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厅回到招待所,祁恬惊讶地发现服务员又开始往来有序地端盘上菜,她朝最大的包间投去一眼,狐疑地看向李梓盟:“你又要请客?钱多也别这么烧啊,尚总可是打着援建的旗号来的,这么夜夜笙歌,哪儿还需要援助?”李梓盟站的角度比她合适,指了指门缝:“看清楚,是打算援建的小尚总请客,让一部分人先吃起来。”“……他打算干什么?”祁恬觉得尚昀从中午就不正常,想过去看看,被李梓盟拉住了。“你别现在进去。”“为什么?”李梓盟轻啧:“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不知道不能在饭局上落男人面子?”祁恬撇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恶俗的酒桌文化。”两人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因为不知道尚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徐主任没跟我说小尚总今晚有饭局。”李梓盟拿出手机看了眼,“他是为了自己的事还是?”“我哪知道。”祁恬细声,“徐主任都不一定在那个包间里。没准因为今天有人跟踪我们,所以尚总打算甩开你单干。”她指了指李梓盟:“你这人有前科,满嘴没实话,尚昀肯定不会事先通知,要不什么事都会被你走漏风声。”李梓盟推了下眼镜:“我以为经过一下午深刻而恳切的交谈,祁小姐已经对我改观了。”“改观什么?觉得你是个身世悲惨值得同情和帮助的弱小无辜的受害者?”祁恬轻啐,“你顶多是棵被迫长歪的树,还因为后期主动同流合污所以再也长不正了的那种。”李梓盟神情隐在阴影里:“如果同流合污能让李成伏法,我无所谓。”“你高兴就好。”祁恬深知自甘堕落的人无法说服,还是忍不住刺他几句,“其实你这就是自我满足,别自以为是地牺牲自我成就他人。你才多大,就算真的沉在泥潭里,用力挣扎也能爬上岸。玩自毁毫无意义,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不过你的亲人……算了,你折腾吧。”祁恬想起李梓盟身后糟心的李家,觉得亲者痛仇者快这句话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便不再劝了。李梓盟却盯着她,神色莫名:“你想拉我上岸?”“别多想。”祁恬后退一步,戒备地看他,“我随便说的。我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了你,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奋发向上,早日做回有为青年——话说回来,你没做过恶事吧?“做了又怎样?”“做了我只好勉为其难,亲手把你送进去。”祁恬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喜,这让李梓盟不由沉默,想不出该说什么。他没有多少跟女孩打交道的经验,在李家的生活充满尔虞我诈,连这样跟同龄人斗嘴的机会都很少。但他也知道,祁恬现在的反应与其他人是不同的。很多心怀善意的人在得知他的经历后都会主动伸出援手,自以为能拯救他脱离苦海。他们将自己的理解强加于李梓盟,让他时常觉得厌烦。但祁恬不这样,她更像隔岸观火的神佛,看起来足够慈悲,也不拒绝他的倾诉,却绝不擅自插手他的事情。或许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帮吧。李梓盟低头,拿脚尖蹭了蹭地面。但祁恬这种若即若离的冷淡却让李梓盟觉得舒服,她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也会在力所能及时扔给他一根浮漂,至于他能不能、会不会抓住浮漂,她完全不在意。与祁恬打交道,虽然费心费力,还经常不讨好,却让李梓盟觉得痛快。这种痛快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现从一开始在祁恬眼中就不及格,所以与她相处时反而没什么顾忌,格外随心所欲放飞自我。李梓盟盯着她的时间太长,祁恬忍不住手指发痒:“眼珠子真不要了?”“找个地方坐坐吧。”李梓盟转过脸,“别跟这儿傻站着……回房间吗?”“不回,我等尚昀出来。”祁恬犹豫下,“再回咖啡厅坐会?”“那家咖啡厅的咖啡像涮锅水兑白糖,能不能换一家?”祁恬嫌他矫情:“你不都喝完了吗?”“花了钱的,能浪费吗?”李梓盟没好气,“你不也喝完了?”