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末，周锦没去Freedom，自己打车来到翠轩园。
进来之后有服务员带她往楼上走，推门而进的时候，男人背对她而坐。
惊讶道：“谭先生！”服务员已经下去了。
男人站起转过身立在光影处，面上好似蒙上了一层纱，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来了，那开始吧。”
周锦：“那等我换下衣服。”
正式开始后周锦也没有时间疑惑，为什么是他在这给自己录像，一旦严肃起来也是可怕的。
“周锦你的表情太严肃了，情绪绷得太紧。”
男人摆弄着手里高端相机，冷淡着一张脸，显然在对待工作上的事，一副公事公办的。
泄了气不顾形象地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浸湿了碎发，华丽的舞蹈服抵不上那张汗津津的脸庞。
“我再休息会儿。”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中午过来，那时候窗外的太阳还照射在地板上，这会儿日光也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轻微的摇摆。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板上的人，汹涌的情绪在眼底翻江倒海。须臾，压抑住情绪，转过身：“起来。”
周锦下意识地把眼神往上翻，落在说话人的身上，声带着娇媚：“我再躺一小会儿。”
她以为自己能轻松驾驭的曲目，这会儿被人说得一无是处，可偏偏她还觉得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想着连一个小小初赛视频她都过不了，后面还有复赛、决赛，心里充满了一股力量。坐起了身体站了起来：“再来！”
结束之后，已经八点半了。
谭烁放下手中的相机，捏住眉骨：“今天就到这里吧，有过之而无不及。”
舞服已经全部湿透了，地板砖还有踩住的印记。
“旁边房间有浴室，里面让人备了衣服，去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耷拉着肩膀，走过去牵住手，不等人反应就推进了隔壁，关门之前喊住了心不在焉的人：“周锦，你的心事太重了，跳舞应该是全心全意投入的。”说着把门关了起来。
走下楼让人准备了饭菜，等会儿送上去，自己回了一楼的房间。
浴室的水压被开的最大，却不见丁点热气。周锦靠着墙缓慢的跌落了下去，舞服还黏在身上。
“周锦你为什么要对他好，他是仇人的弟弟，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勾引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每年许言嘉、许言楠的忌日，母亲就会像是变了个人。平常还平易近人的母亲，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呜呜——锦宝妈妈很可怜的，她把你弟弟弄没了，是她先对不起妈妈的，你不能怪妈妈不喜欢她！”
弟弟是周锦初二下学期那年苗泱怀上的，六个月的男婴也是同年没的。和周珉礼吵吵闹闹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离了婚，没过多久许言嘉也去世了。
她长这么大，唯二的两处温暖来自爷爷和许言楠。可偏偏这两样都没了，一个受不住病痛的折磨喝了安眠药，一个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呜呜……呜……”
“为什么——”纤弱的身子缩在一起，微弱的声音细若蚊呐：“我又没做错。”
服务员听到里面的声音，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思索片刻，转身出了门。
“谭总，周小姐在……”余下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谭总欺负的，那她就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了。
“她怎么了。”
换了身衣服的男人背对门口，闻言转过身皱眉。
服务员垂首，断断续续：“周小姐在里面……哭。”
剑眉错愕，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回想今天自己说过的话，有几处好像是说得太重了。
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脸上羞赧地转过头：“你去告诉她，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服务员一板一眼道：“是。”
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荒谬”。
“等等。”
刚转身的服务员听闻停了下来，静等吩咐。
“咳。”手握成拳，故作镇定：“你还是跟她说，我在下面等她。”
服务员抬头瞧瞧的瞧了一眼，只见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
“嗒嗒”。
很有节奏的两声，等里面水声停了，服务员才开口：“周小姐，谭总说在下面等你。”
半晌，里面传来浓重的瓮声：“知道了，在等我一小会儿。”
“好的。”
听到外面远去的脚步声，脱掉了厚重的舞裙，打开热水。
谭烁神情冷峻：“怎么说？”
服务员：“周小姐让你再等一小会儿。”
摆手表明知道了。
上车后，谭烁把先前准备好的晚餐从后座地拿了过来：“先吃点，今晚估计不回来了。”
闻言周锦直眉瞪眼，不明白什么意思。
