出过一次瓜藤,结了一个小小的西瓜,莹莹每天都去看,一开始只有枣子那么大,渐渐的便有杯口大小了,可是莹莹最终也没有吃到它,在它长到碗口大小的时候,被邻居家那个不到三岁的调皮孩子摘了。十几年过去了,这房子也已经灰了旧了,门面房开成了麻将馆,外边有台冰箱,一个货架子,卖香烟、冰,饮料,东西不多,大概也是做的那几桌热热闹闹麻将客的生意。有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坐在货架后的竹椅上,伸着两个脚丫子看漫画书,有人喊她,周周,拿包芙蓉王。小女孩说:“长叔,今天又赢了?”“赢了。”“那赢了请客吃罐头。”小女孩娴熟地从货架里拿了包烟递给他。“你这个小丫头,又来敲诈叔叔。”男人拿钱给她,“不用找了,剩下的你拿去买罐头。”“谢谢叔叔。”小女孩好像忽然看到门口站了两个陌生人,说:“你们买什么?”方舟发现莹莹的眼睛却越过小姑娘,落在她身后的其中一张麻将桌上,那里坐着一个老人,她的头发已经华白了,脸上的皱纹却那么慈祥。只见她把面前的牌一推,和了。时光如梭,姥姥竟也学会了打麻将。莹莹没有上前,她向叫周周的女孩买了两瓶水和一些小零食,零食都给了方舟,周周说请等等,我去换一下零钱。说着她朝那个打麻将的老人说:“奶奶,你那还有零钱吗?”老人头也没抬,用家乡话说:“去找你爷换。”莹莹小声说:“你叫周周吧?这钱不用找了,不过我想请你帮个忙。”周周乖巧地点头说好,两根小辫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方舟发现莹莹弯下腰在女孩耳边轻声和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放下了一直拎在手上藤编的小箱,对自己说:“方舟,我们回去吧。”当天下午,热闹的麻将馆忽然散场了,往常能在麻将桌上蹉跎一整天的周周奶奶收到一个藤编小箱,打开的那瞬间,脸色忽然变了,老人急急地问周周:“这是谁送来的,人呢?”周周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这样,委屈地说:“一个姐姐,已经走了。”老人从四方麻将桌后站起来,快步朝着店外追去,这条老旧的街都是些闲散的人,一目了然。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望了望,望了又望,周周小心地拉住老人的袖子,摇了摇,仰着巴掌大的小脸蛋说:“奶奶,那个姐姐已经走了很久了。”老人听了她的话,低下头看着还抱在怀里的那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一整盒常用的牌子的眼药膏,周周的爷爷眼睛不好,反反复复看了很多医生,一直也没什么好转,当年他们的大女儿秦淑雅忽然把好好的生意都转让了,一意孤行地带着独女去香港寻找那个叫柳开明的男人,和家里闹得很僵,几乎没有了往来。后来几年她陆续从香港寄了这个包装盒上全是外国字母眼药膏回来,说自己不孝,不敢请求他们二老原谅,只求他们好好照顾自己。眼药膏是管作用的,只是有依赖性,用了能缓减不适,但久久不用又会复发,而在这边的药店很难买到。老人发现药膏盒的底部还压着什么,她用苍老的手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上面的数字有零有整。除了这两样东西外,箱子里还有一只红色的四方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花纹古朴的黄金手镯。在A县,嫁出去的女儿在父母过大寿的时候,流行给他们打一套黄金首饰,寓意着吉祥富贵。老人握着那只镯子,眼眶已经湿润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合上箱子,走回麻将桌前,也不怕扫了大家的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回去吧。”03莹莹接连收到了两个快递 ,她都不用拆就知道是方舟的东西。方舟不久就要高考了,她妈妈对她管得很严,不准她再看些课外闲书。于是她就背着她妈偷偷在网上买书,也不寄回家了,干脆直接寄到莹莹这里,一有空闲就过来,窝在沙发上,翻开一本书便能消磨半天光阴。不时从沙发上爆出几声大笑,不时又传来尖叫:啊啊啊凶手眼看就要暴露身份了,怎么又被他给跑了。”莹莹见她捧着书本,恨不得把头埋进去,笑着问:“方舟,什么书这么好看?”方舟说:“《一鉴钟情》,我等预售等了很久才到的,还是作者亲笔签名本,柳姐姐你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得和我叨叨叨了。”莹莹纵容地点头说好,她对现在的小女生喜欢的言情小说并无好奇心,只是方舟合上书时摆在桌上,她一眼看到了封面,随口问了句:“这书怎么还是两个人写的?”