两个年轻人都没意识到,仅仅一下午的时间,他们之间相互戒备的气氛就淡了,互相埋汰起来放松许多。“我有点饿了。”祁恬捂着肚子,“找地方吃饭?”“那边有几个小吃摊,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吧。”李梓盟犹豫下,没让祁恬跟着,“你在这等小尚总,那边有凳子,坐一会。”祁恬奇怪李梓盟怎么突然好心眼,但她确实有点累,便没跟着。完全忘了刚认识时,她连李梓盟请的酒都不敢喝。李梓盟打包回来的小吃不少,他不知道祁恬爱吃什么,干脆把当地特色全都买了一份。于是等到酒席结束,尚昀将人送出招待所,转回大厅时,就看到祁恬和李梓盟两人正头对着头,蹲在角落的一张茶几前,你一块我一地分着旱鸭和麻饼。“……你们在干什么?”仅仅一下午没在一起,尚昀就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事。“散了啊。”祁恬吃得脸颊鼓起来,嘴角蹭着麦酱,站起来跺了几下发麻的腿,“等你呢,李梓盟的事有进展了,想大家一起商量商量。你突然请客做什么?”“打听点事。”尚昀情绪不高,惜字如金。但他向来喝了酒心情就不好,祁恬没往心里去:“打听谁的事?你的还是李梓盟的?”“都有……你先擦擦嘴。”李梓盟在一旁默默递来一张纸巾。祁恬道谢,接过来把嘴擦干净:“你请了谁?是徐主任那帮人吗?”尚昀没说话,突然觉得李梓盟递纸的动作太刺眼,眼神在两人间打了个转:“你们下午去哪了?”怎么突然关系和谐了不少。“在咖啡厅帮李梓盟回想他失去的记忆。”祁恬想起中午尚昀是怎么把自己甩了的,不太想理他,示意李梓盟说。但李梓盟没吭声,尚昀神色不明地将视线转过来时,他觉得自己在与一团即将烧穿冰层的火,或一把染着醉意的剑对峙。剑尖一缕锐气吞吐明灭,顺着尚昀的视线扑面而来。那是雄性被侵入领地时的无声警告。在祁恬看来只是满身酒气、神情冷淡的男人,让李梓盟感到无比危险。他的直觉救过自己很多次,联想头天晚上一言不合被劈晕的下场,李梓盟果断起身,将吃剩的食物一收,光速退场:“我不想再复述一遍,你和小尚总说。”“凭什么我说?”祁恬见他走得飞快,莫名其妙。尚昀站在她身后,背衬着浓黑的夜色,眸似点漆,沁着凉意:“你怎么突然跟他这么熟?”“因为他说实话了。”祁恬还在气他中午说走就走,不太想理他,转身回房间,“明天再说吧,你喝了酒,早点休息。”尚昀忽然拉住她:“你不高兴?”祁恬回头:“任谁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都不会太高兴。”如果不在意,当然心有天地宽,李梓盟也好其他人也好,她都可以理所当然地冷淡又漠视,然而七情连着六窍,看着尚昀好似无事发生的平静面孔,她还是会感觉憋屈,忍不住无理取闹脾气发作。她突然觉得这事没意思极了。“明天再说吧。我现在不太想理你。”祁恬甩了下胳膊,想挣开他的手。但尚昀手掌似铁,近乎要攥碎祁恬的手腕,手指摩挲的动作却极轻,拇指缓慢蹭过祁恬的腕骨,带着某种冰冷而战栗的情色意味。“放开。”祁恬抬头,一双眼极亮,像天上的寒星,冷沁沁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尚昀从未被她这样瞪视过。哪怕从最开始,他就知道祁恬是朵带刺的花,但因为她进华恒是有求于他,所以女孩会下意识将所有尖刺收拢,展现艳丽的花心,在他身边来回打转。而在这个微凉干燥的夏夜,两人间的关系突然悄无声息地褪去了所有伪装,那些客套的、包容的、彼此心知肚明却从不言明的暧昧与默契,都被祁恬毫不留情地一把撕开。她将尚昀平日里那些如薄薄霜雪般的胸有成竹和漫不经心,都强行摊开在阳光下,使之飞快消融。这姑娘其实一直是这样的性格,非黑即白,绝不容忍似是而非藕断丝连。能与他反复周旋这些时日,已经是对他另眼相看了。道理尚昀都明白,但他还是突然觉得难受。“不放。”他垂下眼睫,手指收得更紧,看不清神色,“祁恬,我不太舒服,陪我回去好不好?”尚昀温润的声音被酒意熏染得异常低哑,难得示弱让祁恬觉得如果拒绝,倒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了。扭过头给自己顺了会气,祁恬任由他拉着手:“走吧。”天已经彻底黑了,招待所的走廊亮起夜灯,光线昏暗,格外安静。“滴”的刷卡声响起时,祁恬才恍然感觉安静过了头。房门被推开,尚昀抬眼,轮廓分明的五官在不笑时有种疏离厌世感:“进来?”祁恬抬脚走进去,忽然意识到不对——这是尚昀的房间,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她进来干吗?偏偏她始终对尚昀提不起什么戒心,两只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特别听话地迈了进来。