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前最后一天上班,李梓盟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彼时祁恬正一字一句审着销售合同,听到李梓盟的询问,她有些心不在焉。“你不能等过完节再问,让我斟酌斟酌?”李梓盟轻笑:“祁小姐,你迟早会同意的,何必再拖?”祁恬竖眉:“既然我迟早会同意,你急什么?”“原来宋旭晟的消息加上郭家的处境还不足以让祁小姐痛下决心。”李梓盟叹了口气,“那我再推祁小姐一把。”祁恬警惕:“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李梓盟的语气却格外严肃:“祁恬,昨天傍晚梅市口路大成南里发生一起交通肇事,司机酒驾逃逸,两个小时后被警察逮捕。受害人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去世,这事你知道吗?”祁恬清楚李梓盟不会无的放矢,她关掉合同,上网搜索新闻:“你是说昨天晚上七点多的那个交通事故?”“对。”李梓盟语气阴森森的,冷笑,“死者姓张,是海睿律所的专职律师,死前刚从法律维权服务中心出来,他无偿为拆迁户进行法律援助,眼看维权即将成功,却被撞死了。”祁恬猛地站起来,觉得自己呼吸都在抖:“海睿律所?”她声音尖利,无视四周投来的惊诧视线,“李梓盟,你干的?”“我没那么大能耐。”对方声音轻缓,透出漠然的情绪,“但李家有。”电话被挂断了,祁恬站在原地,白着脸捏紧手机,片刻后走到部门经理身旁:“领导,我想请半天假。”法务部经理听到了祁恬刚才说的那句话:“海睿律所跟你什么关系?”“是我学姐开的。”祁恬顿了顿,“律所里的律师基本都是我校友。我之前不知道死者身份……我想去看看。”经理皱眉看她片刻,这姑娘入职以来的工作效率有目共睹,但考勤却让人头疼,有时他都不知道祁恬算干将还是刺头。犹豫片刻,经理还是批了:“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祁恬赶到海睿律所时,孙芸正冷着脸部署工作。她将一份份卷宗档案分类,交给下属去处理,扭头招呼祁恬。“你怎么来了?下午放假了?”祁恬打量孙芸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肿的眼皮,直截了当地问:“昨天晚上交通事故的死者是律所里的人?”孙芸愣了愣:“你听说了?新闻没报这么细。”“李梓盟给我打的电话。”祁恬走过去,坐到孙芸对面,握住她冰冷的手,“是R大的师兄?”孙芸眼圈红了:“是,张海正,比咱们大好几届,今年三月刚结婚,他老婆昨天晚上在医院大出血,才知道自己怀上了……估计孩子保不住。”祁恬手指下意识收紧:“李梓盟说是李家干的。”“没有证据。”孙芸眼泪掉下来,“我们都怀疑是李家,因为张海正跟进的法律援助案件涉及城南永泰房地产集团,是李家的产业。眼看就要胜诉了……但警察说肇事司机就是个混混,查不出跟李家有任何关系。”每家律所每年会安排律师接受法律援助机构的指派,办理一定数量的法律援助案件,尽量满足困难群众的法律援助需求。永泰房地产集团在清退老旧城区住户的过程中手段粗暴,经常引起诉讼,这次的援助案件是孙芸派给张海正的,她现在格外后悔。“祁恬,我心里特别难受。”孙芸收回手,捂住脸,“我的同事被撞死了,却没有证据证明是李家指使的。而过不了多久,我的同行还要为那个肇事司机依法辩护。我——”学姐不甘而愤怒的泣音从颤抖的指缝间溢出:“我甚至无法指控那个司机是故意的……我们律师无论站在公诉席还是代理席,发言都需要证据,没有证据连情绪化的发声都不被允许……难道这就是我们学法的意义吗?!”祁恬僵硬地站起来,她张开双手想抱住学姐,却又觉得任何安慰都格外苍白无力。她知道学姐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相,但她也知道学姐没有证据能将李家绳之以法、替学长报仇。探寻真相永远如此艰难,一方是亡者冤情,一方是生者哀嗟,若没有足够的证据作支撑,法理之外难讲人情。孙芸的呜咽低细脆弱,强撑的姿态让祁恬咬破了唇,唇齿间缭绕血气。许久,祁恬慢慢沉下身,用力揽住孙芸的肩膀:“学姐,哭完就准备诉状吧。我来找肇事司机受李家指示的证据,他们自以为能逃避惩罚,但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我会让李家知道,司法公器,底线何在……我说到做到,我发誓。”出了律所,祁恬拨通李梓盟的电话,在等待接通的间隙,她用左手紧紧攥住右手腕,仿佛那样就能让一直发抖的手指平静下来。