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余生请打扰

竺暖一直以来都在害怕失去。 大学四年真心的付出,却换来莫名被抛弃,她害怕再体会一次那种失去以后食不知味、夜夜惊醒的生活。她一直不愿改变,一直抵触新的美好。 踟蹰忧伤一贯不是顾世弈的作风。 他对她的第一眼惊艳,从来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或是她的逃避减少过,反而,他越来越懂她,心疼她。今生,大不了她离他追,她躲他觅。 竺暖想,她应该勇敢一点了。 她来到他面前,仰起脸:“天壤之别一直是阻挡我走向你的借口,但是,是你带我走出了过去的困境,让我——又有了心动的感觉。” 这话仿佛有电流,一下子击中了顾世弈。 他忽而伸手,紧紧把她揽入心口—— “竺暖,我一定不会放开手。”

作家 言七 分類 出版小说 | 19萬字 | 15章
第八章 势均力敌才能长久相依
次日,他们便飞回了国内,因为怕连续转机太辛苦,当晚在香港住了一夜,香港最美的夜景非维多利亚港湾莫属。他们到达的时候天色刚开始转暗,海岸边高楼初上的华灯与绚丽的晚霞相映生辉,极尽繁华,竺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夜景,兴奋地去坐轮船夜游维港,在这流光般的光影里欢呼雀跃,顾世弈虽早已对这些璀璨繁华无感,而此刻却也被感染得满心欢喜。
第二天飞往昆明,随后转机飞往云南的普者黑。透过飞机窗,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白云在万里晴空中拥抱翠绿葱郁连绵的山峦,飞机时而又会穿越大片的云雾,掠过一座座布满皑皑白雪的山顶。
到达普者黑的时候,刚下过一场暴雨,一片片小小的湖泊像颗颗明珠,点缀在群山之间,映着晚霞,瑰丽璀璨。
竺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自然还能孕育出这么绮丽的色彩,天空中的颜色迅速地变幻着,这一秒,蓝金色光芒万丈,下一秒,粉紫色灿若春光,转瞬间,赤红又点燃了半边天空。
她好久才回过神,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这是那本德国杂志上介绍的地方?”
顾世弈笑着点点头,侧脸在变幻莫测的光线里明明暗暗:“这个不知名的田园小镇,竟比云南那些有名的地方灵动了不知多少倍。”
竺暖心中一片暖意,很是感动于顾世弈不动声色的细心。
入住在提前订好的民宿,两层的小别墅临水而建,并不奢华,却繁花环绕,温馨静谧。
各种食材与水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厨房里,竺暖随手翻看:“晚上吃什么呢?”
“虾仁西兰花、香煎培根、魔芋烧鸭、清炒南瓜藤、葱油蛏子……”顾世弈细数着,说完,他倚着门,眉梢略带慵懒,“这些—— 我都不会做。”
竺暖眼睛乌黑明亮,瞪着他,却没坚持住几秒,“扑哧”笑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软无奈:“你赢了,我来做。”
可还没等竺暖动手,顾世弈提前定好的晚餐就已送到,他边摆盘边说:“刚才说的那些都记好,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做给我,今天先来尝这里的特色。”
竺暖闻见香气食指大动,眼睛一亮,扑上前去。
“这是滋补益气的三七汽锅鸡,你辛苦备考那么久,多补补。”顾世弈拿起勺子盛一碗递给她,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微笑着拿过纸巾替她擦拭嘴角的油渍,“慢点吃,不跟你抢。”
“温酒醉虾。”他仔细地一只一只把虾剥开,剥出一小盘虾肉,蘸以酱油和香醋,放到她面前。
“唔……好吃。”竺暖应接不暇。
晶莹透亮的豆沙肉、独具特色的芭蕉炖牛肉,顾世弈一边替她沥干油,一边夹给她。竺暖只记得埋头吃,直至菜过五味,才记起他还一筷未动:“别光顾着我……你也吃点儿。”
“吃饱了才想到我。”顾世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调笑她。顾世弈的手骨节分明,还留有醉虾的酒香,满是宠爱的味道。
竺暖略窘:“我—— 因为—— ”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挠了挠脑袋,只得说,“累晕了。”
“累晕了?”他忍俊不禁,把竺暖向来不爱的苦瓜粥递到她面前,“来,解乏消暑。”
“你—— 故意的!”