车开上了主道上，淡淡道：“带你去南山看星星。”
有片刻的讶然，以前听班上同学提过，南山的日出很出名，到北城旅游来的，基本会把这作为一个景点。有段时间天天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只不过她一个人没有情怀去，也挤不出时间过去看。
倒是北城土生土长的谭悦中肯地评价道：“不是旺季去最好，人太多了帐篷都没地方搭，搭在角落里喂蚊子。”
周锦沉默不语地打开纸袋子，拿出酸奶插上吸管，这算是同意这个提议了。心底若有若无的带着点期待。
偏头从车窗打量开车的男人，身上套了件卫衣，给他气势压下了两分。她想顶着他那张品貌清隽的脸，走在大街上众人也只会以为是那个学校的校草。
谭烁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下了高桥后，路就不怎么好开了。
“困吗？要不要睡一觉，到了喊你。”
摇了摇头，难得这会儿放松下来，两个人安静坐在一起也不局促不安。看他连导航都没有开，目视前方偶尔还分心自己。
“你是不是经常去。”
听闻谭烁也没多想，还跟她分享起了自己上学的事情。
“那还是高中的时候，当时南山还没有开发好，我们四个人就开着机车过来。”这片是老城区，最近许多都在拆迁维修，因此车身抖动了下。“有时候是比赛塞车，往往都是老齐最惨，每次输掉。”
说到这停顿了下，解释道：“就你现在跳舞公司的负责人。”
周锦在旁边沉默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人不说话了，试探的开口：“那你们输掉了有什么惩罚？”
谭烁睃了一眼她，再次开口：“让他给我们做一个星期的早中晚餐，顺带给我们每人买件英雄皮肤。”
大家都有家产万贯的老子，因此每人一件皮肤也不算什么大事。
主要还是做饭，当时他们四个人都是住在学校外，因此每天像伺候大爷一样。
偏偏三位大爷还挑三拣四，这不吃那不吃！大家忌口的东西虽然多，但耐不住齐骞做饭好吃，每次那一个星期每个人都要涨一两斤肉。
周锦没想到他还有过这样不可一世的学生一面，和现在沉稳内敛或偶尔现出的锋芒毕露相比，她想也许少年时代他才是开心的。
没有听到反馈，谭烁自说自圆：“偶尔还会烧烤过来，但大多数都是陪小沈采风的时候。”
“想不到你们几个男生做饭手艺这么厉害。”
似乎能想到几个男生围绕着电磁炉讨论着吃什么。
听到夸奖嘴角忍不住微翘：“还行，我们四个中间最会做饭的是老齐。”
见人靠在椅子上要眯眼了，没忍住还是多分享了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
“高三那年，我一个人晚上背着相机跑到山上拍摄。”中断了会儿，分心留意她的动静。
果然周锦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你不害怕？”
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当时是冬天，北城下雪没多久，我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很重的包。为了拍那张星空照，我徒步走了几公里才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效果很不错，就在看成像的时候，突然出来一阵风，把我那个很重的包差点吹走。”
周锦跟着他缓慢的语调，如同回到了过去跟着经历了一遍：“然后了？”
“然后就是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马上收拾东西赶紧下山，跑回来了。”说道着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那时勇敢的自己：“当时漆黑一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我。”
“啊？”周锦有些难以置信：“那你没出什么事吧？”
摇了摇头，那时吓得其实一点也不轻，现在想起来也只能说“匹夫之勇”。
“在跑的途中，其实是有点慌的。”害怕自己命丧于此，让爷爷揪心。
宛如知道他的不好意思，周锦开玩笑道：“也就你们男生厉害，还有力气跑。别说我一个人大晚上不敢去，要是真去了，也只能腿软地瘫坐在那。”
漆黑的眼眸浮现浅浅笑意，有些情绪渐渐地越来越浓。
现在的南山已经开发好了，晚上也灯火通明，山上还有民宿，有人值班，一切设施很完整。
下车之后，谭烁把相机包跨在身上，又拿了帐篷。
见他一个人拿得太多，周锦走上来：“要不要帮忙？”
用下巴指向后备厢：“你拿一下睡袋，在拿两把折叠椅。”等她把东西拿好后，谭烁把左裤兜对象她，“钥匙在口袋，你把车锁一下。”
把东西放在地上，右手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谭烁找了块空地把帐篷搭好，远处偶尔传来两三人的说话声，想来都是看星星的。
把折叠椅拉开，见他一个人跑来跑去钉帐篷：“需要帮忙吗？”
“不用，一会儿就好。”卫衣袖子被撸了上去：“你可以帮我把相机拿出来，你要是想拍也是可以玩。”
十几万顶尖配置的相机，在他嘴里就成了一个“玩具”。
见他一个人真的搞定了，周锦拿出旁边的相机包，拉开拉链。
大大小小十几个镜头、清洁工具、辅助工具，心里一阵唏嘘。专业摄影的人估计都没有他的装备齐全，毕竟摄影是烧钱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的相机，试着对着天天拍了下，然而一点反应都没有。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笑声，忍俊不禁 ：“你要把参数调对，它才会对焦。”
“哦。”闷闷不乐地放下手中“武器”，见他把帐篷已经搭好了，只不过只有一个。