“坐。”尚昀跟在她身后进屋,将房门关上了。祁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尚昀的房间和祁恬住的一样,都是大床房。他坐到床尾,四处看了看,打开落地灯,指着床边的沙发让祁恬坐。祁恬站了半晌,还是走到他对面坐下:“我已经陪你回来了,能走了吗?”“你没有想问我的吗?”尚昀双肘撑在膝盖上,低头掐着眉心,“你不想知道我下午去哪了?”“你会说吗?”祁恬忽然觉得这对话有点熟悉,忍不住笑了下,“尚总,咱别每次一喝酒就性格大变行不?上次酒吧你喝醉了就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你这种只挖坑不填土的臭毛病,还是别开口讲古了。”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今晚之前我确实对你的事挺感兴趣的,但你既然不打算和盘托出,那我建议你干脆一句都别说。”尚昀似乎没听到她说什么,静静坐了会,忽然伸手去行李包里翻,掏出个药盒扔给她。“他克莫司。你眼尾的红痕浮出来了,眼睛不疼?”药盒落进怀里,祁恬心跳快了几拍,满肚子话都被压回去。咔吧咔吧弯折着药盒,祁恬犹豫了下,还是问他:“你怎么难受?”“喝多了,头疼。”尚昀的声音有些浑浊,不像平时那么四平八稳。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下来,不再说话。祁恬觉得这样的尚昀简直可恨透了,明明是他拉着自己不放,却愣是能憋着一言不发。“那个……”“李梓盟……”两人同时开口,互相看了眼,祁恬比了个手势:“你先。”尚昀看着她,脸上忽然浮现明显不高兴的神情:“李梓盟下午跟你说了什么?”“他不记得宋旭晟的父亲是骗人的,宋旭晟的父亲叫宋郑,救过他的命。宋郑就是咱们上午看到的新闻报道里牺牲的特警,十六年前为了救李梓盟被着火的重型卡车炸死。那辆重型卡车的司机跟李成认识,司机收了李成的钱,从后坝村来德江县拉货,回程时卡车不仅着火,刹车还是失灵了……李梓盟当时被李成打成重伤扔在车上。”尚昀微阖着眼,听她说完:“刹车和着火都有预谋?有人要对付宋郑?”“我跟李梓盟都觉得是李成蓄意谋杀,因为那时李成涉毒,宋郑所在的专案组有计划要打掉这个黑恶势力,所以李成有理由对宋郑动手。”“李梓盟为什么在车上?”祁恬一脸一言难尽:“李成怀疑宋郑和李梓盟母亲有染,想把李梓盟一起送走。”尚昀揉着太阳穴,漠然蹙眉:“很像毒贩的思维。那个司机呢?同伙还是弃子?”“我们正打算查那个司机,但目前还没头绪。”祁恬想了想,“李梓盟说他叫掰芋。但我怀疑他记错了,哪有人叫这个名字。”“……你们?”尚昀重复一遍,关注点似乎跑偏了,他向后仰倒,侧靠在床头,“我不喜欢你和李梓盟掺和到一起。”“我还不喜欢你什么都不说呢。”祁恬不跟喝醉的人计较,站起来,“我烧点热水给你泡杯茶,喝完应该能舒服点。”“你不问我说什么?”“……跟我问了你就说似的。”祁恬没好气,将药盒放到一旁,从柜子里翻出热水壶。屋内门窗紧闭,落地灯郁黄的光笼住祁恬忙碌的背影,尚昀闭着眼,听到茶叶簌簌落入杯底,电热水壶中传来细密缠绵的声音,烦乱了一下午的心忽然宁静下来:“你问了我就说。”“嗯?”祁恬回了下头,没听清他说什么。水开了,祁恬将茶泡好,轻手轻脚地放到床头柜上,“晾会再喝。”尚昀单臂挡住脸,看不清神情,含糊“嗯”一声,忽然笑道:“你真不问?”祁恬坐回去:“你要实在憋不住,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听一听。”尚昀放下手,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祁恬不知道,从发现白鱼开始,他胸中就一直翻涌着疯狂和暴怒。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翻滚着炽热的熔岩,另一半盛满了结冰的海水。他的心脏像疯了一般在胸腔中鼓噪,叫嚣着杀了白鱼,杀了那些畜生,为兄弟们报仇。大脑却是沸腾到极致的冷静,反复思考怎样才能不牵扯祁恬,又不让她觉得被辜负了。被白鱼看到祁恬和自己走在一起,是他没预料到的,也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他去年参与了一个秘密行动,因为有白鱼这样的漏网之鱼,所以他不能随意出省出境,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在阳光下亲吻喜欢的姑娘。他绷紧神经躲避镜头,隐瞒身份,回避谈论那段日子。