方舟认真地回道:“是啊,听说一个写悬疑线,一个写感情线,可有趣了。”莹莹把刚做好的糕点放在桌上,方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表情夸张地说:“好吃,柳姐姐你真是我的天使。”莹莹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说着又去阁楼上忙碌了。阁楼的墙没有贴瓷砖,水泥和石灰墙壁已经很旧,颜色是斑驳的灰,有些缝隙里还长出了绿意深浓的青苔和爬山虎。她个子不算高,微微弓身在那样的残墙前,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典雅和高贵。方舟鬼使神差地朝她喊 “柳姐姐,我可以问你个事吗?”。“嗯。”她抬起头来,美丽的黑眸染上浅浅的笑意。方舟也不看书了,跟过去说:“就是听我妈说,你以前在香港有个男朋友,长得特别帅,还特别有钱,是真的吗?你能不能和我讲讲香港,讲讲你的故事。”莹莹见她搬了条小板凳,用手撑着下巴,摆好了听她长篇大论讲故事的阵仗,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柳姐姐,你快说啊。”方舟摧道莹莹却只字也不肯提起,只说:“都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讲的。”“柳姐姐。”方舟撒娇,“你就讲一点嘛,你那个男朋友是做什么的?”莹莹没有回。“他真的帅吗?长得像谁?”莹莹还是没有回。“你不说我问我妈去。”方舟嘟着小嘴,“迟早有一天我要问出来。”然而直到方舟高中毕业,莹莹也没有成全方舟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构想。收到香港中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方舟兴高采烈地去阁楼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太激动了,因而而忘了敲门,不料正好撞到她洗澡出来没有戴头巾的样子,她吓住了。——那样美若天仙般的柳姐姐脸上竟有一大片疤痕。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总是戴着丝巾,原来那美丽的粉色蔷薇刺绣下所掩盖的,是她的伤痕。“对不起,对不起。”方舟连声道歉。莹莹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当年他从阳台纵身一跃,不仅失去腹中的孩子,她的脸被蔷薇花刺得面目全非,欧阳要给她处理伤口,可是腹疼如绞的她又如何还顾得上自己的脸。最终捡回了一条命,因为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而留下了终身不褪的疤痕。莹莹轻轻地把纱巾戴好,她没有解释脸上的伤,而是给了方舟两样东西—— 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她说:“如果这串数字还能打开这里的门,你就住到这里去吧。我会给你写信的。”方舟没有想到,莹莹给她的是那样一幢豪宅密码,住进去的第一晚,她打开了这幢楼里几乎所有的灯,它将豪华开阔的大堂,蜿蜒的楼梯艺术气息浓厚的字画,以及各种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的摆饰照得光彩夺目。方舟怎么也不能把住在我家旧阁楼上的柳小姐与这一切联系在一起,心里有很多疑问,又伴随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刺激。过了几天,她给莹莹写了封信,然后忙着学校报到的事情,暂时把心里的诸多疑团抛诸脑后。直到周五,睡到十一点起床,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尖叫一声:“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楼下站了五个人,其中一人走到我面前礼貌地说:“你好,我们是保洁公司的工作人员,应谢先生的要求,每半个月来这里打扫一次。”“谁是谢先生?”对方更惊讶:“你住在这里,却不知道谢先生是谁?”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怀疑,方舟赶紧说:“一个朋友给我的密码和钥匙。”方舟心里忽然一动,说:“你方便把谢先生的电话告诉我吗?”结果自然是没有要到号码,于是方舟心里的怀疑也就没了下文。