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闻到的世界

缉毒归来的刑警叶殊失去了卧底期间的记忆,之后一直工作于重案组等待记忆恢复。全城闻名的香水公司总裁迎娶新娘,新娘的好友们却先后身披白纱,带着不同的香水死去……辨嗅师纪零受好友邀请,担任刑侦顾问,远赴中国与叶殊联手查案。没想到案件一个接着一个,集团千金失踪,神秘人深夜拜访古寺,请求寄存物品,事后发现竟是一位冰封的美人。此时,叶殊的记忆日渐苏醒,毒枭顺利逃脱,门背后的谈话,深藏在叶殊睡衣里的秘密数字,当初她冒死也不告诉线人,是自己的背叛,还是另有隐情?唯有别人眼中生性古怪的天才辨嗅师纪零,一直护着叶殊,殊不知,他们的故事早已开始,也从未结束。直至后来,有人问纪零:“你和叶警官究竟是什么关系?”纪零拿出计算器,按下。里头传来嘹亮的一声“归零。”纪零抿唇,微微一笑:“诚如计算器所说,她是属于我的。”

第19章
上了车,一路开回家。
到了夜间,山风尚冷,钻入衣领,撩起一层毛刺刺的鸡皮疙瘩。
叶殊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停下,就着夜星,和纪零道:“在这里,没人的地方,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是你的秘密吗?”
“现在是我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纪零嘴角一翘,很愉悦。他喜欢“我们”这个词,亲密无间。
天上野星多,闲落在山峦间,染着孤孑的白点。
就着这样的夜晚,叶殊压低声音,回想从前那段触目惊心的记忆,“我有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之前想起了一点,是两个人在对话,一个是警方的线人,另外一个是毒枭。很明显,那个线人认识我,并且觉得我好拿捏,因为他了解我。或许在偷听的时候,我就已经一步步查到他的真面目了,而那一串号码,也应该和他有关,特意被我留着的。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在当时隐瞒了这些事情,没有汇报警方呢?我一直被这个理由困扰着,不得解脱。”
纪零抿唇,道:“如果是单纯隐瞒这些事情,叛变了,不想协助警方,我还能说你是个坏人。可你隐瞒了,却又在调查——这一点就自相矛盾了。只有一个结论,你是好人,也在帮警方继续卧底工作,可你不敢告诉警方,怕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上头就被垄断,又或者是你觉得现有的证据无法揪出这个幕后主使。”
叶殊点点头,也就只有这种说法了:她在当时可能猜到了谁是幕后主使,可碍于种种顾虑,她不敢轻举妄动。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在偷听时被发现,所以紧急通知警方开始行动的。既然我被他们发现了,坠下山崖又没死,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应该千方百计杀死我才对。留下我,不就是个隐患吗?”
纪零指节轻扣座垫,敲了敲,道:“你知道杀一个人有多难吗?”
叶殊当然知道,她就是干这行的。
杀一个人,必须将各方面的情况都想好,包括推断出警方是如何排查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从而避开所有危险点。
实际上这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犯罪,除非是自杀——可自杀的人无法处理身后事,又很容易被看出端倪。
只要人犯罪了,那么就会留下破绽,无论是时间,还是作案工具,以及人脉网。
“正因为这样难,还会留下蛛丝马迹,所以他们才不敢行动。可又得证明你不拥有任何隐患……既然他们没杀你,那就代表这些人是潜伏在你左右,并且得知你失忆的事情,确认现在的你无法供出他们,这才留你一命。”
叶殊突然感到恶寒,难以置信地说:“所以,他们是我的……身边人吗?”
“谁知道呢?”纪零微笑,觉得有趣。
叶殊问:“那我又该怎么引他们出来呢?”
“他们最怕的事情,就是你恢复记忆告密,所以在此之前,一旦发现端倪,这些人就会杀人灭口。”
“你的意思是,我该以身涉险,放出点恢复记忆的风声?引他们来追杀我?”
“那你这个风声要放给谁呢?”纪零问。
“肯定是警方的人,或者是我的上司。”
纪零眯起眼睛,眼瞳在那一线缝隙内,折射浅浅的光,锋芒锐利。
他突然摆正姿态,声音颇有些严肃,问道:“那么,你确定你诉说秘密的那个人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叶殊一愣,很快的,她反应过来,捂住了嘴,“你是说,万一我把秘密告诉了最想要杀我的人?”
纪零说,那些人肯定蛰伏在她左右。
所以谁都不能信任,会轻易丢掉性命。
纪零的嗓音低哑,语调变得缠绵动听,“叶殊,你只能信任我,也只剩下我了。”
“只剩下,你了……”叶殊呼吸一滞,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男人真是无孔不入,像风,像雨,密密麻麻,渗入她的生命里,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漫山遍野都是他的气息。
总觉得……渐渐落入他的圈套了,偏偏她还甘之如饴。
该死的男人。
很快,纪零又否决这个主意,“这是最险的一条路,我不会让你走的,还是从基础物证调查起来吧,万一有了幕后指使的线索,你就不需要冒险了。”
“嗯。”叶殊也不想以死为赌注,她有了纪零,有了眷恋,现在变得“贪生怕死”。
记忆碎片还未衔接好,然而基本的人际脉络都已理清。还需要时间来恢复完全的记忆,这样她才知道那串号码是什么。
然而,世事总有缺憾,白月也总有圆缺。
她没有办法再等待下去了,即使背负了太多的过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查下去。
换句话说,现在的叶殊啊,像是被罪恶黑羽层层束缚的黑天鹅,无法褪去沉重的负罪感,与黑夜紧紧锁为一体。她愤恨、不甘、挣扎,双目赤红——猩红的眼底,瞳孔深邃,色沉,将漫山遍野的星月吞噬其中,四周漆黑无声。
熄灭星光的就是叶殊那双眼,使她沦陷黑暗的也是她本身。所以怨不得任何人,她是原罪。
好想就此逃脱……撕裂一切!