有什么在胸腔里澎湃着,拍击血管,灼烧情绪。第一次看到母亲身上绛紫色伤痕时,第一次抓到祁连山带小三去开房时,第一次因为祁连山被人当面啐了一脸时……无数个第一次,让祁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种让人打心眼里发冷的愤怒,喘不上气,手脚冰凉,精神却极度亢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一直认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所有的真相就一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已经习惯忍耐和因忍耐而产生的痛苦。可即使习惯了这样的痛苦,她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好人流泪。孙芸是个非常开朗热心的学姐,她从未见过孙芸这样无助哭泣,看到她哭泣,祁恬觉得忍耐是件不可原谅的事情。电话接通了,祁恬不等李梓盟说话,硬着声音摆明条件:“是谁让司机酒驾肇事的,证据给我,我帮你举报李家。”李梓盟静了两秒,才轻声开口:“我只能给你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不会对李成造成任何威胁。”他顿了顿,“我还有段似是而非的录音,能不能用这个录音将对方送上审判席,就要看你学姐的本事了。”他听着祁恬急促的呼吸,细声慢语,像魔鬼的劝诱:“祁恬,只要李家不倒,这样的悲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利益当前,他们无视法律,肆意妄为。”长达五天的小长假开始了。夏花灿烂的好时节,海棠纷落,满地银红。街前路过的怀春少女看到路边停着的黑色BJ80放下车窗,露出一个单臂搭住车门的侧影,明媚阳光照亮的半边脸,眉目俊美轮廓温柔。随风飘来一星半点的笑声温润雅正,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让人忍不住俏红脸庞。“……陆叔居然同意你出京?”尚昀靠着头枕,语气放松,他的视线落在车旁的紫藤花架上,瑰丽的紫色吊盏爬满竹枝搭建的曲折长廊。“不止同意我出京。”唐罗的破锣嗓子在电话那头嘚瑟,“还答应让我去G省了。”“G省?”尚昀微笑的神情凝固了,似乎终于注意到路人频频回望的不舍,将贴了防晒膜的车窗升起来,“怎么会让你去G省?”“半年前的事,要去复盘。”“那我也去。”“你已经不在体制内了。”唐罗说得斩钉截铁,“你去不了,昀子。陆叔不会让你出京的……你看家吧。”尚昀拿着电话,没吭声。透过深灰色车窗向外望去,竹枝长廊像白色的骨架,一簇簇怒放的细碎藤花如串串紫色垂铃,在风中摇曳,他依稀可以听到招魂的脆响。盛况空前的浓郁花事,神秘的色泽与嚣张,让他记忆深处泛起沉渣,那样刺目黏稠的海洋,像血一样,与无数熟悉的身影浑然一体。都是不容遗忘的真实。他的眼神幽深起来。“谁说陆叔不让我出京,我就出不去了?”“……不然呢?”“我是华恒集团的总裁。”尚昀对着后视镜,理了理散落的额发,“集团总裁去外地视察工作天经地义,与当地企业结对帮扶更不会有人拦着。G省穷困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上赶着去送钱,陆叔凭什么拦我?”仿佛能看见唐罗目瞪口呆的样子,尚昀微抬下颚,视线从眼皮子底下撒出去,后视镜里的俊脸倨傲又欠揍:“不像你,体制内的,没人批连出差经费都没有,可怜见的……要不要我赞助你点啊?”“……滚!”挂了电话,尚昀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静,但他惯于忍耐,能熟练地做到不动声色。打开车窗透口气,尚昀给邹莹打电话:“帮我订两张今天晚上飞G省的机票,另外联系叶主任,问问她FAST的材料定检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更换的材料,我一并带过去。”邹莹被他的吩咐砸得有点懵,拿开手机看了眼日期,同他确认:“小尚总,今天是小长假第一天,您要加班工作?什么事这么急,FAST那里出问题了?”“没出问题。”尚昀抬手捏了下鼻梁,“突然有点事要去G省,顺便去看看FAST的检修情况。”邹莹被尚昀“顺便去看看FAST”的说法噎了下,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小尚总,什么事的优先级能排在FAST前面?FAST定检不是一向由叶素娟主任负责吗?”