吃完晚餐,竺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电脑,登上微博,开始写游记。感叹着此景只应天上有,不记录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竺暖随手翻了翻之前的粉丝留言,笑道:“我之前的一批粉丝中竟然还有一个大V关注我,叫作—— ”
竺暖惊讶地扭头看向身边笑容明亮的男子:“顾世弈!”
“当年你来顾氏集团应聘,通过你的简历找到的。”顾世弈伸展长臂把她揽入怀中,他浅浅地吻向怀中红了脸的少女,“怪只能怪你,表现得太出色,让我一见倾心。”
顾世弈柔软的唇瓣扫过她的耳郭,清冽独特的气息浅浅淡淡地弥散开来,伴着窗外的月色,惹得她一阵心跳加速。
她抬头,潋滟眸光与他相碰。顾世弈俯首吻上,在她柔软唇瓣上辗转缠绵,情至深处而无法自控,他渐渐地无法满足,覆身把她压在身下,含住她莹润耳垂,不断地扩展着吻的范围,不断地加大着吻的力度。
他微微支起身体,伸手去解她的衣衫,触及眼前光景时,脑袋里轰然炸开。
眼前少女衣衫半解而微乱,肩带滑至锁骨下,如蔷薇初绽皎皎满月。
他从未看见过如此美到让他心悸的画面。
他从未面对过如此无法抗拒的诱惑。
感受到他的凝滞和炽热,竺暖微微睁开眼睛,被吻得意乱情迷的她眼神纯真而妩媚。触及她的目光,顾世弈所有的自制力瞬间被击败。
“我要你。”他声音喑哑,再不多说一个字,更加狂烈地吻上去。
竺暖身体微微战栗,垂睫看见他如雕刻般精致的下巴,性感而鲜明。
终于,他撤下她的最后一丝衣衫。
他以为至少,她和司靖尘已偷尝禁果。不曾想过,她竟完完全全只属于他。
“竺暖。”他的声音喑哑性感,紧箍她腰线,“说你爱我。”
竺暖侧首,看着这个耀眼夺目的男人,他目光炽热得几乎把她融化。
她不自觉地埋入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我爱你。”
顾世弈如被电流击中,她落于他耳畔的温热重新把他引燃。
镌刻般长久的吻又重新覆至她的唇上。
夜风送来一阵阵馥郁的花香,伴着她染上娇柔的绝美容颜,一切美好得让人心悸。
月光皎洁,夜静且长,又是一室旖旎风光。
第二天,顾世弈略先醒来,凝视着怀中的竺暖,她笼罩光华的脸上氤氲着一丝羞涩。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睫毛微动,睁开双目。
“醒了?”撞上她潋滟水眸,在窗外怒盛到极致的蔷薇中,他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清冽缠绵的吻。
昨夜的无限妙曼依旧在心头久久荡漾不去。
两人起床出门,顾世弈站在离民宿不远的薄雾里,侧首看着从屋内走出的她,微笑都似沾染了朦胧的水汽。
竺暖看着身长玉立的他,怦然心动,柔柔的情愫从心底蔓延而出。她忽而忆起楚楚和萧雨和好的那天,他目光掠过她时说的那句,两情相悦真是让人羡慕。
这一刻,竺暖突然体会到,原来两情相悦真的是人间美好的极致。
他透过薄雾向她伸手:“来。”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晨间的雾气在金色的阳光下缓缓散去,街道上已是热闹非凡。
“刚出锅的酪煎饼喽—— ”一位头发微白的小贩边翻动着锅中热气腾腾的煎饼,边嘹亮热情地叫卖着,动作娴熟而认真。
“好香啊。”竺暖忍不住地凑过去,付了钱接过酪煎饼送入口中,微润麻香,酥松脆糯。转而又看见那边金灿灿的桂花茶糕,她欢快地跑到跟前,皮薄如纸,香脆可口,都是她从没吃过的美味。
走了半条街,竺暖终于再也吃不动了,她靠在青石桥的栏杆上,意犹未尽。
顾世弈看着她笑,倾身咬掉她放至他唇边的茶糕,评价道:“确实好吃。”又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还想吃更多。”
刹那间,竺暖耳根浸透了红晕,害羞地以糕点掩面,隔离他至三寸之远。
始作俑者却一本正经地把她环入怀中:“想什么呢,我是说你另一只手里的煎饼。”
“你吃个煎饼还分什么场合!”