又想到什么了?
叶殊的脊背刺痛,又长出了新鲜的黑羽,还是黑天鹅,没有恢复原本纯白,所以无药可解。
她并没有想起什么,记忆还是断层的,也没有知晓来龙去脉。
“从号码查起吧,有什么想法吗?”
恍惚间,她察觉到亮光汇拢,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在瞬息之间拥紧她——再睁眼,对上了纪零的视线,幻觉消失了。
叶殊抿唇,“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纪零不怕事大,越新奇的念头越兴致勃勃。
“这个号码,可能是警号最后四位尾数吗?就和我的一样。”
纪零抿唇,“也有可能,可警号要怎么查?”
“得去人事科查询一下人事数据,不过要避免被人盯上。”
“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吗?”他想了想,犹豫不决补充,“就当是……家属陪同?”
叶殊笑出声,“行了,一起去。”
“嗯!”纪零大力点头。
去了人事科,叶殊没暴露太多东西,只给相关警员看了警察证,申明有点事情需要用到储存人事数据的电脑。
这是常有的事情,何况也核对过证件,警号属实,很快就有人带她去储存档案的机房,“就是这里,叶警官如果办好了事情,记得把门锁上。还有外头的小哥,记得也一起带走啊。”
年轻警员调笑她一句,摆摆手走了。
叶殊一想到离别时,纪零露出的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颇为头大。
如果每次分开几分钟都要摆出这样一幅表情,那让她怎么招架得住?
蓝颜,也是祸水。
时间紧迫,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布满褶皱的小纸块——就指甲片大小,纸沿微蜷,散着毛刺,易碎易破。要不是有纪零,等闲也发现不了它。不过那时候,她肯定不知道自己会失忆,只想把线索藏得更加隐秘而已,反正也只有自己知情。幸好幸好失忆以后,睡裙没怎么洗,否则里头的字晕染了,不知道重要信息还能不能保得住。
总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种焦灼感迫在眉睫,逼她一步一步前进,明明迫不及待想要揭开秘密面纱,可在触碰的那一刹那,又刺得她瞬间缩回了手。
叶殊一惊一乍,不知在畏惧着什么,脑内风暴接踵而来……
不能看。
忘了吧……
忘了!
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冷若冰霜的锥子刺入她的脑壳,一寸寸挣开,往昔记忆翻涌而出,头疼欲裂。
哗啦——
片刻,她又恢复平静,像是候鸟归巢,往昔风波如烟云,在安逸的傍晚,渐渐散去。
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叶殊故作镇定,指尖微微发颤,碰到鼠标,发出悉悉索索的碎响。
不能慌。
她将尾数输入,核对信息:警号尾数为4502的男人。
4511……
4507……
4505……
再找下去,已经没了,数字只截止在4505,那就说明并没有4505之后的警号,也没有尾数4502的警察,尾号还未编辑制定。
没有4502……
叶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咬紧下唇,施力处泛白,将鲜红的唇勾勒出一道道血丝。
怎么可能?
她心急火燎,再核对一遍。
“滴。”还是没有。
叶殊死心了,走出机房,按照吩咐锁好门。
纪零从她虚浮的脚步就能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况,她现在的气息低迷而沮丧,无汗,整个人轻飘飘的,味道淡到要化掉,被风吹走。
“或许,不是警号,你排除了一种可能性,值得高兴。”纪零安慰她。
“也只能这么想了。”她答。
出了警局,叶殊漫无目的地朝正面方的步行街走。
这里热闹、繁华,到处是人间烟火味。随处可见袅袅升腾的白雾,那是关东煮或者煎饼果子等小吃店散发出的热气。
走了两步,叶殊突然在一家格子铺停下——这是一间寄放售卖的新潮店,任何人可以租一个柜台格子摆放自己的物品售卖,或者储存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几年后再回来拿,当然,也是要收费的,租金不菲。
叶殊朝里头窥视一眼,似曾相识的感觉迎面而来。
她曾经去过这里!脑子有这些画面!
原本散落在外的记忆逐渐活动,像是被水冲散的纸屑,渐渐回溯,拼接在原本的纸张上。
连起来了……
叶殊走进去,不顾服务员客套的介绍:“欢迎来到夜星格子铺,您有什么需要寄存的东西都可以委托给我们,寄给未来的自己也可以哦!近期特别推出时光胶囊活动,有八折优惠!”
她心急火燎地扯住服务员双臂,问:“我是不是有东西放在这里,和这个数字有关,你看一看,看一看行吗?”
“好的,您别着急!”服务员皱眉,可能是被抓疼了,看疯子一眼的眼神望着她。
“对不起。”叶殊急忙松开。
服务员跑到前台翻客户信息,想尽快赶走叶殊,“您登记的名字是?”