他不想让祁恬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旧时光,那些旧时光像一扇被强行封印的大门,每一次推开,都会被其上散发的血腥气生生呛至窒息。他忽然问祁恬:“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宋郑是位牺牲特警,那宋旭晟辜负许姝雯,是不是也有苦衷?万一查到最后,结果并不如你所想,你这样拼命去做,值得吗?”祁恬有些发愣。她记不清这是尚昀第几次问她值不值得了。这个男人心里好像有道难越的坎,那道坎日夜折磨他,让他每每扪心自问都得不到答案。理智告诉他曾经做的没错,但情感上他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只能借助外力,用祁恬的回答来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么做值得。而祁恬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我不信命,但我相信公理正义。宋旭晟骗钱骗人骗感情,既然他敢不负责任地销声匿迹,就要有被从老鼠洞里揪出来的觉悟。叶阿姨因为厌恶不愿再提起他,那我就更不能轻易放过他。他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也许是我太天真……但李梓盟有句话说得没错,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觉得值,就会坚持到底。”尚昀看着她,觉得眼前的姑娘好看极了,干净又清澈,有着蒲苇一样的韧劲和铁一般的自律。她确实不是小姑娘,不是那种没吃过苦、没受过伤,娇滴滴、需要人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的姑娘。他看着她,久久不语。“……我说得太飘了?”祁恬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挪了下屁股。“祁恬。”尚昀漆黑的瞳孔如坠星辰,暗藏其中的冰雪消融殆尽,露出在那之后苍茫纯净的夜空,也许酒精真的麻痹了他的神志,他听到自己轻声说,“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这辈子都能活得像个小姑娘。”“……什么?”祁恬愣住。在她的视野里,尚昀躺在灯光之外,轮廓半朦胧半柔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看到他眼底有几点亮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清了清嗓子,觉得两颊发烫:“你说什么?”“我说,我希望你能过得轻松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什么人的事都想去帮忙。”尚昀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呵护和心疼。他低沉的嗓音仿佛浸满了白酒的香气,缓缓淌过祁恬耳畔,让她面对他时原本就需凭借怒气才能岌岌可危的理智,像只薄薄的瓷碗,“啪”的一声,碎掉了。“我——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心脏突兀地狂跳,隐约有种预感。尚昀眯着眼,将祁恬难得一见的慌乱纳入眼底。德江县的酒不知是什么粮食酿的,初入口时酒意清淡,后劲却极大,酒香缭绕在尚昀的舌尖,让他觉得酒色动人,血脉勃张,余韵绵绵难舍。冰封多年的心好像裂开了一条自己都不知道的缝,有许多酒后真言正源源不断地企图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住了。他曾经如履薄冰,可终究未曾行差踏错一步。人活一世,爱恨痴贪皆为欲,他能活着从地狱里走出来,便是因为极度自控。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忍耐是痛苦的事,哪怕习惯了也很难捱。于是尚昀突然不想忍了。他坐起来,人往前一倾,面无表情地把祁恬压到沙发上。“你——”祁恬看着突然凑近的帅脸,呼吸都停了一瞬。这么近的距离,尚昀眼底那片经年缭绕的雾气彻底散开,像没有涟漪的镜面,清楚地映出她的脸。“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我很喜欢。”“……啊?”