她咄咄逼人:“两张机票,除了您,另一位是谁?不说清楚我可要向老尚总汇报了。”天边的云朵软绵绵的,像洁白蓬松的鹅绒。尚昀盯着看了片刻,把所有事在心里过一遍,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笑着答道:“告诉你也行,先别跟我爸说——我正好要去G省处理点私事,可以顺路定检FAST,让叶素娟歇一次。另一张票是给祁恬订的,她也想去G省,小姑娘一人去不安全,正好假期,我带她跑一趟。”尚昀说着,抬手遮了下阳光,面上的神情柔和又放松。邹莹罕见地语塞片刻,再开口声调有些怪:“小尚总,祁恬昨天下班提交了辞职申请,这事您知道吗?”火烧云丝丝缕缕,掩护着鸭蛋黄似的红日缓缓坠下。祁恬刚结束与李梓盟的会面,那段据说能牵扯到李家的录音已经发给孙芸了,祁恬同他约好明日启程前往G省。李成来B市后做事谨慎很多,李梓盟觉得如果要收集他的不法证据,只能考虑从他发迹之前入手。祁恬对此毫无异议,她本来就打算找个时间去G省,打听宋旭晟的消息,现在既然两人目的地统一,那就尽快出发。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二环附近的胡同里,祁恬一边想着去G省要带的东西,一边躲避胡同内乱停的私家车。间或还提醒自己节后记得去趟华恒,办理离职手续,再跟尚昀好好道个别。她一心多用,再抬头时,看到辆黑色的BJ80大喇喇地堵在胡同口。刚才被她暗自念叨了好几次的尚昀正靠着车门,皱眉望向自己。……这么不禁念叨?祁恬单脚支地,注意到他身旁还站着光头,正挤眉弄眼地冲自己使眼色。祁恬莫名回望,不知道光头想暗示什么。自打上周末她把尚昀送回家,知道联系叶素娟无望后,祁恬就没再往尚昀面前凑过。节前上班的那几天她安分守己、勤勤恳恳,超额完成工作任务。就算昨天临时起意要离职,她也是把手头工作都做完了才递交的辞职申请。祁恬自知那天晚上趁尚昀酒醉哄他打电话给叶素娟,做得不太地道,所以这几天她都特意避开尚昀,不去惹他眼烦。因此现在这男人看起来不太高兴,她真有点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现在才回过味,觉得自己坑了他,来兴师问罪吧?祁恬跟光头眉来眼去半天,彼此都没明白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倒是她身后催促的喇叭声已经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夹杂着“前面的干吗呢?还走不走了”的叫骂。……算了,该来的躲不掉。祁恬放弃逆行逃跑的打算,硬着头皮骑到尚昀跟前:“尚总,你找我?”顿了顿,“要不先把车挪开?停在这挡道了。”地上还画着黄色禁停线,有钱人果然不怕吃罚单。尚昀不冷不热地嗯一声:“上车。”他周身散发的不悦气场太明显,祁恬再次看向光头。这位怎么了?闹什么情绪呢?赵钦送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车行上路,祁恬看向跟自己一起坐在后座的尚昀:“别开太远,我等下要回家……找我什么事?”“我不找你,你就没事要跟我说吗?”尚昀冷飕飕地看她一眼,“你要辞职都不跟我说一声?华恒哪儿不好了?”祁恬猜到可能因为这事,她顿了顿,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华恒挺好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李梓盟告诉我在G省后坝村见过宋旭晟,我得去看看。但我不知道需要去多久,劳动节假期可能不够。我入职才一个半月,老请假影响不好,其他同事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有意见。所以我干脆辞职吧,别让人事部管考勤的同事难做。”“你也知道你来华恒才一个半月。”尚昀揉着指节,凉笑一声:“入职一个半月,请假三次,一次是跟我去S省出差后调休,另一次是拉着我去找王娟。你入职是我特批的,入职后的假期也是我批的。可你离职的消息却是邹莹跟我说的。”他转头看她:“祁恬,你怎么想的?对你来说,我是那种可以用过就扔的人?你的良心呢?”“你来华恒第一天,我就问你,为什么放着海睿律所不去,要投简历来华恒。你不愿意说实话,我也不逼你。你在职期间做了那么多可笑的事,我也没说过你。上周末,你承认来华恒、接近我,都是为了让我说服叶素娟跟你和解,我没说服她,所以你就辞职?