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况南衡甚至都没再多看护士的神情,眼神立刻回到李露白的手上。李露白一下子被况南衡搞得也很紧张,动都不敢动,况南衡的手比李露白的要大很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手里,他握着李露白手的那只手很紧,拇指顺带摁着针头,防止针体继续在血管里挪动,他很仔细、很小心地揭开李露白手上的医用胶带,最后输液针管和李露白肿很高的手背完整的裸露在视线里。况南衡抬眼看着已经呆滞的李露白,“你还要乱动吗?” 李露白不迭摇头,连说:“不敢动不敢动。” 况南衡拿起一边的酒精棉签,悬在针眼上方,然后迅速拔掉针头,将棉签摁在针眼上,摁了一段时间后,反复确定没有再渗血,他给李露白贴上了输液用的止血贴,“要用你另一只手了。” 护士来得很快,很迅速的准备好,绕到另一边重新扎针,况南衡卷起袖口,示意护士让出一步,“没关系,给我来吧。” 李露白瑟缩了一下,手藏到背后,“你扎针会很痛吗?能一次就好吗?我会怕的。” 况南衡一愣,他把输液器交还给护士,“你来吧。”下一秒他揽住李露白,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要看会好很多。” 只能感受到况南衡干燥温暖的掌心温度在眼周扩散,他这个样大约太让旁观者震惊,李露白能感受到握着她手的小护士在发抖,似乎很紧张。李露白安慰:“没关系,大不了扎两针。” 况南衡的声音低沉,“她扎两针可以,我就不可以?” 针头刺进手背皮肤,缓慢推进血管里,李露白没有心思回答,下意识抖了一下,疼得倒抽了口气,况南衡拍拍她的头,“可以了,没事了。” 等到护士绑好了胶带,况南衡松开了手,礼貌道:“谢谢你,剩下的我来就好。” 护士怯生生的,忙摆手连说“没有没有”,然后迅速退出了病房里。 况南衡将药瓶挂起来,调好流速,又抬起李露白的手端详了几秒,放下后问她:“还不需要人照顾吗?” 李露白叹气,“好吧。” 况南衡笑起来,笑容很浅,很好看,他问:“要睡一会儿吗?” 李露白摇头,她目光挪到床前的电视上,突发奇想,“要不我们看部电影吧?” “好啊。”况南衡同意,他打开电视机,调暗了灯光,“你想看什么?” 李露白拿起一边的手机,打开影视APP,沉吟片刻后,她说:“不然我们看《诺丁山》吧?我很喜欢,虽然我之前看过,但我还想再看一遍。”她抬头问:“你看过吗?” “看过,但我也可以再看一遍。”况南衡说。 李露白就笑了,她打开电影,开始投影。这是一部1999年上映的旧电影,一个久远的故事了,非常浪漫,身为巨星的女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英国的诺丁山与落魄的男主相遇,足够真挚的感情脉络很令人动容。其实这个故事宛如童话,不太真实。 李露白将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你知道里边有一句台词,some people do depend their whole lives together,我记了很久。” 电影镜头行进到男女主的第二次相遇了,男主将一整杯橙汁碰倒在女主的衣服上,李露白说:“我一直觉得这是句不真实的话,但也许有的人真的在一起度过了一生。” 也许因为电影足够温柔,连李露白的声音也变得温暖而柔软起来,她的发音很好听,很优雅,是很明显的伦敦腔。以至于她明明说出口的是句消极至顶话,却又显得柔婉得像在低吟一件并不那么千回百转的事情。 但是况南衡将目光投向了李露白,察觉到目光的李露白没有跟他对视,电影的画面投映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掠过很多光芒,显得明亮璀璨。她只是笑笑说:“我没见过什么好的感情。” “Would you like a cup of tea?or coffee,or orange juice?”况南衡问。 李露白低眉又笑了,这是被况南衡删减了的电影里的台词,原台词是男主问女主走之前要不要喝点什么,于是李露白就回答:“But I won’t go anywhere .” 况南衡的手机响起来了,但是他看了一眼,摁了挂断。他倒了杯热水塞到李露白的手里,“那就喝一杯热水吧。” 李露白没说什么,捧在手里,吹散一些杯口的热气,转而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太过悲观消极了?” 况南衡不置可否,“靠近你最好的办法,是理解你看的电影。”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问她,“为什么觉得不真实,你又还是很喜欢呢?”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李露白啜了一口水,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电影,“你要知道,毕竟不可实现即浪漫。” 