“叶殊。”她在做卧底任务的时候用的是化名,所以登记最有可能用的是毒枭不知情的真实姓名。
“有了,我去取,您稍等五分钟。”服务员上楼拿来了一个保险箱,“为了核实信息,建议您在这里开箱提取里头物品,否则我们不能把东西交给您。”
叶殊舔了舔下唇,输入4502,“滴答”一声,保险箱开了——是一个信封。
她填写了提取回执,付了钱,拿着那一封信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东西藏在这里?
叶殊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能,这是她的“遗书”,她不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所以希望把这一切委托给警方调查,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深入跟进。
肯定会有人和她一样,第一想法就是警号尾数,查不到了,再注意到这间位处警局附近的店。
埋伏得这样隐蔽,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找到。
就连死,都不敢死得光明正大,背负所有顾虑,还要死得其所,这就是缉毒警察的悲哀之处。
这封信里有什么?
叶殊不敢看,她想,她在那时候一定很绝望,也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怀着必死心情写下的信,注定是一片黑暗。黑夜深处还是黑,没有光,也没有太阳。
她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里,比冬日还有阴寒,比秋日还要萧索的夜里,一个人前行。
与夜同行。
回家的时候还是傍晚,打开窗,黄暖的光线映亮了厚厚一摞书,有无数粉尘在光中穿梭,似蝶翼上颤颤洒下的毒屑。
就着这样的光,叶殊还是打开了那封信,刚一打开,随着纸张的滑动,肆意勾出了一枚小纽扣。是西装袖扣,镀着一层金线,造型独特,外貌熟悉。
她不会忘记这一枚纽扣的来历,这是徐队长四十岁生日那年,她送给他的。意义不同,代表了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对养父的敬爱。
叶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在幼时能依靠的,就只有徐队长了。
所以,那个和毒枭有联系的人,就是他吗?
正因为从前的叶殊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她一直都不敢行动吗?是割舍不下养育之恩,还是没有为民除害的觉悟呢?
不管哪一点来看,她都不配当人民警察。
她很羞愧,这种强烈的愧疚如潮,一下子淹没了她。
叶殊把袖扣藏好,紧紧嵌入掌心的缝隙内,与血肉合二为一。
如果没有看见就好了……
以前的她,也是这样想的吧?
展开信,上面还有浓重的笔油味,腥甜,刺激鼻腔的神经。
致拿到此封信的人:
既然你拆开了我的睡裙,千方百计找到了这封信,那么你必定是在追踪调查此次卧底行动的正义之士。因为没有毒枭会冒着生命危险,返回被警方围剿的窝点,就为了搜取我生前的物件,他们应该也不知道由我揭下了这层专属于秘密的面纱。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警方内部的人和毒枭串通一伙的对话,就声音来看,我心里大概有个底,十分凑巧,是熟悉的人。然而证据不足,也没看到人,只能潜心等待时机。
只是等人走后,我在空荡荡的屋内捡到了这一枚袖扣——这是我送给徐队(徐靖)的礼物,独家订做,世界上也仅此一枚。他待我有恩,如师如父,我的命是他给的,就私心来说,我根本不想把他定为犯罪嫌疑人。
然而,仅我一家之言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将他定罪……我选择了暂时隐瞒,不将信息反馈警方。我有很多层顾虑,我也有罪,我不配当警察。
如果现在的我已经死了,那正好,就当我以死谢罪。
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既然他做了,那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以从中着手调查。
信写到此,戛然而止。
多的不必说太多,寥寥几字,就已将前因后果道明。
她该怎么做?
没有过多的证据,当下能做的就是充当诱饵,引蛇出洞。
这样至少能判这些人谋杀未遂,以这个罪名将其逮捕,再逐一牵连出之前犯下的罪孽。
与此同时,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叮铃铃。”
叶殊与纪零对视一眼,拿起电话,心如鼓捣,“你好,请问你是?”
应该不是徐靖那一行人,他们的动作没那么快,可也难保有意外……
电话另一头,响起沙沙的骚动,刺激脆弱的耳膜。
“再不说的话,我就挂断电话了。”叶殊道。
“你好,请问是叶警官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叫戚夜音,是禁毒局特聘的侦查顾问,我这边有点事情想和你谈一谈。”
“是谁聘请的你?”
“是郑淮局长,你有印象吧?”
那是叶殊以前的顶头上司,自然是有印象的,“抱歉,刚才那样说,只是害怕有无聊人士骚扰,所以习惯谨慎询问。”
“我明白的,做这一行的,哪有不小心的。方便见一面吗?局长托我问你一些事情。”对方轻笑一声,言辞有些犀利。
“好的,我也正想和你们聊一聊。”既然是郑局长,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况,她本就打算暴露自己,吸引饿狼,这个狼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约了在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不知为何,叶殊这次不想带纪零一起。
她迎着迷茫的夜雾,回头,浅笑:“你在家里等我。”
“为什么我不能去?”纪零的眼底尽是迷惑,侧了侧头,欲言又止。
许是叶殊在心底暗暗决定了什么,此刻只是一昧微笑,做出惬意松散的状态,借以迷惑他。
“有点事情谈,毕竟是禁毒局里的事情,和刑侦队无关,带你去不太合适,可能是机密吧。”
“我可以在门口等你,”纪零望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寒冷的雾霭笼罩住他的身体,将侧脸打得很暗,鼻尖亮一道淡黄磷光,突显出鼻锋,“我不进去,也听不到,就坐在外面等你。”
叶殊一想到纪零孤零零坐在门口的样子,就有些心酸,可她又必须狠心一点,割断这层羁绊,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外面天气冷,你等我会着凉,”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和你约定好,一小时后就会回来,不会超过这个时间,行吗?”