三月的普者黑,十里荷花还没有到盛开的时候,虽是如此,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也足以让人惊叹。
日出时分,薄云间露出浅淡晨曦,顾世弈与竺暖坐着一叶扁舟从布满荷叶的湖水中划入蜿蜒曲折的小溪。
阳光铺洒而下,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闪出粼粼光波,竺暖伸手掬起一捧,明明晃晃的水泛着光,把她白皙的小脸映照得格外美丽。
这一路竺暖直把相机拍到没电,还是意犹未尽。看着眼前这罕见绝美的喀斯特山水田园风光,心神微漾,她低声叹息:“如果来这里拍婚纱照,应该很美……”
顾世弈眸光微动,心中却是澎湃一片,侧身看向她桃花纷飞般清妍的面容:“好。”
竺暖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在他奇异闪耀的目光里,渐渐红透了脸。
这里的湖泊溪流相连贯通,很快小船又驶入一个更大的湖泊,视线豁然开朗,伴着远处星罗棋布的孤峰,如同一幅移动的画卷。
阳光铺洒而下,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闪出粼粼光波。
突然间,一盆湖水扑面而来。
抬首望去,迎面而来的小船上,四五个人正拿着水枪水盆向他们宣战。
虽然提早被告知在错船的时候可能会被邀打水仗,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泼了一身水,顾世弈替竺暖擦了擦脸上的水与她相视一笑,拿起船边水盆开始反击。对方船只上有四五个人,看见毫不示弱的他们,斗志瞬间被点燃了起来。
漫天飞舞的水花中双方开始激战,对方人多,刚开始顾世弈和竺暖还能顾得上反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发应接不暇,水一盆一盆地洒在他们身上,完全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竺暖渐渐体力不够,甚至有一盆水因力度不够没有泼出去,反而倾倒了顾世弈一身,引得对方一阵善意的笑声。
顾世弈默默地叹息:“躲吧。”
随后,他把雨衣一掀,在无数晶莹水珠里,迅速笼罩在两人的头顶上。
这一刻,外面的喧闹声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盆盆泼洒在他们身上的水变得零碎而朦胧。他和她早已全身湿透,阳光穿过透明的雨衣,给他们笼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小小的空间里,他们靠得很近,顾世弈的呼吸落在她额间,她耳垂至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粉红色,眉目含情,面容纯净娇妍。
顾世弈的眸光幻化千色,蓦然把她揽入怀中。
“小暖,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风不急不缓,时间不紧不慢,在这一片小小的安宁空间里。
他突然想把他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只为她这无忧美好的笑容。他要护她永远恣意的生活,他要让她再无委屈伤心。
普者黑的天气变幻无常,白天晴朗,一到晚上就会开始暴雨,这天终于难得地在晚霞之后看见了漫漫星河。
竺暖拿着单反相机和三脚架来到了屋顶,拍摄天空中那细碎闪耀的光芒。
顾世弈倚在天台一旁凝视着她,眸光专注而温柔。
初春的夜晚,星光有些清冷,山雾落在竺暖身上,朦朦胧胧。看着她不太真切的身影,顾世弈突然觉得这些日子太过于幸福。
幸福得有些失真。
他深知自己爱得有点失控,对她越来越惊狂的情感已超出他所能自控的范围。这是他此生都没有过的体验,这种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让他无端生出些许不安。
“你还想他吗?”