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也是周五,那天方舟下课早,走进院子就看到花园里有个身影正蹲着修剪花草,由于之前发生的保洁公司的事,她也没有太感到意外,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那身影忽然站了起来,他很高,逆着光朝方舟看过来。方舟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人的目光却让她有一种奇怪压迫感。方舟连忙说:“你好,你是园艺公司的人吧?我是最近才住到这里来的。”那人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方舟。那目光让方舟心里有点不自在,她说:“那……叔叔你继续整理花草。”“小谢安排你住进来的?”那人忽然开口了,那是一个非常沉稳冷峻的声音。“原来你也认识谢先生。”方舟想起保洁公司那些人和她提过的那位谢先生,于是回头对他笑了笑,她并不想跟他多言,快步走上楼去。进了房间,她一边自问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园艺工人,一边找了间能看到花园的房间,趴在窗口往下看。那个人还在修剪花草,他一枝一叶修得十分用心,好像根本感受不到有人打量的目光似的。十月初,方舟收到了莹莹的第一封信。她的字迹非常娟秀,在信里问她是否好,是否适应新环境。简单地问候之后,她笔锋突然一转,写道:你曾问过我的事,我没有告诉你,不是不愿意,而是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听你妈妈说,你闲暇里爱听故事也爱编编故事,那,你就当一个故事听听罢了。04那是方舟第一次知道了文浚,香港兰桂坊,柳莹莹第一次遇到文浚。只是那时她心有所属,还来不及爱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爱比死更冷。她平铺直叙地讲着,方舟却读得心潮澎湃,她几乎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那个跨年夜里汹涌的人潮,两个拉错的手的陌生人的奔跑。就仿佛两个鲜活的人从信中走了出来。过了很久,方舟从信纸上抬起头来。她住的房间朝南,大大的落地窗在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水蔚蓝,偶尔有船驶过,运气好还能看到海鸥。不知道柳姐姐是不是也曾忧伤地坐在这扇窗前。方舟等了几天,才给莹莹回信。在信里她没有问及文浚,也没有问及她在信里提到的魏子良,虽然她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想,柳姐姐需要的仅仅是自言自语般地讲述那些往事,而非被追问。方舟在信里写,我住在这里挺好的,房子一直都有人打理,花园里种着各色蔷薇,有个园艺工人很特别。说起那个园艺工人,两天后方舟又见到了他,他系着围裙,戴着手套,在修剪花园里的蔷薇。方舟路过花园的时候,他主动叫住她:“你好,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次他没有盯着她看,所以少了那种压迫感,方舟走近他:“我叫方舟,挪亚方舟的方舟。”男人说:“好名字。”方舟说:“你呢?我该怎么称呼你?”他说:“怎么称呼都好。”方舟说:“那我叫你蔷叔,就是蔷薇叔叔的意思。”他对此不置可否,说:“上次你说你刚住进来,是刚来香港?”“对,我今年刚考上这里的大学。”“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孤单吗?”方舟不好意思地说:“有一点,但我是借住朋友的房子,没经过她的同意也不敢喊同学过来玩。”顿了顿,我又说,“蔷叔,你是不是认识谢先生,可不可以把他的电话给我?”男人愣了一下,想必也是职业要求,是不允许的。方舟连忙说:“没关系,如果你为难就算了。”这期间,方舟和莹莹一直通信往来,在信里她知道了她和文浚后来的故事,包括这个房子的来历。方舟扼腕叹息,这是一个比她想象的还要凄美的故事,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看到了那个蔷薇花园里种花的煮茶的少女。那是她的柳姐姐,她像一只骄傲的、美丽的、为爱折翼的孔雀。蔷先生再来的时候,方舟跟他说:“花园里的蔷薇全部枯萎了。”蔷先生说:“明年还要种蔷薇。”方舟想起柳小姐那么喜欢蔷薇,鬼使神差地开口问:“蔷先生在园艺公司工作很久了吧,不知道蔷先生认不认识这里以前的主人。”蔷先生说:“认识的,这里的女主人很漂亮。哦,对了,我有她的照片。”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双美丽迷人的眼睛,朱唇皓齿,足以媲美任何一个无PS时代的美女明星。