纪零抿唇不语。
叶殊狠下心,往前走,一步也没有回头。
跑了几米,远远听到纪零在后头喊:“叶殊,你不要我了?”
没有,她在心里说。
可她不能回答,一旦答话了,就代表她听到了他的心声……会心软的。
“你不要我了吗?”再一次,他撕心裂肺,情绪激动。
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
叶殊加快步伐,顶着冷风走,不敢再回头了,一眼都不敢。
她不知该做何种反应,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徐队长牵着她的手的画面——当时她还小,就已知绝望。那时候,那双手,温暖宽大,紧紧攥住她相比之下显得稚嫩的五指,给予她所有光与希望。
她还想赌一把,还想知道徐队长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叶殊能怎么办呢?
得了别人恩惠,是要还的。
可对于纪零,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咖啡厅的灯光很暖,根据戚夜音的短信,叶殊顺利找到了偏僻的小包厢。
深色沙发中央坐着一个女人,注重打扮,唇色鲜红,不魅却很艳,又不会张扬,让人心生好感。
戚夜音起身,客气微笑,“你好,叶警官,久仰大名。”
“你好,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不卖关子,单刀直入,“我来,是想询问一些有关之前的‘红龙行动’的后续。听上头的人说,你受伤,得了心因性失忆症对吗?服用了一段时间药物,有好转吗?”
红龙行动是之前卧底任务的名称,因她作为关键人物却失忆了一事,上头总有人在静观其变,希望她能想起什么,吐露出一些机密资讯。毕竟没有人是傻子,毒枭逃得这么顺利,都能看出一点猫腻。
戚夜音话说得犀利,叶殊也明白了大概,她老老实实答:“我找到了一封信,还有一枚袖扣,这是背叛者与毒枭见面时留下的……是徐靖队长的袖扣,是我送他的礼物。”
戚夜音显然已经知晓此事,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眼神,而是将另外一叠文件摆到叶殊的眼前,道:“之前局里有人盯上了他,深挖下去,果真和毒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掌握了不少证据,就差个人证了……我就干脆一点说,叶警官,你是最佳人选。”
“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要把她推出来,徐靖必定会狗急跳墙,想要寻找一些极端的方法来保全自己——譬如杀人灭口。
“所以,你会帮助警方吗?不用担心,你的安危由我们保全,只是个诱饵角色。”
“我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只是……很为难,”叶殊自嘲一笑,“我打算辞职了,我已经不是人民警察了。所以,我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来讲一句话,徐队长作为与毒枭同流合污的犯罪嫌疑人,我唾弃他;但作为从孤儿院救我出来的养父,我尊敬他。”
“这世界,向来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我能理解。”
“那你也应该明白,由我去逮捕他,这件事究竟有多难。”
戚夜音点点头,默不作声。
叶殊觉得嘴痒,从桌上摸了一支烟,点起来,只看袅袅升腾的白气,不抽。烟草燃烧的味道会让她心安,觉得自己已经寻到了一种派遣焦虑的方式。
她颤了颤烟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杠自己的秤,没有绝对的对错,这是我爱人教给我的。”
“爱人?”戚夜音很感兴趣。
“他的身份和警察差不多,可因爱救我,险些去犯罪。你能说他错吗?的确错,可在爱的立场上,他又没错。所以,错与对,是抉择问题。这世上的事情,也从来不是单凭嘴就能说清的。”
“说了这么多,叶警官答应我们去参加逮捕行动了吗?”
她横下心,咬牙,“去。”
叶殊想要涅槃重生,想要和纪零真正在一起,就必须将那个罪恶的自己杀死,否则,这样的她,哪里配得上纪零?又怎能回报他的好呢?
何况,她还在心底祈祷着被徐队长珍视,她待他如父,他待她会如女儿般亲昵吗?
那天噩梦一般的对话,希望只是黄粱一梦。
徐靖,一定不会轻易舍弃她的。因为是他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2017年的3月8日,晚上十一点。
叶殊就着茫茫的一场大雾,在冷风里给徐靖打电话。
许是刚刚下过雨,风卷起湿意,湿漉漉裹住她的毛孔,像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细密蛛网。
“叮。”电话通了。
叶殊开门见山,“徐队长,是我,叶殊。”
“小叶啊,怎么这么晚打来电话,你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想明晚跟你见上一面,可以吗?”
“想起一些事情?”
“红龙任务的事情,具体我想亲自问问您,有些不太好的事……”
“我懂了,你明天听我解释,这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徐靖有些慌神,稳住叶殊,希望她不要轻举妄动。
“嗯,明天我等你,再联系。”她没多说话,很快挂断了。
戚夜音的人明晚会在附近行动,一旦徐靖有怪异动作,譬如杀人,那么潜伏在暗处的警方就会一涌而出。
叶殊现在有了故事,她在想……徐靖是会顾念父女之情,带酒谈天;还是他起了杀心,会趁机杀人灭口呢?