夜风吹来,最终吹动了顾世弈埋藏在心底的那根心弦。
“谁?”
竺暖侧过身看过去,他以往明亮沉静的眼眸难得地出现几个低沉的漩涡。她恍然大悟,笑得山明水净:“喂,如果连你都没自信的话,我是不是每天都要在你的前女友们中患得患失。”
顾世弈不知道,他有多容易让人沉迷,他的霸道,他的体贴,他耀眼如星芒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没有什么,在他眼里是比她更珍贵的。
竺暖侧首看着顾世弈,眼眸比漫天碎银般的星子都亮:“再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他笑,眉眼终于在清透月光下舒展开。
此时空气里弥散着淡淡荷叶香,目及之处有重重玲珑叠嶂。顾世弈与竺暖靠坐到一起,抬头仰望璀璨的天空,忽觉这夜的月光仿佛把空气都浸得暖了。
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半晌,顾世弈说:“我见过一片夜空,星月成辉,比这里更美。”
竺暖笑着怀疑:“只听过书里说月明星稀,怎么可能会有星月成辉?”
轻柔的夜风吹来,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他凝神不移地看着她,嘴角微笑不散:“我会带你去。”
两人从普者黑回来后,好几天没见到主人的Lime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被林泽送回来后就一直傲娇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任顾世弈怎么喊都不回头。顾世弈只得把它给抱下来拿着小鱼干逗了半天,它才在他怀里蹭了蹭,“喵呜”一声,表示和解。
CFA的成绩在一个半月后出来,竺暖毫无意外地通过。拿着证书后,竺暖开始不紧不慢地找工作。顾世弈没有插手,只是在看到她做好的简历时随口说了一句:“投向金融类公司的简历,不建议封面用绿色。”
竺暖愣了愣,很快恍悟,笑了好半天,这个建议,真是绝了,她麻溜地又把自己简历的封面换成红色。
又一日的午后,他坐在窗边的阳光里看着邮件。
竺暖给他剥山竹,划开硬壳,一小牙一小牙在细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端到他面前。而她自己却打开一盒冰激凌,怡然自得地挖了下去,他抬眸掠过,长臂一伸轻巧地拿开:“不能吃。”
“为什么?”
“你明天生理期。”
有柔软蔓延过心脏,他是这样的温柔细致。笑意在竺暖嘴角弥漫开来,她真是幸运,在经历了那么一场锥心刺骨的感情后,还能遇见一个如此贴心细致待她的人。
顾世弈合上电脑,摸摸她脑袋:“我回趟公司,等着我晚上过来带你去吃蛋糕。”
顾世弈离开后,竺暖一个人闲着无聊,跑到萧雨的国画店里找楚楚,拉着她无限感慨:“我到现在还恍然如梦,竟然喜欢上了除了司靖尘以外的人。”
楚楚无奈地笑,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他值得。”
竺暖又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顾世弈怎么会喜欢上我?”
楚楚懒得理她,摊开宣纸开始练字,一个眼神抛过去:“妄自菲薄。”
在楚楚那里磨蹭了一下午,竺暖黄昏才回去,到小区门口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竺暖,我是陆沛岚,有空吗?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竺暖怔了怔,陆沛岚?在波恩时碰见的顾世弈的合作伙伴?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进咖啡厅。
陆沛岚优雅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妆容精致,明艳动人。见竺暖坐下,她便吩咐服务员给竺暖上了一杯摩卡。
“陆小姐不点些什么吗?”
陆沛岚盯着竺暖看了一会儿,浅然一笑:“不用。”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身旁的矿泉水瓶。
竺暖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声音也淡了下来:“找我什么事?”
陆沛岚开门见山:“我与世弈自幼相识,作为他的朋友与合作伙伴,想和你聊几句。你很漂亮,可阶级差距的可怕远超出你的想象。真正支配这个世界的只有金字塔顶端的人,你与世弈的思维模式不对等,价值观消费观有差异。你不会懂我们这个阶层的规则,不要妄想能永远留在世弈的身边。”
竺暖蹙眉看向她:“你凭什么以物质来评判我们的感情?”