这是你来华恒的唯一目的?”祁恬嘴巴开合好几次都没能插进话,最后尚昀停下来,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被他这样一条条列举,不用别人说,祁恬都觉得自己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说的就是她。半晌,祁恬气弱开口:“……你生气了?”“我心凉。”尚昀的神情说不上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失望,“因为你的经历,我以为你会比同龄人更懂世情冷暖,在待人接物时,会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尚昀的话语犀利见骨,自嘲中又透出十分无奈。像大冬天屋檐下的冰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祁恬面皮火辣辣地疼。从相识起,她见过尚昀装腔作势,见过他气定神闲,他有时会给人以压迫感,但更多时候他都是一副老好人的脾气,有错指正,做对从不吝于鼓励。他像个称职的领路人,永远温和耐心,对自己包容乃至纵容。祁恬从没未见过他露出失望的神情。她见不得他这样的神情,简直比直接冲她发火还让人难以忍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那么多。”祁恬细白的手指攥在一起,一向聪敏的头脑停摆了,她说得磕磕绊绊,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着急了,突然有了宋旭晟的消息,学姐律所的学长又被撞,还有小圆家里的铺子……太多事赶在一起,我——”她本来不是这么冲动的性子,但是事情一件追着一件,让她应接不暇,几乎是被推着走到如今的境地。“祁恬,有没有人教过你,遇大事要有静气。”尚昀打断她,“越重要的事,越要缓一缓。你难道没发现,从上周你遇到李梓盟开始,就一直在跟着他的步调走。他抛出的鱼饵你舍不得吐,他给的线索你毫不怀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他说的是真话吗?你怎么判断的?”尚昀存心要祁恬长点记性,即使女孩已经被他训得脸色隐隐发白,他还是狠下心将所有事情的内里撕开:“宋旭晟的电话是我给你查的,他送你的玉产自G省是我跟你说的,李梓盟只要知道你对G省格外关注,他就能编一个自己认识宋旭晟的故事!”“我问过你跟宋旭晟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过我可以帮你。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但现在,你却要因为李梓盟的几句话,就跟他去G省,甚至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尚昀说到最后真有点上火,“他用来拿捏你的手段我都会,但我为什么不对你用,你真的不明白?我怎么告诫你的,我让你别沾李梓盟,你就背着我跟他打交道?”祁恬没想到尚昀什么都知道了,她被尚昀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他去G省?”提起这个尚昀更生气,他冷笑一声:“都是李梓盟告诉我的。”“……李梓盟?”“是啊。李梓盟特意打电话给我,说你要跟他去G省,查李成的底。”尚昀断句断得很微妙,语调平淡,祁恬却能听出内里的愠怒。从尚昀的角度来看,李梓盟这通电话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他额外关照的女孩,比旁人给予更多耐心和纵容,却不听他的忠告,还背着他跟李梓盟那个明显心怀鬼胎的家伙搞七搞八——就没见过这么狼心狗肺的丫头!尚昀按着额头,默默给自己顺气。从今天中午开始,他就没舒心过。先是唐罗提起G省,紧接着邹莹告知祁恬辞职,他正要安排人去查怎么回事,就接到李梓盟的电话。那小子电话里的语气神气的很,说祁恬已经答应帮着举报李家,他们准备去G省从头查起,诚邀尚昀也来掺一脚。尚昀脾气就是再好,也忍不了李梓盟这样明晃晃地挑衅。况且他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祁恬觉得李梓盟脑子有坑:“……我答应帮他,他却通知你?他什么毛病?”“他是李家教出来的,做事只看利益,不讲人情。”尚昀侧脸望向窗外,唇线微绷,眼角显得异常狭长深刻:“只要他认为我加入,他想做的事成功率会提升,他就会给我打电话。”