还是带酒吧,这样,她才能帮他说情,尽最后一点义务。
如果带了刀?那么她本该还他这一刀,就此之后,恩断义绝。
会不会出意外呢?什么任务不会有意外?不会有风险?警察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么纪零怎么办……能怎么办,是她欠他的。这辈子没机会的话,下辈子再早一点遇到他,到时候她慢慢偿还。
叶殊的家位处偏僻,所以天气一阴寒,湿气就重。需要炭火烧炉子,烤出恒温,驱散房间里的潮气,否则墙角会发霉,衣柜也会有类似木材的刺鼻味道。
那时,因为市区的房子贵,租不起更买不起,警察的工资有限,不高,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时刚转到黄山区,临时找房子,正巧遇到了要搬家的一对老夫妇,老先生是她的初中老师,和老妻感情很好,无儿无女,与其空着房子,不如租给她住,还能攒点人气,不会让家里积灰。可能是人越老越恋旧,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怎么都不肯舍弃。
要不是他身体不好,得去侄子安排的医院治疗,应该也会一辈子待在家里,和爱人老死在那。
人都有归根的想法,比起漂泊无依的状态,有根更有安全感,至少是个停泊点。
纪零是她的根,因为有了根,所以贪生怕死;她之前是孤儿,没有根,所以凡事做起来都有股冲劲,无所畏惧。
叶殊挑了挑炉火,红润的火光燃进她的眼里。
天更冷了,外头一片雾茫茫,走出去。露水湿了满身,明明隔着厚厚实实的一层外套,那些露水还总是粘着人,无孔不入,蛰入肌肤内,冰一样直刺入肉,无法躲避。
明明讨厌冬末,冬的尾巴不走,春的头不来,可和纪零相处一室的冬天又倍感温暖。
和徐队长约好了晚上见面,八点,在空无一人的废弃小屋——那是徐靖常带叶殊来玩的老地方,每一个蚂蚁窝,每一个水洼,她都一清二楚。
只要他今晚没有狗急跳墙,想要杀人,那警方就不会出动逮捕,一切就还在观察的状况内。
不过,如果叶殊是徐靖,有了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杀她,让她一辈子哑巴了,还等着她那张嘴把事情经过都捅出去吗?
一直在潜心等待这一刻,一辈子没发生,不用杀人,相安无事最好;可一旦发生了,就得尽早做出选择,否则情况就由不得徐靖来决定了。
人都是自私的,为了保全自己,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纪零熬夜酿了酸米酒,煮过的白粥裹上酒曲,放置整整一个晚上,又加入了酸奶发酵,过滤以后放置在冰箱的。
大冷天,烘着烤炉喝冰镇过的酸甜米酒,也就他能想得出来。
叶殊蹲坐在火炉边已经整整一天了,她裹着毯子,端起冰凉的玻璃杯,小抿一口,不觉得冷,舌尖微辣,甜酸味在舌苔上泛滥,很快糅合在一起,除去凉味滚下肚子。
“好喝吗?”纪零满怀期待,侧头问她。
“好喝,”叶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她对他总有愧疚,对于晚上的事情,又不知该怎么说,“我今晚可能还要出门,有点事情。”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知道吗?或者说,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我想你待在家里,好好等着我,”叶殊褪去脸上的笑,抿起本就缺少血色的唇,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你是我的牵绊,所以你不能去。”
“是做诱饵吗?非去不可吗?如果是和警察合作,他们必定会等到徐靖真正下手那一刻再出动。可要是有个万一,你来得及躲?叶殊,我不想你去。”
“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非去不可。”
“他对于你重要,你对于我不重要吗?叶殊,你说过不会丢掉我的。”纪零声音弱了下去,他眼睫微颤,下垂,不敢直视叶殊的眼睛,害怕听到否定的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纪零才开口,继续说:“你答应我的,你绝对不会丢下我的……”
“可能这次,我要食言了。”叶殊抬头,直视男人那双灿若星火的眼,虹膜都是她,鼓鼓囊囊,挤满了他所有视线。
“为什么?”他不死心,咬牙切齿,问她为什么。
是她狠心吗?还真是。
纪零明明毫无保留,却一次,再一次被舍弃,这无疑就是背叛。
叶殊松开裹在肩头的毯子,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了,该出发了。
她背对纪零,是怕,也是不舍,故作满不在乎道:“我说过的,我和纪先生不一样。你这么好,爱上我肯定会吃亏的。纪先生这么好,本该找个更好的人。像我现在还是警察,哪能顾得上家庭,我不该有私心,也不该有根。这一次,我去处理好这些,如果成功了,我就辞职,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爱你。”
“如果失败了?”
“那纪先生,就忘了我吧。”
“为什么?”他又问了。
为什么可以舍弃他,去找徐靖问个究竟?不计后果,也从来没设想过未来吗?
“因为现在的我,不能够随心所欲去爱一个人。我的命是徐队长给的,还了他以后,我才可以重生,才可以毫无芥蒂去爱其他人。”
“叶殊,你不可以去!”纪零喊她。
可叶殊早上了车,对着门口追出来的纪零微微一笑,“再见。”
希望此生,能再相见。
看不见纪零狼狈的模样了,那个男人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这样毫无保留。
不怕受伤吗?这个傻子。
她加速行驶,在雾霭深深中,扬长而去。
夜黑得依旧早,叶殊侧头,看一眼储物筐,里头闪现隐隐的金属光,是一柄标配警枪,以及一把弹簧式军刀。
下了车,人还没到。
她深吸两口气,还是决定将枪塞到外套口袋里,军刀也别在靴子内方便抽取。如果是以前那个叶殊,她肯定会悲痛欲绝,放弃和最亲的人厮杀。
可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一切都变了。
叶殊变坏了,她也自私,也想为一个人而活,把他当信仰,做他的裤下之臣。
只要不死,只要了结了这件事,只要活着回来……
她的要求很卑微,也很肤浅,是世上人皆有的普通愿望——愿此生寻到挚爱,牵住了那一寸温暖,到死都不放手。或轰轰烈烈,或细水长流,与他长相厮守,双双白头。
她本来想把这些故事讲给徐队长听,得到他的祝福,在他背叛之前。
可现在怎么办呢?
