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台手术结束已经是夜半,安顿好一切事务后,况南衡后知后觉的疲惫起来。城市已经陷入绝对的寂静,再繁华的灯火霓虹也消弭在了浓重的黑暗里,这个时刻容易让人觉得孤寂。况南衡穿好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向外眺望,外科大楼很高,有极佳的视线。肩膀被碰了一下,“喏——”,下一秒一个苹果越过肩膀递到面前,还挂着水珠。况南衡接过苹果,转过身来,面朝周穆沉,“你也有手术?”周穆沉自己留了根香蕉,他边剥皮边说:“在你前边十来分钟下台的。”他也靠到况南衡旁边的护栏,“阿姨的病怎么样了?在你家那边的检查结果拿到了吗?”况南衡咬了一口苹果,“她还是没给我打电话,当年咱们隔壁寝室的同学悄悄告诉我,她今天去的时间晚了点,没做完检查,这样一来所有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拿全,还不是很清楚。”香蕉的味道远比苹果更能被捕捉到,周穆沉抱着一只手,“你先不用太担心,这个病虽然罕见了些,但复发的几率千万分之一,阿姨这些年身体养得不错。”况南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看上去有些低沉。周穆沉换了话题,“对了,今天我遇到齐教授了,他来科室看临床结果,还跟我问起你,挺惋惜的。”况南衡又咬了一口苹果,这回咬去了大半,“惋惜什么?”“你当年的科研项目,继续做下去的话一定有成果的。”周穆沉叹气,“齐教授说,你科研天赋这么高,来做临床太可惜了。”况南衡也抱着一只手,“没什么可不可惜的。”周穆沉知道的,况南衡多年前就为了能及时照顾自己体弱的母亲,才放弃了往后科研。他是有很高科研天赋的,这一直令人觉得非常可惜。周穆沉想起什么,又问:“李露白回国了是吗?我听科室值班的同事们说了。”露白啊,想到她时况南衡不自觉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点头回答:“对,她回来了,就是晚上有饭局,也不能陪她。”周穆沉就道:“好在她回来了,你不用那么不开心了。”“是啊,好在她回来了。”况南衡转身面向窗户,目光投向远处,片刻他又问:“那你和魏关娉呢?”周穆沉已经两三口解决完香蕉了,极其精准的将香蕉皮投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我父母已经私底下打听到她家,去见过她父母了,只是她还不知道。”况南衡奇怪,“她为什么不知道?”周穆沉转身将手撑在栏杆上,“她生怕我爸妈不喜欢她。”他顿了顿,“她确实不大爱看书。”少顷沉默后,周穆沉嘴角浮现出微微笑意,“可关娉啊,她很好的。”况南衡转过头打量周穆沉的神情,再转过头,“肯定是的,我们露白身边的人,怎么会差呢?”周穆沉笑出声,肘弯撞了撞况南衡,“去你的,不夸一下你家的大外交官你都不会满意。”他站直了些,伸个懒腰,“找天打篮球去怎么样?”况南衡想想,“后天晚上吧,你也休息。”周穆沉一把揽上况南衡肩膀就往回走,“可以,那现在去给我参考下明天订什么花送给关娉。”走廊里再度安静下去,这个夜晚,也即将要过去了。匆匆到达预定的餐厅时,正好在餐厅的楼下遇到结伴的同事们,见到李露白都热络的打招呼。傅峥比李露白要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傍晚光线的原因,他的脸色好像比往常要白一点,这时候走过来,问道:“昨天回国,你都不用倒时差?”李露白将车钥匙放进包里,“算了,只有今天能聚齐人。”她挑眉,左右看了看傅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对?”傅峥个子跟况南衡差不多,都是很高的人,因而只要背没有挺直,就很容易能被猜出异样。傅峥摆了摆手,“没事,来的路上突然有点肚子疼,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新来的小许是最活跃气氛的男生,“明天周末,咱们今晚可要好好吃露白姐一顿。”傅峥一向喜欢坑李露白,立刻挺直了背,好像刚刚的样子是李露白幻觉,只见他激动补道:“她这个季度奖金好大一笔,你们要抓住机会!”李露白看着傅峥微微一笑,转头就跟大家说:“大家知不知道他跟我一起外派?