“可他凭什么觉得你会答应?”“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上周末他查到我在酒吧,才会带你过去。包括今天的电话,他都还在权衡。”“……权衡什么?”“权衡他举报李家的风险,和听从李家安排来算计你的风险,哪个更大。”尚昀嘲讽地笑笑,“他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你去入他的局。”祁恬不说话了。她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狼心狗肺,自然能听出尚昀话后未尽的含义。但她觉得李梓盟的算盘打错了。她可以为了宋旭晟、郭小圆乃至孙芸而全力帮他,但绝不容忍他拉尚昀下水。“他大概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筹码反复算计。”祁恬凝住的眉目阴到滴水,“我给他打电话。如果他真要拖你下水,我就不管了。宋旭晟、小圆,学姐……他用这些人威胁我,我认了。我孤身一人,做事可以不管不顾。但你不能认,你跟我不一样,你位高权重,如果你搅和进来,会让人以为是华恒要对李家动手。”她看明白了,李梓盟就是为了这点才想拉尚昀入局。尚昀掀了下眼皮,看着她没说话。祁恬说打就打,艳丽的眉目透出煞气。电话拨通的等待音响起,尚昀忽然抬手把电话挂断了:“你真这么想?没有我,你们此行不一定顺利。”“不顺利就不顺利。又不是我要扳倒李家。”“查不到宋旭晟的消息也没事?”“……我也没那么着急,慢慢来,总能查到的。”事情走到现在的地步,祁恬突然觉得找宋旭晟也没那么紧迫了。大概因为那人远在天边,是她答应许姝雯的一个承诺;而尚昀近在眼前,是一直以来给予自己诸多照顾的债主。二者权衡,祁恬自然要先顾眼前人。尚昀盯着她:“你知道李家涉黑吗?”“原本有所怀疑,律所师兄出事后,确定了。”“既然确定了,那你就该知道,你跟李梓盟一起去G省,是与虎谋皮,哪怕你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值得吗?不怕吗?”“怕啊。”祁恬唇角上扬,往常被她克制在皮相之下的潋滟妩媚瞬间鲜活,犹如穿过黎明时分飞烟渺雾的曦光,摄人心神,“当然怕。我知道对付李家会有危险。”她不掩饰自己的惶恐:“但我也知道万事皆有代价,不冒风险,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更何况,总要有人将李家做的那些丑事揭露出来,面对无差别的恶意,没人能保证自己会是下一个幸存者。直面恶,才能守护善。我多做些,这个社会就少些追悔和苦痛。”祁恬认真看向尚昀。她的眼形生得极好,眉睫的弯弧像青鸟的羽翼,眼仁清湛,看着人时,仿佛能映出子夜里的每一缕光。人生百年,吾道不孤。恍惚间,尚昀觉得眼前的女孩与他记忆中的什么人重叠了。他头一次清晰地感觉到,祁恬身上有种他倍感熟悉的特质。那种特质他在逝去的友人身上看到过,是历经磨难,哪怕已经足够理智和成熟,也从未平息过的孤勇与热血。祁恬正是凭着这些孤勇与热血,顶风冒雨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无论是举报祁连山、为堂姐祁静争取应有的待遇,还是不让王娟再受家暴的折磨,又或者现在要去查找李家罪证,她一直都知道这条路上的所有阻碍,以及将会面对的肮脏险阻,但她还是要走下去。她拥有珍视和想要保护的人和事,因此对自身安危并不那么在意。但也正因如此,尚昀才会长久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的那些特质,不知不觉地吸引着他。“……既然你不怕危险,那我就放心了。”他突然笑了笑,“其实我也有事要去G省,咱们可以一起走。回头如果真遇到什么麻烦,还要劳烦你帮我挡一挡。”“……啊?”祁恬被他的突然转折搞蒙了,握着手机有点没想明白,“你也要去?你答应李梓盟了?”“没有。”尚昀朝前面看了看,光头正一心二用地开车,见尚昀视线看过来,迅速目视前方。“我有事要去G省处理,跟你顺路。从B市去G省的机票,我可以帮你出。”“那多不好意思,我……”“是今天晚上的红眼航班。”尚昀双手交握,慢吞吞地笑了下,“还是说,你更想明天跟李梓盟一起走?”“……”这话问得非常送命题了。祁恬张了张嘴,果断转移话题:“赵经理,现在是往哪开?这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赵钦从后视镜看了尚昀一眼,咳嗽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昀子指的方向,要不你问问他?”