她还能怎么办啊!
这间废弃小屋如前些年一样脆弱、荒芜,是她年幼时最喜欢的去处。她可以肆意冒险,玩累了就出去找徐靖,问他在抽什么烟,想什么心事,和普通的父女没什么两样。
直到后来,她上了初中、高中开始住校,来往就少了,许是少女的叛逆期,她也不再喊“徐爸爸”。即使表面上关系别扭,可大学因对他职业的憧憬,还是奋不顾身投入了警校的怀抱。
她毕生的愿望,就是当一个好警察,为民除害,和她的徐爸爸一样,英勇无畏。
可是他塑造了希望,又亲手碾灭了这点希望之光。
所以叶殊不甘心,也不知所措,她想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为什么要背叛我?凭什么背叛我?
想了这么多,叶殊心烦意乱,再一次点燃了烟。
不远处,有人的身影由远及近,一步步朝她这边走来……是徐靖。
“徐队长。”叶殊咧嘴,客套笑了下。
徐靖也报以一笑,献宝似地将手里的杯酒抛过去,“带了黄山米酒,杯装的,算是地区牌子,可以尝尝看。”
他没有带刀子,只是带了酒。
叶殊的内心五味杂陈,松了一口气,可不安又死死堵在胸口呼不出,也咽不下。
“我试试看,不过我米酒不太会喝,啤酒倒可以来一打。”她抿了一口辛辣的米酒,滋味甜涩,一下子烧进舌苔,席卷全身,纾解那点烦闷。
徐靖笑,“你这丫头,小时候才十四岁就偷酒喝,跟个小子似的。”
叶殊也笑,“是啊,那时候看您天天喝酒,就嘴馋了,喝了一口又想,这滋味和马尿似的,肯定比尿没好多少,你们大人怎么就这么喜欢喝。”
“说得好像你还知道马尿的滋味了!胡说八道!”
她哈哈大笑,很舒畅。
“你叫我来,可不止这点事吧?”徐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温馨画面被驱散,又回归了冰冷的原点,气氛凝固。
“的确有事。”叶殊也收敛了笑容,又抿了一口酒,麻痹自己。
“有关红龙任务的?”
她不想再卖关子,直戳了当道:“我听到你和赵哥(毒枭)说的话了,还有你落下了袖扣,是我送你的那枚。”
徐靖不说话。
叶殊简直要疯了,“为什么要落下那颗袖扣?!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你随身携带我送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你要逼疯我!徐队长,我真的很难做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她心慈手软这一点,还是说真的珍惜她所送之物,随身携带。
还能信任徐靖吗?还能想出什么理由为他开脱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叶殊,你相信我,我是你的徐爸爸!”
“徐爸爸……”她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了。
“我带你去看证据,我解释给你听我这样做的原因,好吗?我的据点就在这里,我带你去屋里看,一点点说给你听。”
徐靖站起来,朝叶殊伸出了手——他的手满是粗粝的茧子,一如从前那样温暖宽厚。
“徐队长,你是好人吗?”
徐靖慈爱答:“当然,我是好人,你要相信我。”
叶殊深吸一口气,把手交给徐队长,让他拉自己起来。
这一次,她要堵上自己对徐靖的所有信任。
她跟着他进了屋子,映入了光,无数粉尘飞舞。
这里没电,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几乎没有被人打扫过。
叶殊皱眉,隐隐不安。
徐靖还在前面带路,“过来,马上就到了,在那个房间里。”
“嗯。”叶殊刻意放缓了脚步,这里实在是太黑了,她把握不住方向,想要从脚步声判断徐靖的去向,可木板吱呀作响,扰乱她的听觉。
总觉得……不太妙。
她的预感没错,突然,四周静了下来。
叶殊根据本能,蹲下身子,只听得咯噔一声,金属之间的撞击,这是上膛的声音!
不好,徐靖有枪!
她紧急躲入角落,贴着冰冷的墙壁,也随之从口袋里摸出枪,上膛。
这里黑得让人丧失视觉,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去向,也分辨不了来路,只能滞留原地,等待着无穷尽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砰!”尖锐的子弹在狭窄的空间,擦着风,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鸣叫,朝她直射过来。
幸好叶殊反应够快,侧头,迈开一步,以腰力迅速闪避,地板坍塌,发出骚动。
险些无法站稳,要沉住气!
叶殊深吸一口气,动作迅猛,两臂交握住枪。凭借敏锐的判断能力,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子弹发射过来的位置开枪。
“砰!砰!”连发两枚子弹,总希望能击中敌人。
在第一声枪响之时,已经将她与徐靖的所有关系尽数斩断,他们之间,再没有父女情深,一切都都是谎言,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她,叶殊,再也没有过去!
她,叶殊,此生也只为纪零而活!