祁恬猝不及防,心跳得又快又急,却不敢问尚昀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生怕自己会错了意,那才真是尴尬得要用脚趾抠穿地心。像是平时压抑着的都被释放出来,尚昀一双墨黑的眼瞳明亮极了,他缓缓低头,意图再清楚不过。鼻尖相对时,祁恬到底撑不住,猛地闭上眼,然而等了片刻却没等来他下一步动作。她忍不住睁眼,看到尚昀就那么近地与她对视,比直接亲吻还叫人恼火。祁恬羞愤难当,一低头缩了下去,蜷起双腿将自己攒成一个球,咬牙切齿:“尚昀,不会说话就别说,主谓宾说全了才叫话,你那叫病句!”她说到最后尾音都是颤的。尚昀胸腔中溢出极沙哑的笑,翻身坐到沙发上,与祁恬肩并肩挨着坐好,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说,我很喜欢你。我觉得你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我没自作多情吧?”他说得成竹在胸,面上的神情是张扬甚至锋锐的,眉眼蔚然,目光微烫,唇畔微扬的笑意仿佛也带着热意。不得不承认,当尚昀压着嗓子说出那句“我没自作多情吧”的时候,祁恬的后背麻了一下。那感觉就像她去做SPA,按摩师用手指轻轻按压她颈后的风池穴——酥麻的感觉从后脑勺顺着脊柱一路向下,一直蔓延到腰部。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面色由粉转红,话说得倒还坦荡:“……没有。”尚昀看着她慢慢笑了,伸手盖住她的手背:“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说什么?”“说你喜欢我。”“我……”祁恬看着他,觉得周边慢慢变得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向四周荡漾开去。所有声音都被心跳声隔开了,模糊又遥远,只有尚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正朝着自己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霸道和志在必得。祁恬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疯狂冲击着。仿佛是之前被自己死死压在心脏深处,五次三番勒令它不许发芽的那颗种子,正在努力撞击血肉,想要破土而出。电热水壶的开关发出咔一声轻响,祁恬恍然回神,像溺水之后突然有了呼吸,她猛地喘口气,重新有了生机。“……尚昀,你还清醒吗?”祁恬突然有点担忧,“你每次喝醉之后都不太正常。”祁恬并不讨厌尚昀酒后话多粘人的样子,却又觉得现在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酒量挺好的,也没有借酒撒疯的前科。”尚昀面庞上被酒意逼出的红晕清晰可见。他眼底光彩灼灼,烫得祁恬不敢直视。他带着笑意开口:“祁恬,喜欢就是喜欢,自己不骗自己,谁也骗不了你。”尚昀的话像黑暗的荒原上忽然溅落的一点火星,将祁恬心底最后那点犹疑燃烧殆尽。于是女孩强作镇定的神态从面上一点点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羞涩。“你说的对。”她扬起头,反手将尚昀宽大的手掌攥住了,表情赧然,视线却格外坦荡,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架势,“我喜欢你。”“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喜欢你了。”祁恬对感情从不回避,喜欢就喜欢了,如果有必要她还能说两句情话——虽然这点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她咬着唇,一边觉得自己勇敢得超乎想象,一边又觉得自己怂到地底。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心跳得飞快,想倾身抱住尚昀,或者——或者亲一下。但她浑身却软得像摊烂泥,稍微一动就会滑到地上去。尚昀看着她,祁恬的双眼皮很宽,对人有所保留时,一双桃花眼便好像烟笼月照般叫人看不真切;只有当她赤诚以待时,这双眸子才会变得清透见底,只能、也只会容下你一个人。自己被她放到了眼里这件事让尚昀感到愉悦,他做了件没喝酒时绝不会做的事——他侧转上身,双手穿过祁恬腋下,在女孩短促的惊叫声中,轻轻松松就把人提过来放到膝盖上了。“尚昀!”祁恬又惊又羞,“你拎麻袋呢?!”“我以为你又要背法条了。”