祁恬顿了顿,还是转向尚昀:“如果晚上出发,我得回去收拾行李,要不您在路边把我放下?”尚昀眼皮都没抬:“先去趟青坛医院,然后送你回家。”“去青坛医院干吗?你身体不舒服?”尚昀叹口气:“你可长点心吧,你母亲每半个月要办理一次出入院,现在已经过去11天了,万一你在G省耽误了行程回不来怎么办?”祁恬猛地愣住,她真忘记了。“还是你打算让你母亲出院了?”“……不,还是再住段时间吧。”祁恬定了定神,“青坛医院条件好,我妈住着挺舒心的。等从G省回来,我再问问什么时候房子能解封。”“嗯。”尚昀不置可否,“所以我让光头跟着一起来了,他和医院熟,等下帮你把手续办了。”祁恬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表达谢意,这男人一旦存心卖人情,做事便好似春风化雨、细致入微,让人想不承情都不行。车内安静下来,光头鬼鬼祟祟地瞄了几眼后视镜,心里直撇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要拉自己过来做个后手,本来是怕跟祁恬闹僵了没个回旋余地,结果又卖了她一个人情。不过话说回来,昀子也够不容易的,被李梓盟气得摔了手机,最后还是因为担心祁恬巴巴找过来。他从没见昀子这样上赶着照顾谁,说出去真是没人敢信。总算祁恬这姑娘做人还懂眉高眼低,不像有些小女生那样爱面子,该服软时决不硬刚,几句话让昀子消了气——只这一点,光头就觉得她比许多人强得多。他想起尚昀说过的话:祁恬说话做事,让我觉得痛快,哪怕她跟我对着干,我也觉得她行事痛快。可不是痛快吗?光头想,做人行事不怕死,做女人不求外力保护,头脑清醒行为莽直,祁恬兼这二者,近乎无敌。到了青坛医院,祁恬想跟着光头进去,被尚昀拦住了:“你要去看你母亲吗?”祁恬踌躇片刻:“等我从G省回来再看吧,怕她多想。”“那就让光头去办,你别进去了。”光头没好气地瞪尚昀一眼,冲祁恬点头:“昀子说得对,你别跟来了,在外头等就行。”祁恬下车,被阳光晃得站在原地缓了两秒,看向从另一边绕过来的尚昀:“尚总,人情欠太多,我要还不起了。”她掐指一算:堂姐的手术,王美佳的住院,自己爬山过敏,同尚昀出差撞车后他送自己回家……还有帮忙查宋旭晟的消息。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算不清了。尚昀走到近前,慢条斯理地看她一眼:“除非是想划清界限,否则人情不是用来还的,是为了加深彼此的羁绊。我送你人情,不过是想让你念我点好,分清远近亲疏。”祁恬抬眸望向尚昀,仔细打量他的神情:“我知道李梓盟不安好心,但我也在利用他。”“你以为自己是剑走偏锋,其实还没看明白。”尚昀气没全消,说话不留面子,“他的算计你根本没看透。”祁恬不太服气:“……还请尚总指教?”尚昀特别沉得住气地撩了下眼皮,微凉的视线落在祁恬身上,似乎和往日不同:“你父亲的案子快要公开审理了,李家和科淮集团有几笔违规拆借的资金,这事你知道吗?”“李梓盟跟我说过。”“李家怕祁连山把这事说出来,让李梓盟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李家的本意是让他挟持你,威胁祁连山。但李梓盟以此为交换,拿到李家今年去G省开拓业务的机会——李成从没想过让他重回G省。”“李家从G省来B市,为什么还要回G省开拓业务?”“G省的房地产市场方兴未艾,足够他们再去分一杯羹。”所以李梓盟明面上是代表李家去G省圈地建房,私下才是去查李成的黑历史?祁恬这才知道李梓盟为什么急着逼她做决定——李家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祁连山被公审前如果没能举报成功,他挟持自己时绝不会手软。这个跟自己同龄的男孩,说句心思深沉并不为过。想明白这些,祁恬有些狐疑地看向尚昀:“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他告诉你的?”“华恒集团生产高科技建材,李家也会拿钱来买。华恒对所有交易对象都要做尽职调查。李家的家丑并不难查,只是没人愿意多管闲事罢了。”尚昀看着她,“商场上的人大多做一看十,像你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我还真没见过。”祁恬被他说得嘴角微抽,知道他心气儿还不顺,掐着手指转移话题:“想让我爸闭嘴得给足够的好处。他现在唯一所求就是外面的人赶紧把他捞出来。”她很了解祁连山:“李家要是想不明白这点,把我杀了也没用。”