枪已动,战役打响了。
“滴答。”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叶殊踩着脆弱不堪的地板,小心翼翼走过去。
她蹲下身子,指尖一触地面,是新鲜的血腥味,刚才的子弹击中了徐靖,可人逃了。
而此时,屋外亮起了光,是警方的人靠近了这里,正鱼贯而入,企图逮捕徐靖。
叶殊放弃追击徐队长的想法,企图跑到门外先与警方汇合。
而就在此时,她的左侧有身影一晃而过,看不真切。
是徐靖吗?
叶殊皱眉,她迅速隐匿一侧,以后背抵墙,心脏剧烈搏动,险些跳出喉咙。
现在的徐队长,就是濒死之虎,既然逃不掉,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即将跑到光明处,即将涅槃重生,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跌入徐队长的陷阱。
“砰!”又是一声枪响,近在咫尺。擦过她的侧脸,刮出一道血痕,血腥味顿时充盈于鼻。
她舔去唇上沾染的血珠,目光凛然,朝前看去,与那个身形狼藉的男人对视,“徐队长,别挣扎了,外面都是警方的人,你逃不掉的。”
“呵,死在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兔崽子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为什么?”
“为什么?谁活在这个世上不想要钱?拿着命做事,一辈子就几千工资?我受够了。”
“正因为这世上需要有人维持秩序,才会有警察的存在。这个职业绝不是你说的几千块金钱价值,它有它自己存在的意义。像我这种从小无父无母的人,才知道守护温暖,守护一个家是有多么重要。我不想这世上还有人颠沛流离,不想有人无家可归,所以我才会选择警察这条不归路。我很自豪,也从未后悔过。”叶殊目光坚定,她高举起枪,对准徐靖的双腿,“您教我的第一步,想要制服一个歹徒,在保证旁人生命时,也要保全自己。第一步就是,使他丧失行动能力。”
她闭上眼,朝自己前半生最重要的人开了枪,迫使徐靖丧失了行动能力,倒在地上,不堪一击。
“这是您教我的,我还给你,下半辈子,也不会再用这些招数了。”
她使了一些小手段,最终目的还是想待在纪零的身边。
贪生怕死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因为有生的希望,才会想着无论在多艰难的任务里都要赢。
只有胜利者才可以提条件,才可以活着回来,与家人团聚。
她终于明白了这一个道理,在遇到纪零之后。所谓的“贪生怕死”也不过是求生欲,正因为心中有爱,才会对这个世界怀有生存的欲望。
“叶殊。”身后有人喊她,是纪零的声音。
她回头,明明夜很黑,分辨不出方向,也能让她在瞬间锁定目标。
叶殊看着站在门边忧心忡忡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温柔如夜雪的眼睛,温柔地笑了,“我们回家。”
【番外:白森之暖】
来年的大雪,势头很猛。像是盘旋在半空中的猎鹰一般,定准了茂密的树梢就往下俯冲,扑哧一声落到枝桠间,一只紧接着一只,铺就了厚厚一层浓稠的白。
漫山遍野皆是寡淡的白,意味着明早起床还得扫雪。屋子都要被摧垮了,幸好门窗够结实,屋内的人才能无所畏惧地围坐在火炉旁赏雪。
纪零烤了一根法棍,切成小段,中间放熟火腿,塞上切片的腌制橄榄以及腌黄瓜,递给叶殊,“早餐。”
“给我煮点豆奶咖啡。”这也算是意大利的特殊饮品了,并不只有牛奶加咖啡的卡布奇诺。叶殊很习惯这个纪零常年长大的地方,即使意大利语难学,但意大利人社交关系没有国内那样大的需求,无时无刻需要和人打交道。如果待在小地方,甚至不需要和任何外人接触,可以自顾自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纪零抿了一口卡布奇诺,问。
现在是意大利的早上八点,一切都刚刚苏醒,因四季不够分明,冬天常常从十月蔓延到第二年四月,长达六个月的腊月寒冬,也不知人们是如何习惯的。
“不知道,或许可以睡个午觉,然后写写推理小说,我的稿子还没写完。”叶殊也喝了一口豆奶咖啡,惬意地喟叹一声。
她自从辞职,就跟着纪零来到了意大利。由于常年居家,没事做,就打算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开始写推理小说,可没想到处女作销量就过百万,成了新人作家里的一匹黑马。至于徐靖的事情,早已是过去式了,他因“谋杀未遂”的罪名被逮捕,后又牵涉出一大起与毒贩通信的事情,受到了该有的法律制裁。
几秒后,纪零道:“叶殊,我想和你商量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和你结婚。”他从报纸底下掏出了一个深黑的首饰盒,一打开,是一枚钻戒,钻石是水蓝色的,切割得很精致,款式也很经典,是独钻。
叶殊没想到这个男人会突然求婚,还在这么家常,并不浪漫的时刻,毫无征兆。
她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从牙缝了挤出一句,“怎么这么快?”
“不快了,我们认识了五百多天,也就是一万二千个小时,即为七十二万分钟。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五百天?我不能预测或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死亡,但我可以确定,你是纪太太这个身份的不二人选。”
纪零说得很认真,他的眸光微动,垂眸,眼神柔和许多,似一汪滚烫的泉水,脉脉汇入心中。
“会不会太仓促?”叶殊依旧紧张,“和你恋爱,我感觉很好。但说要结婚,会不会太草率了。”
“你是还想找除我以外的男人吗?”纪零的脸冷了下来,“我的尺寸不能领你满意吗?”
