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朱巴的第一天,不是荆楚来接的,只有江扬和宋易,一路严肃警觉,护送李露白坐上车后他们俩才道出原委,朱巴的局势有恶化的趋势,最近恐怖组织和反政府军再度蠢蠢欲动。荆楚作为朱巴区域的维和步兵指挥官,不能随意离开岗位。平常最爱开玩笑的就是江扬和宋易,这一路上,他们都提起十二分精神只顾观察四周,紧抿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从这一小方肃穆的氛围中,李露白知道离开的这几天恐怕错过了极为重要的消息。车驶入营地,才刚刚停好,李露白就跳下车,径直往陆指导的办公室走。上台阶时,却兜头撞见荆楚,险些摔倒,荆楚飞快将她手臂抓住,避免了摔倒发生。他皱眉奇怪,“你刚到朱巴,不去休息会,来这里做什么?”“我有情况需要找陆指导了解。”李露白站稳就往旁边走。荆楚再度抓住她的手臂,“过来。”李露白讶异,不防间又被荆楚扯了一把,径直扯下三级台阶,险些绊倒,只差一线时被他提正。有时候李露白都想问荆楚,单手提起自己是不是就像提溜一只鸡那么轻易。“你在国内的事情又传到这里了。”荆楚神情不善。李露白不明所以,荆楚更生气了,“关津高速特大车祸。”恍然大悟,李露白却也不知道是传些什么话,“车祸怎么了?”荆楚有些训斥的意味,“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安全?你哥哥如果还在,知道你总这么冒险,他会有多困扰?”李露白双手紧握,背在背后,低下头嘟囔道:“我看是你更困扰……”“你说大声点!”荆楚一声喝。李露白吓得一抖,不服气道:“你就知道拿我哥压我。”“李处长——”办公室里传来陆指导的呼唤。李露白抓住机会,一溜烟蹿进办公室里。看着气息不稳,胸口起伏的李露白,陆指导笑得意味深长,就像当初吕殊看自己和荆楚的眼神。李露白忙道:“荆上尉是替我哥教训我来着。”陆指导摆摆手,像是内心早有想法,并不听李露白的解释,他拿起一沓文件,“大使馆的宁参赞昨天送来的,你不在,就先送到了我这里,他让你看过后抽时间去见见他。”李露白接过,跟陆指导道谢。出门时荆楚还在,就站在阶下,一动不动的看着李露白,这次他的声音平稳一点了,“可以午休再出去吗?”李露白抬手腕看了看时间,看完文件差不多也是那时候。荆楚接着说:“我送你去。”李露白拒绝,“你的休息时间只有那么一点,不要浪费在这些事上。”她想了想,“我要跟你们借辆车,大使馆隔这里也不算远,是安全地带。”荆楚还想说什么,李露白已经摆摆手示意不要再说,翻阅着文件走远。UN标识的车,联合国的标志,通常见到这个标识当地人都不会为难,在局势吃紧的阶段尽最大可能不打扰维和部队的正常工作,是李露白当下最需要做的事情。为了开车奔波,李露白换了件轻便的衣服,白色短袖外是件深绿色的马甲。朱巴市区不大,这些日子李露白已经将去往几个重要地点的路烂熟于心,整个朱巴只有总统府附近的路面硬化过,其余都是土路,坎坷不平是常事,车速放再慢也避免不了颠簸,索性一脚油门,颠着颠着很快就能到大使馆。宁参赞不在办公室,等待的是他的秘书,秘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想必好些天没休息好了,此刻满脸愁云惨谈。秘书一见李露白就放下手中的工作,“你可算来了,参赞去见总统了,托我同你商议。”李露白指着文件上自己勾画出的几行字,这是他们内部的方针汇报,“副总统为什么向国会提议减少对我们的石油出口?”秘书一脸烦闷,“听说是A国那边的大使去见了副总统,这不临近大选了,承诺提供资金。”李露白扶额,国内奉行不干涉内政、不结盟,想必副总统早向大使馆方面提出寻求资助的想法,而这边势必不会同意,于是副总统转向了A国方面。