尚昀皱眉:“别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他不太舒服地哼了声,“李家认为祁连山会因为顾虑你而闭嘴,这样就不必费力气去捞他了。”祁恬愣了愣:“他们忘了是我举报的我爸?”尚昀看她一眼:“普世价值观里,虎毒不食子。”祁恬怔忡片刻:“李成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没见过万年坚冰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描绘那种透骨的凉意,碰触后也只会小心翼翼地缩回手,说一句“它在烧”。祁恬觉得想拿自己来威胁祁连山的人一定不是李成,李成没这么蠢。尚昀笑笑:“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很有趣,李梓盟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大家都是他的棋子。但其实咱们各怀鬼胎,谁都有自己的打算——你要去找宋旭晟的线索,他要举报李成,我呢……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单肘搭在车顶,闲散地笑一声,“看来咱们仨这一路要面和心不和了。”“不会面和心不和的。”祁恬摇头,“尚总,我知道你去G省,至少有一半……一小半原因是因为我,我不会跟你离心的。”尚昀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由愣住。片刻后,他挺立如松的站姿改变了,绵长地叹口气,单手支颐,整个人倚住车身,好像有点伤脑筋:“祁恬,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真是什么,他又不说了,只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女孩的头顶上,泄愤般揉了两把:“还行,不算不知好歹,不然迟早要被你气死。”他说着笑起来,眼角堆积的那点郁气消失了,“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跟李梓盟去G省,我不放心。”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一句:“我把你的辞职申请驳回了,上班后让邹莹通知人事部开除你,还能拿点赔偿。”“……我觉得我工作起来又快又好,你不试着挽留我一下?”祁恬瞄一眼尚昀,正好撞见他的目光,温润柔和,却又有如夜色中雪山的幽凉。“挽留你?华恒庙小,我怕哪天你把公司给折腾没了。”尚昀说完,两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祁恬先收敛了笑意:“尚总,谢谢。真的。”她的表情郑重其事,让尚昀以为下一秒她就会说“深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之类的胡话了。但祁恬顿了顿,认真又恳切地对他说:“我知道自己人轻言微,没什么大本事,讼棍……尚总应该也不缺。”她想了想,“总是承你的情,我挺不好意思的,口头道谢没什么诚意,等从G省回来……请你喝茶。”她知道尚昀应酬多,吃请这种事司空见惯,说不定都烦了,便将话到嘴边的“请吃饭”咽回去,改成了“请喝茶”。那几乎不算停顿的迟疑被尚昀注意到了,他目光柔和几分,静了片刻忽然道:“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毕竟他拉光头出来作陪时,光头都觉得他越界了。“我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吗?”祁恬不是初上社会、自尊大过天的牛犊子,她被生活磋磨日久,自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更何况尚昀说话做事已经相当委婉了。“你不是,你只是不太拿我当回事。”这话祁恬哪敢认:“尚总,说得诛心了啊。”尚昀笑起来:“既然不在华恒上班了,叫我尚昀就行。”祁恬扯着嘴角,不知他是不是又打什么主意:“真能叫你的名字?”“为什么不能叫?”“我得想一想,就我这全身没有二两重的筋骨皮肉和不讨人喜欢的臭脾气,够不够格直呼尚总大名。”尚昀失笑:“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祁恬也笑,抿着唇望着他,半晌不说话。