她嘴角上扬,伸了个懒腰,缓缓说:“大概世人都中意美满的故事,否则罗曼蒂克式的作品怎么会能得到更多的偏爱。” 电影到一半的时候,药水就挂完了,况南衡替李露白拔掉了输液器。 这是一个很曼妙夜晚,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气氛恰到好处。他们聊了很多,由电影牵引出来的人生话题,原来质疑与消极都可以恰到好处的融入情节里,让所有观点论据听起来都那么好接受。真让人觉得不可置信,李露白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这样合拍地看自己喜欢的电影。直到男女主第二次分开时,他们的交谈才停了下来。 全片最让人铭记的台词,其实不是李露白念出的那一句,而是将要结尾的这一句,功成名就的女主角,站在男主难以为继的书店里,告诉他:“I’m also just a girl,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asking to love her.” 况南衡将杯子里剩的最后的水喝完,看着荧幕上流下眼泪的茱莉娅·罗伯茨,或者说安娜更确切一些,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 影片就快结束了,况南衡握着杯子手因为太过用力,有些发抖,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连指节都在发白,但他知道自己的神情在尽力平静,在尽力看起来毫无破绽。 最后他松开了手,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又或许这不应该说是决心。 电影剧情还在行进,况南衡再度抬头看着荧幕,“李露白,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整个病房里最能听清的是电影配乐和台词的声音,打在窗玻璃上的扑簌雨声与它们交缠混同,光与影如同浮尘,转瞬即逝,时间静静流淌,那些岁月有如流金一般的光芒,到最后汇聚到眼前,仅仅是她的模样而已。 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况南衡回头,却发现李露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他哑然失笑,看来他们之间又错过了一个机会。李露白枕着自己的手臂,将自己蜷成了一团,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她眉头还有点皱,眼睛闭得很紧,呼吸也不是很稳定。她用的这些药物是会影响她的精神,让她梦境紊乱。况南衡想起几个小时前守着她时,看见的她的样子,她即使没有在做噩梦,也大概是梦见了一些不圆满的事情,她现在应该又是睡得不安稳了。 况南衡调低了电影的音量,站起来为李露白盖好被子。他俯身的时候隔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清香,他看见她的眼睫微微颤抖,嘴唇紧抿,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况南衡一直觉得李露白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她的眼睛常常都很动人,很能传达她的情绪。 他伸出的手轻轻将她的眉头揉散开,终于看见了一个睡容逐渐平静的李露白了。她的左边眉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大约是灯光与氛围,显得别有妩媚的意味,她现在不化妆的样子极其素净清丽,这样的李露白在人前很难能见到。 况南衡很难克制自己,好像鬼使神差,他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眼睛上印下了一个吻。 况南衡高中时候,上课也会不时走神,长时间的学习是很难一直集中注意力的,这一点对他也毫不例外。他的座位靠在窗边,这里有很好的视线,但他不是很喜欢,会令他高兴的是座位轮换到走廊那边的窗户旁的时候。那会儿他的教室在八楼,她的在七楼,她偶尔会去到隔壁的办公室给老师送同学们的作业,她会路过况南衡教室的走廊外,如果况南衡坐在窗边,那将是他们隔得最近的距离。 况南衡的同桌一直以为况南衡这个理科优等生其实是一个更钟意文科的人,因为况南衡的很多个错题集上都有一句诗,“露从今夜白”。况南衡从不解释这件事,也根本不避讳有人看见他笔记本上的这半句诗。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很想等在李露白将要走过的走廊上,但是只是想问她一句:“你的名字,是因为‘露从今夜白’来的吗?” 他其实在情人节那天就要跟李露白说在一起了,他准备了很多方式,可是他们之间总会在看起来刚刚好的时候发生一点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