“感情?”陆沛岚唇侧的笑容浮起一抹嘲弄,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以我所得知的情况,你现在所拥有的,所享受到的,哪一项不是依赖世弈所得?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边撇开物质讲感情?”
“我……”竺暖顿然哑住。
陆沛岚眼神扫过她,话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我能理解你们这些低层的女孩麻雀想变凤凰的心。可是你想过没有,当你和他在一起,你就成了依附于他生存的藤蔓,如此不门当户对的你会遭到他整个家族的排挤和鄙视。
“比如当你去陪他参加一个聚会,别人跟你谈论着他们的家族企业,你脑子里却只有你打过工的奶茶店;当我们谈论着高级定制,你却只能想到路边廉价的牌子;当我们讨论怎么收购一家公司,而你可能在苦苦期盼着怎么被那家公司录用。
“就像现在,以我喝的水为例吧,”陆沛岚精致的指甲轻叩漾着光圈的矿泉水瓶,脸上的笑容越发轻视,“这瓶低硬度天然矿泉水,售价一百美元每瓶,或许你连见都没见过。”
竺暖沉默,她确实没见过,更不可能花这么多钱去买一瓶矿泉水。
“你要知道,在感情中只有势均力敌,才能长久相依。回想一下,是不是除了风花雪月你和他什么都聊不了。你认为这样的感情,能长久?”
顾世弈为了她连超跑都换成了普通跑车,从来只在米其林餐厅用餐的他连路边小馆子都能忍受了,市郊临海靠山的别墅也不回了,每日只住在方便找竺暖的市区。
他竟能为一个平凡女孩委屈自己至此,心痛妒忌的同时,陆沛岚亦为他感到不值,声音不由得更加冷冽:“竺暖,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做他的女朋友,你够资格吗?”
说完,陆沛岚起身离开,背影娉婷,气质卓然。
晚上与顾世弈吃饭时,竺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陆沛岚对她说出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是那般的幸福无忧,让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深虑未来,只想好好享受当下。
而今天,陆沛岚似用一盆冰水泼醒了她的梦境。
他确实,从未与她提起过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生活。
勉力抑制住心底不断涌出的酸涩,竺暖抬眼望向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没和我在一起时的生活?”
顾世弈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每天和她在一起时他满心都是她,哪舍得浪费时间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既然她感兴趣——
“你想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想听什么?
竺暖哑然,脑袋里连个问题都无法浮现。这一刻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对他生活的那个世界如此陌生,连询问都无从下手。
竺暖突然对自己生出了些恼意,低下头用力把叉子插入顾世弈特意为她点的雪域蛋糕里。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问他:“你前女友是什么样的人?”
前女友?遇到她之前,他已经单身了三年。说实话,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对方的样子。
顾世弈只记得当时母亲很喜欢那个女孩,就介绍给他,他并不反感便在一起了。之后在繁忙的工作中无数次忽略对方,导致对方不堪孤单最终两人和平分手。
他自知耽误了别人的时间,因为愧疚,几乎零利润与对方家的企业合作了一个项目。
如不是竺暖问起,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想起这件事。
竺暖看着他凝神思索半天不语的样子,心念渐渐沉落:“像陆沛岚那样的吗?”
他努力地回想着,实在是想不出前女友的样子,听闻竺暖这么说,几乎不假思索:“差不多吧。”
陆沛岚虽然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但在他脑海里,同样是面目模糊。
他收回了思绪,见竺暖低敛了眉目开始认真吃饭,只以为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怕谈及前女友惹她不开心,便笑道:“北临市郊外的羽羲山顶有个天然温泉,明天周末我带你去放松一下,好不好?”
竺暖瞬间想起陆沛岚下午跟她说的话:是不是除了风花雪月,你和他什么都聊不了?