谭烁拿起周锦刚刚拿的那台相机，放在手里转动了两下：“来，我教你怎么调。”
周锦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你先拍你想拍的吧。我坐在这休息会儿。”
难得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就坐在这对着天空发呆。
谭烁点了点头，给她一定时间的放空。拿起三脚架，拿起另外一个高级的相机架在上面。人在后面对着天空一遍一遍调试，良久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成像，按下了快门。
“周锦你要不要来看看。”
听到男人喊，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刚刚看他全神贯注调试装备的样子，她其实有一点也想看看，只不过不好意思打扰。
见对方抬了右手勾了勾，起身小跑过去。
他已经把三脚架往下下降了一些，跟周锦身高刚好互利。
相机里的星空，其实和肉眼看得还是有点差别的。明明还跟大一颗的星星，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汇集在浩瀚宇宙上，通过亿年光才让人们看到它。
只不过这是周锦第一次在外看星星，还是大为震撼。顿时忘记了所有，只想把自己所见所闻分享给他人。
“谭烁快来看，那里有一颗一闪一闪很亮。”下意识地开口，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很自然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身体离开了一点点，拉起身边人的手臂：“你也看看。”
女孩素来平静的声音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微弯下腰看向摄像机屏幕，恰好遮住眼里极深的笑容。
“你看到了没有。”
闻言站直了身体，垂着眼帘凝视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睛：“看到了。”
周锦喜笑颜开的再一次看向取景框，刚刚一闪一闪的星星还在原地，周围又多了几个微弱的小星。
“真好看！”
“是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美丽。”他想让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以后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心满意足地看够了，恋恋不舍地离开三脚架，只见男人已经摆弄另外一个相机。
谭烁目光望了过来，如同山间的晚风，声线清冷：“过来，给你拍几张照片。”
周锦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人走过来牵住了手才回过神。结疤道：“不……不用了……吧。”
谭烁偏头瞟了她一眼：“女孩子不都是喜欢拍好看的照片吗？”
听到这一句周锦非常想点头表示同意，没错！可问题是，他给她拍照她有些紧张，不知道做什么动作。
好似感受到了她身体的紧绷，宽慰道：“不用不好意思，你就把我当成你们每次跳舞给你们摄像的大哥。”
看着让自己随便站在着，在自己面试摆弄相机的人。她非常想嚎叫，她们摄像都是幕后操作的，你浑身上下气宇轩昂让人怎么当个平凡的大哥。
“周锦。”
还在腹诽的人闻声抬头去瞧，就被闪光灯闪眯了眼。
完了！
不用想也知道此时——面目可憎！
“哈哈哈～”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不顾形象笑出了声，周锦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置信又带着有点不好意思，一抹娇羞悄然爬上脸庞。
这么放声笑好像还是在记忆里，看着不远处女孩放不开，收回了笑声。话语里带着安抚保证：“放心，我会把你拍得很好看的。”
秉承破光子破摔，周锦真的随着他摆了几个动作。
“咔嚓。”
“咔嚓。”
一连续了很久。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喊你起来看日出，现在该睡觉了。”宠溺的声音让周锦愣了会儿，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低着头。
她竟然觉得这声音好好听！甚至产生让他多说几句的念头。
谭烁看着低着头的女孩，以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玩够，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她脑袋上。
轻哄：“好好睡一觉，下次再带你来。”
两人都没察觉到暧昧，周锦点了点头，回到帐篷前。
“晚安。”谭烁走向折叠椅坐下。
意识到他不睡帐篷：“我睡帐篷，你睡那？”
她一开始不是没想过两个人睡一个帐篷，但现在她让他一个人睡，多少出乎意料。
似乎早就知道她会疑惑，淡声解释：“我准备还采会儿风，今天累了一天，你先休息。”
见人站着一动不动，妥协开口：“我等会儿就在椅子上将就一下。你先去睡好不好。”
默默站了会儿，回了帐篷。
拿起自己的相机调试了几下，看着她已经进了帐篷，嘱咐道：“里面有几块面包，饿了就吃完。”
周锦转过头对着坐在折叠椅上的他露出笑容：“谢谢。”之后就拉上了帐篷拉链。
看着帐篷里亮起灯，低头瞧了一眼相机顺手往下滑，是刚刚拍的照片。
他想以后还是让她不要这么客气，顺便把称呼也换一下，刚刚那声“谭烁”就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