加之南丹现在局势有变,战时不换总统是他们这些议会制国家的宪章,他应该是急于在反政府军进攻前得到支持。南丹作为资源大国,一旦开战一定会影响国际原油价格,虽然国内合作的出口国也不止这一个,但届时份额缺少,原油价格飙升背景下国内转头寻求新卖家也并非合算买卖。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寻求总统的支持,这当然是宁参赞这位大使的职责。如果南丹政府没有对国内友善的领导人,未来的援助工作也会很难推进,一切都会陷入死胡同中,现在只能等待宁参赞的消息。秘书叹气,“你也别太着急,正好也到我例行巡查的时候,要一起去友好医院看看吗?”只能这样了,李露白点点头,指了指外头,“我借了步兵营的车,我开车吧。”民众似乎已经嗅到战争前夕的味道,朱巴的集市有些乱糟糟的,商贩少了些,剩余的卖的品种也不多,采买的倒是有许多,僧多粥少,因此街道十分拥挤,挪腾了好一阵才从街口挪到友好医院门口。医院不会因为战争而闭门谢客,院里边还是与往常并无二致,国内面孔的医护各司其职,忙碌得一刻也停不下来。这一批医疗队领头的是国内南部知名的妇产科专家刘医生,四十上下的女性,做事干练利落,李露白刚到时恰巧遇到做了个腹腔镜手术下台的她。刘医生还未来得及穿上白大褂,一身蓝色的手术服,正往手上涂消毒凝胶,“诶,李处,你回来了?”李露白点头,向刘医生询问道:“刘医生,一切还顺利吗?”刘医生看起来并不满意,摇摇头叹气道:“本院能用的医护还是太少了,专业素质都跟不上,短时间也培训不好,我们的人又只有这么些,远远不够治疗这些病人。”赶了十来个小时的飞机,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李露白开始有些吃不消了,腰部隐隐作痛,她用手扶着后腰,也极为无奈,“再坚持一段时间,你们派遣的时间就快结束了,下一批医疗队就来接任了。”刘医生看着满院的病患,都是听说国内派遣了医疗队过来,所以聚集在此的,有的甚至是从南丹边境线上徒步十数日到的,国内医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援建的新大楼尚未竣工,床位不够,医院无法承载这么多患者,好些就地睡在走廊大厅里,医疗队的医生们也连轴转了很多天。刘医生心中不忍,收回眼神,“我们累些倒没什么,只是苦了这里的民众了。”“Move back ! Move back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好几声,医院的人突然都惊恐尖叫起来,朝着身后的后门跑,一下将李露白和秘书、刘医生冲散。混乱拥挤的人群里,李露白被推搡跌倒在地,透过底下的空隙,她看见医院入口的大厅处站着一个深色皮肤的小孩子,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色裙子,最多只及李露白的腰高,小孩无比瘦弱,神色彷徨无助,颤颤巍巍的往前迈步,她似乎无法理解人群为何如此惊惶,无法理解大家对她避之不及。李露白定住视线,看清楚并且再三确认后,她如坠冰窖,四肢霎时僵住——小女孩的身上穿了一件马甲,马甲肩膀处不时闪烁着红色的灯,铜线捆满了她的身体,铜线尽头是几个方形的炸弹,塞在了马甲的包里。秘书抓住李露白的手臂想扶起她,大喊“快跑!”紧接着小女孩身后冲进来几个蒙面裹头的男人,双手握枪,嘴里不知叫喊着什么,人群仓皇逃窜得更加混乱了,李露白被生生踩了几脚。不知何时被挤到边缘的刘医生被其中一个男人抓住后衣领,拖到小女孩身边,为首的向头顶“砰砰——”开了几枪,叫嚣着什么,天花板上扑簌簌的掉下来一堆石灰碎块,还未来得及逃出的人们在心惊胆战中抱头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