竺暖思绪凌乱,突然就有了情绪:“明天我面试,没空。我吃饱了,先回家准备了。”
“什么企业休息日面试?”顾世弈诧异地随着她也起了身,边示意服务员结账,边说,“我送你回去。”
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夜景,竺暖心中浮起一片萧瑟,她缓缓问出:“你和前女友为什么分手?”心中还有未问出口的疑惑—— 类似于陆沛岚那般的姑娘,家世、相貌、才情、魄力样样出众,如此优秀,为什么他们没有走到一起。
顾世弈含笑的目光掠过她:“我不喜欢她,或者说,为了等你出现。”
他这一生得天独厚万事顺遂,唯有她,让他在追寻的过程中屡屡受挫却越陷越深。在遇到她之前,他何曾这样对一个人用心过。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顾世弈察觉到竺暖的失神,眼中萦绕出柔和的笑意,解释道,“前女友的模样我早已忘记了。”
“那你和陆沛岚很熟吗?”
陆氏集团创始人陆铭扬的独女陆沛岚,现任陆氏集团掌门人。
顾世弈点点头,边开车驶过十字路口边说:“我的父亲与陆伯是世交,陆伯走后,她掌管了陆氏所有的资产。她很努力,却天分不足,一个人苦苦支撑。”
“所以你帮她?”
“嗯,资金和资源上都会给她帮助。”
竺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
顾世弈扭头看她一眼,笑得轻松:“你别多想,陆伯临终前拜托过我父亲,鉴于父辈的交情,我才这样对她。”
竺暖点点头,一语未发,心中怅然越发难解。
周末清晨,竺暖怔然坐在窗前,她并无面试,那只是昨天随手拿来用的借口。初夏繁盛的梧桐树叶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星点光斑落于她身上。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她才蓦然回神,楚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小暖,悠悠被顾氏集团辞退了,这是怎么回事?”
“被辞退?”竺暖惊诧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楚楚顿了顿,“一起先去悠悠家看看吧。”
在程悠悠租的公寓门口敲了好久的门,程悠悠才把门打开,空洞眼神掠过她们。程悠悠只穿着一件宽大而单薄的睡裙,裙下露出的小腿像两只细脆的莲藕,几乎都快支撑不住她的体重。
楚楚一惊,把她扶到沙发上。
“悠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才一个多月没见你就瘦成了这样?”竺暖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心急如焚。
而程悠悠却如同失了声般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空无一物。
和楚楚对视一眼,竺暖起身:“我去找顾世弈问清楚,悠悠你放心,无论怎么样,我们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
这个时间,顾世弈应该在公司加班,到达顾氏集团时,竺暖正好在一楼大厅里碰见刚出电梯的顾世弈。
他看见她,心头微漾,笑意不自觉地流露在眉眼:“小暖。”他大步走近,“我正要去找你,面试得怎么样?”
竺暖却皱着眉头质问:“为什么把悠悠开除?”
顾世弈眉宇微动,收敛起笑意:“关于这件事,小暖,我希望由程悠悠亲自告诉你。”
“有什么不能说的?”竺暖急火攻心,想起刚才程悠悠失魂落魄的样子,拽住他的衣袖,声调蓦然抬高。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丝滑的裙摆在腿边摇曳,举手投足间充盈着无尽璀璨,陆沛岚在顾世弈身边站定,盈盈水眸轻视闪现:“竺暖,这里是北临市CBD,顾氏集团的总部大楼。请你谨言慎行,顾及一下集团的形象。这样拉扯被记者拍去或者被客户、下属看见,都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沛岚!”顾世弈眉心皱起,侧身寒目扫过她,沉斥着。
竺暖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人,渐渐地松开了手。
他们站在一起真是奢华、高贵、优雅……又登对。
她想到程悠悠,一股悲愤涌上胸口。悠悠的家境很不好,父母亲都没有挣钱的能力,失去了这份工作就相当于失去了她整个家庭的保障,她一直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生怕出现任何差错。而她所苦苦珍惜的这些,却能顷刻毁尽于他们这些金字塔顶端上流人士的一句话中!