不,她比她们都要美。方舟认得那双眼睛,那是柳姐姐的眼睛。原来,柳姐姐年轻时美得这么不可方物,也难怪文浚那样的人费尽心机也要留住她。就在蔷先生收回照片时,方舟忽然看到了他的手背。由于修剪蔷薇的原因,他一直都戴着手套,所以她从来不曾注意过他的手,此刻才发现他的手背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牙印。方舟忽然想起柳姐姐在信里和她说过的故事,那一夜兰桂坊,她狠狠将他手背咬伤。“你是文浚。”方舟忽然惊呼。“你知道我的名字?”他一点也不惊讶,坦然地看向方舟。05方舟最后一次收到莹莹的信时,讶异地发现,信里竟然有两句话是写给文浚的,第一句是:不要为难方舟。第二句是:不能做你的唯一,但求做你唯一的留而不得。末了,她让方舟把孔雀羽毛和这封信交给文浚。可是,读着这信的方舟,全身骤然冰冷。和柳姐姐相处了那么久,方舟不敢说自己完全解她,但她觉得自己读懂了那些信。而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从信里感觉到浓浓的诀别的意味。她拿出那封信。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想找文浚,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她站在香港冬日的街头,忽然感觉茫然不知所措。对了!谢先生!方舟拿出手机,按键的手都在颤抖。电话拨通了,谢铭听到方舟有急事找文浚之后,帮她接通了电话。听到文浚声音的那一刹那,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方舟站在繁华的街头,哽咽着说:“柳姐姐她……”“方舟?你是方舟?你在哪儿?”文浚和方舟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靖港。莹莹住的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没有任何她的物品,只有阳台上盛开的一盆蔷薇。文浚站在爬满青苔的斑驳的墙边,久久地站着,面色凝重,他低声喃喃:“她就在这里住了十年。她宁愿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也不愿留在我身边。”方舟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柳姐姐一定很爱你。”他静默的脸上满是沉痛。近距离看着这个男人,他头上已经有了银发,脸上也有了皱纹,方舟不知道曾经在香港呼风唤雨的文先生到底有多么英俊迷人,她只知道,此刻,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老了。杨女士对自己的女儿还是了解的,见到方舟突然回来,很快就明白她的意图了。在方舟的追问下,她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告诉了她:“你柳姐姐走了。”其实自从方舟去香港上学后,杨女士就经常去老阁楼看她。最近一次去看她时,发现她搬走了,只余下一盆蔷薇,下面压了一张字条,说她已经租了一条船,顺江而下,到死。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方舟说:“你柳姐姐让我们不要去找她,她愿客死他乡,不求魂归故里。”方舟无声地叹息,她的柳姐姐,离开得那么江湖。文浚没有马上离开靖港,方舟应他的要求带着他沿着老街老巷逛了逛,他们慢慢地走着,方舟不时停下来向他介绍:“蔷薇叔叔,这家店的小鱼特别辣,柳姐姐可喜欢吃。您看那边,那边的甜酒丸子酿酒最好吃,我妈经常买来酿酒,每次都让我给柳姐姐送一些,那有那家……”文浚静静地听着,他高大的身影被阳光拉长。能够这样走在她走过的路上,吃她爱吃的东西,感受她存在过的气息竟让他觉得是种奢侈。方舟曾经问过莹莹“你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他真的很帅吗?像谁啊。”现在,她想起她看过的那些TVB剧,即使在剧中也没有这么好看而痴情的男人。她只是遗憾,他与柳姐姐明明两两相爱,却只能天各一方。可能因为对自己家乡的爱和使命感,这几天方舟都尽职尽责地充当导游,她给文浚介绍:“那边是我们靖港古镇观音寺,这寺庙建于雍正年间,香火挺旺的,不过,我不知道柳姐姐有没有来过,您要去看看吗?”文浚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他从不烧香礼佛。他的前半生,不信天,不信地,只信他自己。可是当方舟这么提议的时候,他竟鬼使神差地点头说:“辛苦你带路。”06寺庙十分隐寂幽静,几经修缮的幽幽古刹大门巍峨,翘檐如飞。