尚昀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脸埋进她的颈窝,低低发笑,“上次你怎么说的来着?强奸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加重情节十年以上死刑封顶?”祁恬被他的嗓音和口鼻间呼出的热气撩得浑身发抖,脑子一团糨糊,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双、双方自愿,不……不是强奸。”“那是什么?”“……如果我是被你拐卖的妇女,那不管我是否自愿,你都算奸淫罪。”祁恬抖着手去推尚昀的头,想把他从自己的颈窝里推开,“奸淫罪一般……一般以强奸罪论处。”“……”尚昀半晌无语,片刻后深吸口气,拿下巴上微微冒尖的胡茬在她颈窝处狠蹭了两把,抬起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她,“祁恬,你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咳。”祁恬也觉得自己没救了,她尴尬地挪开视线,“放我下来。”尚昀报复性地将她勒紧了:“你确定?你现在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放开你,你能站得住?”祁恬被他说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梗着脖子同他对视,片刻后败下阵来:“那也不能一直这样……”“为什么不行?”尚昀微笑,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无辜英俊的眉眼弯起来,一边俯身同她离得更近,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既然彼此都表白过心迹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做点情侣间才能做的事了?”“轰”的一声,祁恬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之前看过的各种图文作品里的不可描述在脑海中轮番上演,仿若纵马观花、乱红飞去,赶都赶不走。“太、太快了……”她面皮涨红,气若游丝,拒绝的语气一点都不真诚。尚昀惊讶挑眉:“瞎想什么呢?脸突然这么红。”说着他仿佛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姑娘,思想不纯洁啊。”“……”简直疯了。祁恬心里滔天尴尬,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胳膊也不抖了,撑住尚昀的肩膀就要下地:“放开我!”尚昀不松手,笑得更大声:“我说中了?”祁恬窘得眼睛都红了:“尚昀!”“不闹你了。”尚昀将她捞回来,反手捉住她的手,“再抱会儿。”不知是不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导致他把控不住手上的力道,他将祈恬的手指攥得格外紧。屋内温度似乎升高了,祁恬后知后觉地发现尚昀身上透着潮意。尚昀握住祁恬的手掌也有些汗,手指滑进祈恬的指缝,两人手指交扣时,指缝间皮肤相贴,让祁恬觉得这种细小的摩擦甚至比拥抱更为亲昵。尚昀身上的汗出得更多了,似乎他的身体机能正在将晚餐时喝下去的酒慢慢蒸出体外。他半阖着眼,下巴搭在祁恬肩上,被酒意熏过的嗓子微哑:“那个叫掰芋的司机……李梓盟跟谁打听过?”“嗯?”祁恬被他抱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都不转了,“徐主任吧,好像是。但徐主任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正常。”尚昀扶着祁恬慢慢坐直,垂着眼皮看她,心不在焉,“徐亚国才三十多岁,十几年前还不知道在哪读书呢。”“如果打听不到司机,就只能去查卡车了。”祁恬有点发愁,“感觉更没啥希望。”“让李梓盟发愁去。”尚昀不在意地轻笑,酒意蒸出来的汗顺着额头滑落,刚巧滴到祁恬手背上,祁恬被烫到般抖了下。“你这汗出得有点夸张了……很难受?”“那帮人劝起酒来没节制。”尚昀搂着她,用力抵了下额角,“而且当地酒度数高,头疼。”“你到底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饭啊?”祁恬有点担心:“要不你去吐一下?”