尚昀被她看得发毛,正想问她怎么了,祁恬忽然轻飘飘地问了句:“尚昀,你对女孩儿一直这么好吗?不管是谁都这么照顾?你这样……”她顿了顿,“很像海王或者中央空调。”这句话分毫不差地落入尚昀耳中,让他沉寂许久的心突兀一跳,仿佛有什么蒙了尘的真相被一只无形的手仓促地擦了把,露出隐藏其中、一直被自己刻意忽视了的事实。就好像,不经意间被祁恬点出了几分真心似的。“瞎说什么呢。”尚昀下意识反驳,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瞬。祁恬紧紧盯住尚昀的脸,不放过任何细节,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但尚昀显然比她高出无数段位,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思绪感情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下,除了最初那双墨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再看不出任何不妥当的神情,他带着一丝笑意,镇定地回望祁恬。“这就算照顾了?那你真是遇到的坏事太多,好事太少。以后跟着我混,让你少受点委屈。”说着他伸出手,想再揉一把祁恬的头。祁恬侧身把他的手让开了:“是吗?我倒觉得人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遇到对的人之前,可以多受点罪,那样能充实一个完整的自己。”尚昀真有些惊讶了。他缓缓眨下眼,再低头时敛下眼底的光,不动声色地叹口气,仿佛在纵容她的胡话:“你说的有道理。”祁恬忽然觉得有些烦。她听过很多这样不咸不淡的话,这些话往往出自一些想同她搭讪却又失败的人之口。祁恬知道自己长着一张太过艳丽的脸,加上行事直来直去不留余地,她自小得到过很多来自陌生人的敌意,莫名其妙就被人攻讦、莫名其妙就被绝交、莫名其妙就被人阴阳怪气……之前她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但现在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尚昀身上,让她忽然之间心里仿佛被什么刺了下,鬼火直冒,烦躁又失望。心底的情绪迅速发酵,像火山口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泛着焦,让她很想不顾一切地发一场毫不讲究的脾气。但她毕竟是成年人了,只能压着火,退开两步:“别离得这么近,男女有别知不知道?七岁不同席没听说过?”尚昀故意气她:“我二十七岁都过了。”“……你成心?”尚昀觉得祁恬现在憋屈又恼火的样子有点可爱,忍不住伸手将她拉近:“再退就到车道上了。”他打量祁恬的神情,忽然莫名笑了声,“辞职了也好,都在一个公司,有些事确实不太方便。”“……什么意思?”祁恬被他这九曲十八弯一般的聊天水平搞得忽上忽下,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尚昀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医院大门,能看到光头从电梯间往外走了。他垂眸看着站在身前的女孩,轻声问道:“你猜我会不会对其他女孩儿这么照顾?”祁恬站在通往医院大厅的台阶前,阳光照在长长的台阶上,光束间浮尘活跃,起起落落,她突然偏头打了个秀气的喷嚏。这个男人太狡猾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却以退为进,还故意用气音说话,听得她耳根一阵发麻。暖风打着旋地在两人身边吹拂,祁恬赶在光头走近之前,揉着鼻子回头看尚昀:“我不猜。我现在只想找到宋旭晟,其他的事儿没心思想。”尚昀被她的避重就轻气得发笑,这丫头敢拿话试探,却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她转回头,长发顺着肩颈落下,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细碎的绒毛在发际处支棱着,显得又㞞又乖。尚昀克制着蠢蠢欲动的手指,看向走过来的光头。先这样吧,他思绪散漫地想。就像祁恬要找宋旭晟一样,他也有必须要找的人,现在时机确实不合适。再等一等,等到事情都解决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