来这里的人都很虔诚,老远就能看到一群人在大殿打坐,面上的表情十分享受。文浚除了走到那副写着:“看破放下观自在,慈悲喜舍见如来”的门帘下站得久一些,其他时候并无表情,方舟也没有带文浚去跪拜礼佛,他们只是纯粹的参观。寺里有一棵很大的柏树,香客们将它当成了许愿树,在上面挂了许多铃铛和许愿条。不知为何方舟又想起了柳姐姐,感叹道:“你看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这么多愿望,要是人人都能得偿所愿就好了。”少女有一双极干净的眼睛,认真的样子,让文浚有片刻恍神。文浚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看着这些许愿条在风中飞舞,就像他的思绪。忽然,树枝上有一根布条被风吹落了,飞了起来,一直飞到他的脚边,他缓缓地弯腰捡起来,准备将它重新挂回去,挂到一半,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方舟见他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的表情,猛地凑过来:“怎么了?蔷薇叔叔?”文浚用力把手中红色的布条拽紧在手上,半晌,他沉声说:“方舟,她来过这里。”“你是说柳姐姐……你看到什么了?”方舟不明白,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刚刚还开心的,为什么说沉下了脸就沉下了脸。她拿过他手中的布条一看,也惊住了。那布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我爱你,纵这世界蔷薇凋零,孔雀刹羽。没有姓名,没有落款。可是,方舟知道是谁写的。因为有过漫长的通信时光,她能够准确认出柳姐姐的字迹。连她都认识,文浚又如何认不出来。更何况,这句话,是写给文浚的。方舟用手挡住眼睛,觉得太虐了,她一个旁观者都要落下泪来,更何况身在其中的人。文浚还是离开了靖港,他带走了柳莹莹房间里的那盆蔷薇,回程的飞机上,他告诉方舟,这些年他一直都知道莹莹还活着,当年欧阳不让他看遗体,可他后来还是偷偷去了太平间,打开了名叫“柳莹莹”的那个抽屉,才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然后他打开了边上所有的抽屉,没有一个人是她。方舟十分震惊:“既然你这么想留住柳姐姐,那你为什么不把事情追查清楚?”文浚看着年轻的方舟,就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半晌,他才说话,声音低沉而哀伤:“她不惜以死亡这样惨烈的方式来逃离我。遵从她的意愿,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方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被感动过了,她有几年特别沉迷于看小说,看过无数动人的爱情故事,却依旧不懂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明明爱着对方,却要互相折磨,互相伤害。后来她去香港念书,遇见了两个文家的男人,如同遇见命运。他们一个叫文简百川。而另外一个,是文浚。文浚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弦窗外刺目的光,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旺角的下雨天,那个女孩,也像一道光,划破黑夜,照进他的人生:“我一生最大的错误不是认识她,不是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身边,而是知道她最好,却没能让她成为唯一。”方舟想起在她前往香港念书的头一天晚上,柳姐姐将一串密码与一个地址递到她的手上。那时她不知道,房子是文浚用她的名字买的。柳姐姐在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写道:“曾经我像疯了一样想从这里逃离,不过现在我感谢她至少给她留了一套房子,让我可以自由处置。因为除此以外,我已经没有别的长物可以送给你了。我希望你在陌生的香港能拥有一席之地。不被人瞧不起,不被人欺辱,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方舟,愿平安喜乐,无拘无束地过完这一生。”然而文浚却说:“如果还有机会,我想给她的不是一幢房子,而是一场婚礼,一生誓约,一世白头。”只是啊,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