叶殊嘴角一抽,这厮最近被意大利人教坏了,开口就来荤段子。
她尴尬地答:“我没说不满意,也没说要其他男人。”
“我只要你这个女人,你只要我这个男人,结婚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你准备好结婚了吗?”
“准备好了。”
“结婚后,需要养育孩子,你也喜欢吗?”
“只要你的爱还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多一个爱的结晶没什么不可以。名字我也想好了,叫纪晨。”
“这是女孩子的名字。”
“对,你还想生男孩子吗?”纪零板着脸,严肃答,“我不同意,已经有我一个护花使者了,不需要第二个。”
叶殊干咳一声,“生男生女是你的染色体决定的。”
“哦,那看来我要加把劲了。”
“等等,”她差点被纪零忽悠过去,“还没结婚,你连孩子都想好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扫了叶殊一眼,疑惑问。
“没什么问题……”
可没过几秒,纪零就问:“关于结婚的事情,你考虑地怎么样?已经给了你十秒时间了。”
叶殊擦汗,“我还没开始考虑……”
“那再给你十秒。”
“……”
十秒后,纪零敲了一下手表,焦急问:“考虑得如何?”
叶殊深吸一口气,“纪先生,你真的决定是我了吗?”
“纪太太,我决定好了。”
呵,看这称呼,似乎是真的做好了觉悟。
行吧,反正她也不吃亏。
“好,我答应你的求婚。”
纪零满意,勾唇,微笑:“婚礼日期也选下来了,奶奶都给你安排好了一切,就在两周以后。”
这次轮到叶殊急了,“这么快?!”
“我的长辈,包括我父母觉得要快些下手。”
“快些下手?”
“看上我的人不多,他们怕你逃跑。”
叶殊郁闷,“纪先生,你这是多虑了,你的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有人看不上你?”
“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吗?”
“很显然不是。”
“所以最开始,你也没有看上我。也就是说,我的外表没有优秀到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步。”
“好吧,那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为了让纪零重拾自信,她也只能胡说八道了。
哪料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这厮抿唇,略羞涩地浅笑,“我也是,叶殊。”
“……”算了,论脸皮厚度,哪比得过这货。
没等叶殊再开口,纪零已经捏着戒指,单膝跪地,“我,纪零,将用一生的时间去照顾与陪伴我的纪太太,叶殊小姐。所以,嫁给我好吗?”
他没有多余的花言巧语,和从前一样,有的只是一副赤胆忠心。可就是他这副全心全意为爱付出的样子,让叶殊无法拒绝他的深情,也无法抵抗他的魅力。
说他坏,还是说他好呢?
说他单纯,还是说他狡猾呢?
这个男人啊,总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不忍心抛弃,不忍心割舍。
应该是太狡猾了吧?
在最后关头也是这样,不争不抢,反倒是他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让人心疼,忍不住多关怀他一点,给他所有爱与怀抱。
“好,余生还请多多关照,我的先生。”叶殊微微一笑。
纪先生与先生,虽只有一字之差,可意思却天差地别。
他们的世界只需要彼此,单凭两颗心的无缝衔接,两颗心的完美糅合,也能创造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抵御全世界的严寒冬雪。他们的世界只需要彼此,单凭两颗心的无缝衔接,也能创造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叶殊话音刚落,纪零就自顾自呢喃一句:“那么现在,我可以亲吻我的新娘了。”
还没等她回答,这个男人就自顾自吻了上来,姿态霸道,下手却很温柔。
叶殊在顷刻间软了身子,揪住男人衣领处,不由自主地回应这个热烈的吻。
他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用舌尖轻描叶殊柔软的唇,滚烫的舌尖抵着她的唇齿游走,渗入,或是侵占。他就是个小偷,汲取她唇腔里所有的空气,逼得她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纪零动情,又深情,抵着她的后脊,另一手托着叶殊后脑勺,将这个吻加湿、加深,他纵有百般技巧,在叶殊面前却也无计可施。
叶殊的一颗心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会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闷得她头昏脑涨,却并不排斥。叶殊又一次,再一次,沦陷进这个男人的甜蜜陷阱里。
这厮估计就是上天派来降服她的,否则她怎么会任他为所欲为呢?
该死,不受自己控制了。
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能做……
她遵循着本能,与纪零那浅淡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处,满室兵荒马乱,甜腻的滋味就此蔓延,遍布在屋内每一个角落。像是被魔法封印了数千年的爱之玫瑰花,此刻,在童话的尾声终于找到了盛开的理由,毫无顾忌,在日光沐浴下,以衬托爱、验证爱为名,尽情绽放它的妖冶与美丽。
此刻的叶殊的眼眶潮红,气喘吁吁,不想推开这个男人,接受他的吻,接纳他的全部,毫无芥蒂。在爱意涌动时,恋人间总有些难言的欲拒还迎,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做出了很诚实的反应。她后退了这么多回,躲避了他这么多次,将他伤得千疮百孔,或许也应该诚实一次,好好诉说她的思念与眷恋之意。
那就老实这么一回吧,她喜欢纪零,所以也喜欢和他亲密无间接吻的感觉。
所以,请好好珍惜这一次的吻,她的纪先生。
屋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下,毫无尽头,却再也无法影响到这一室的浪漫暖光。
就这样延续下去吧,所有的故事都会继续,所有的爱情或早或晚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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