尚昀听了就笑:“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睡一觉就行,你——”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尚昀拿出来瞟一眼,果断挂断。“这么晚了,谁的电话?”“不认识的号码,可能是广告吧。”尚昀将她搂回怀里,气息变得迷离,下巴枕在她的发顶,“不理它。”祁恬却清醒过来:“你还没交代下午到底干吗去了,别想用美色蒙混过关!”尚昀失笑:“我?美色?”他眉眼弯弯,曲起食指压住女孩的下嘴唇,指节来回磨蹭,“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的声音勾引的。”祁恬僵住,尖叫差点脱口而出。要不是被尚昀禁锢在怀里,她立时就要蹦起来夺门而逃——声控被正主当面拆穿,简直没脸再活。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尚昀胸腔震动,哑着声音笑,忽然问道:“我能亲亲你吗?”“啊……啊?”祁恬还沉浸在尚昀早就看出自己对他声音垂涎的羞愤之中,一时没听清他的话,反应过来后头顶瞬间冒烟。她期期艾艾地闭上眼:“可——可以啊。”尚昀笑着低下头。男人温热丰润的唇先是印在祁恬嘴角,绅士又克制,一点一点试探。呼吸的气息打湿干燥的皮肤,让这个吻逐渐变得湿泞。尚昀一手扶住祁恬后脑,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祁恬被他固定住,在他逐渐加深的亲吻中无处可逃。仓促间只来得及告诉自己:挺住,别丢人,接吻时记得喘气!身边似乎落下厚重的屏障,一切来自他处的杂音都被阻隔在屏障之外,唯余沉重痴缠的鼻息一下一下将周遭全部填满,让人移不开、也挪不动。万籁俱静,昏暗的灯光是最好的掩护。天地仿佛都蕴含在两人一呼一吸之间,万物不肯打扰。祁恬闭着眼,眼睫高频抖动,她脑袋里轰隆隆地来回滚着巨响,脸颊烫得要滴血。“活着真好。”许久后尚昀放过她,贴着少女柔软的唇瓣轻声感叹,“特别好……”这么说的时候,他半垂着眼,眼尾修长,低低发笑,笑得祁恬后脑勺一麻,忍不住战栗。尚昀似乎很享受她对自己声音毫无抵抗的样子,懒洋洋地舔了口她的唇角,再次偏头叼住她。这次他不再客气,舌如灵动的蛇,填充挑动,不动声色地勾引与磨蹭。祁恬……祁恬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书到用时方恨无!她想挣扎,后脑和脖颈却被尚昀宽大的手掌紧紧摁住了,腰间的手臂收紧,男人的动作异常强势,与他平时的温雅毫不相干。唇间的亲吻与腰背上的爱抚,像夜空中细如勾的下弦月,透着暗流汹涌的幽炽与锋利。祁恬被他箍在怀里,像条死鱼一样挣扎几下,最终败下阵来。她觉得尚昀仿佛变成了一头大型的食肉动物,正伸舌舔舐猎物,理智却又知道尚昀不会伤害自己。本能和情感来回拉锯,她一向聪明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尚昀此时却没有她这么多的纠结,满心只有欢喜。他体会过苦,因此更能觉得现在的甜特别甜。爱与被爱的滋味如此美妙,怀里的姑娘执拧又正直,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放手。他亲吻着她,想起有人曾在他颓丧时说过:人要特别珍惜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找到幸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说得对。尚昀想。说得特别对。祁恬终于憋不住气,伸出手乱摸,企图捏起尚昀腰间的软肉转一圈,却发现他腰腹硬邦邦的,根本无从下手。尚昀抽了口气,克制地退开少许,呼吸多了点燥意:“别闹。”他低头,额头抵住祁恬的,“乖,明天带你去看天眼。”祁恬注意力被转移了:“天眼?”“嗯。你之前不就想看吗?”尚昀的笑容比平时多了点肆意,“让李梓盟继续查司机和卡车。我带你去玩两天,毕竟是假期,不能荒废了。”“可是……”祁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脑子一片混沌,想不起要说什么。尚昀将她圈在身前,轻吻她的眼角:“没有可是。”说罢,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狎昵又亲热地同她纠缠,将她再次亲得呼吸不稳后,才抬手拭去她唇角的水光,“明天一早就出发,开车去克度镇,咱们早去早回。”祁恬缓缓眨了下眼:“克度镇?”尚昀望向她的视线含笑:“对,安放天眼的克度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