晚饭后的甜点酒水有安排了。”小尹是个甜甜的师妹,出来帮腔,“是呢是呢,好不容易傅秘跟我们出来。”一时间同事们起哄起来,七嘴八舌开始争起晚饭后去干什么,大家言谈里轻松兴奋,与工作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傅峥看着大家争论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跟并肩的李露白说:“马上换新同事了,突然间有些舍不得。”李露白回头看看大家,将下滑到臂弯的包挂回肩上,“我们每个人,进了这一行,就都有自己该去做的事情,有时候想想还挺惆怅,要不停告别,不停迎接。”已经走到了预定的包厢门口,引路的服务生先一步为他们推开沉重的大门。傅峥上前几步,替纤弱的服务生稳住尚未固定的门,才转身招呼大家快些入座,等同事们尽数进了包厢,傅峥才看向一边的李露白,“但好在大家也还会再见吧。”难得的清闲,不用加班,同事们一改往日的沉闷,谈天阔地,聚会的气氛始终高亢。就是傅峥肚子疼似乎并不见好转,已经见他出去两三回了。“露白,这马上外派了,归期不定,更不好找男朋友了,你还不着急?”赵姐隔着三四个人拔高了嗓子问李露白。旁边的小尹搭腔,“是呢是呢。”她又问:“露白姐,你家里不催你吗?哎,我家里现在整天催我。”小尹双手托腮,惆怅起来。李露白拍拍她的头,看向赵姐,笑着回答:“赵姐,我有男朋友了。”“不会吧!”赵姐惊呼,引来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同事们不约而同安静了几秒,年长的一等秘书老刘先打趣:“露白,这可要让部门一片男同事伤心了。”同事们的八卦心好像瞬间被这句话点燃起来,争相向李露白提问。“是谁是谁?我们同事吗?”“你傻啊!肯定不是我们新闻司的,否则还不传遍,肯定是其他司的,露白你还不快交代是哪个司的?”“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瞒得这么好?”“长什么样?有照片没?”“自罚三杯!这种事都不告诉大家。”同事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发问,李露白在连环的围攻下败下阵来,连忙笑着摆手,尽力提高声音,“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余光里瞥见傅峥又出门了,李露白忙站起来,正好短暂摆脱大家,“我出去看看傅峥,指不定是喝多了。”出了包厢门三两步追上傅峥,李露白叫住他,走进时看见他脸色又开始发白了,不由道:“我看你不是很好的样子,要不要去趟医院?”小尹跟小许也追了出来,傅峥往身后墙上靠了靠,“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往常都是疼一阵就好了,刚刚可能吃了些生冷的,才又开始了。”显然是不愿意去医院,李露白皱了皱眉,“你是哪里不舒服?”“这里。”傅峥指了指自己的左下腹。李露白妥协,“那这样,至少去药店买点药好了。”“那我陪傅秘去吧!”小尹自告奋勇,“露白姐你不是很适合暂时离开。”小许忙道:“那我也去吧,我先去帮峥哥拿外套,铮哥你社保卡在里边吗?”傅峥点头,“那就麻烦了。”“那你放心,我先帮你撑着场。”今天的饭局严格来说,应该是他们俩共同的,中途少一个人是顶了,李露白拍了拍小许肩膀,“走,你跟我回去拿东西。”好在饭桌上的大家没有察觉到异样,宴席仍酣,小许蹑手蹑脚取走傅峥的外套,掩门出去。李露白掏出手机,给小尹发了个微信,“让小许直接开车送傅秘去药店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好半天小尹也没见回,想了想又点开小许的对话框,“直接送傅秘去医院吧。”“到你了到你了,别看手机了露白!”同事嚷嚷着。一圈敬酒又轮到李露白,只好先放下手机。奇怪的是,等李露白酒走了半桌,手机还不见动静,于是她先放下了酒杯,侧身预备直接给小尹打电话。通讯录里太多人,从上方直接搜小尹的名字,电话拨通,与此同时,包厢的门却推开了,小尹正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李露白坐直起来,往门那边探头,想问些什么,“诶,怎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