竺暖浓卷长睫眼边水雾萦绕,定定避开顾世弈看向她的目光,紧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你的生活,我无权参与是吗?”
顾世弈心底慌张莫名涌现,这样的竺暖,几乎陌生到让他全然不识。
“不是这样……”他伸手想牵住她,她却侧身躲开。
胸口的那颗蓝色钻石传来一阵寒意,竺暖想起陆沛岚说的话:你现在所拥有的,所享受到的,哪一项不是依赖世弈所得?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边撇开物质讲感情?
竺暖闭了闭眼,攥紧手指,抓住脖子上的项链用力扯下,铂金的链子砰地断裂,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划出刺目红痕。她把钻石项链摔至他身上,声音里有着无法隐藏的哭腔:“还给你!”
“小暖!”触及竺暖脖子上的伤痕,顾世弈蹙眉心惊,赶忙去追转身而跑的竺暖。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恰好一辆车堵在他面前,他在一片慌乱的喇叭声中闯过红灯,而穿过马路的顾世弈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竺暖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程悠悠那里,看到坐在沙发上苍白无神的悠悠,心中不断交织着失落与愤然。
“他没有告诉我。”
楚楚看了看竺暖,没再多问,拿酒精帮她擦脖子上的伤口,对着悠悠说:“一份工作而已,你这么年轻,最不缺的就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程悠悠嘴角抽搐着笑了一下,麻木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是空洞的。她缓缓地站起来走向卧室,身形如同幽灵般消瘦,步伐却像拖了千斤般的重物。
竺暖也站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片酸涩:“我去给她煮点儿粥。”
把粥熬上之后,竺暖回到客厅,看见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来电,伸手缓缓去触屏幕上的名字,触到的那一瞬间手机复而振动,惊得她霎时收手。她呆呆地看着不断振动着的手机,亦如她心里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
正犹豫着要不要接顾世弈的电话时,卧室却爆发出楚楚不可遏制的怒吼声:“程悠悠,你不就是被离个职,就变得这样不知廉耻、自暴自弃吗?”
竺暖赶忙把手机撇在一边,冲了过去。
“你竟然做别人的小三!”楚楚拿着程悠悠的手机,死死盯着手机上她与那个中年男人露骨的合照,“人家原配都把证据发来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竺暖呆住。
程悠悠缓缓侧过脸,笑了起来,眼泪同时汹涌而出。她笑着笑着却哽咽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整个瘦弱的身子咳碎。
竺暖赶忙去扶程悠悠,程悠悠却用尽全力把她推开,双眼通红,手颤抖着指向竺暖,又指向楚楚,声音里有种歇斯底里的痛意:“你竺暖,顾世弈无微不至地把你宠着;你楚楚,被萧雨百依百顺地惯着。你们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凭什么教训我?”
“可是……”楚楚依旧愤怒如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触碰道德底线!”
“如果是拿道德底线来换命呢?”程悠悠的声音像爆破的玻璃,带着碎了一地的绝望,“我得了子宫癌!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是中晚期,你们知道我吃着多昂贵的抗癌药才能保命吗?
“我是不知廉耻,我是在给别人当小三,我是为了钱,我用他每个月给我的钱买美国进口的抗癌药!药小得和糖豆一样,可一个月却要两三万块钱!吃药病情就能控制住不疼不痒,停药癌细胞转移我就得死!
“这个社会上像我这种穷人就是比富人的命贱!他不就是看着我年轻漂亮但永远也生不了孩子、威胁不了他,连命都握在他手里,随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吗?我是想去死,可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在农村靠种地活命没生出儿子被人笑话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女儿长大了,我如果突然死了他们后半辈子怎么办?”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程悠悠的身体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竺暖和楚楚呆愣在原地,如同被石化一样再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噩耗,是年轻的她们承受不起的。
这个年龄的她们无论经历了多深的伤害和不公,内心都会存在着隐隐的希望,因为来日方长,青春恣意,有太多翻盘的可能。
可现在,程悠悠所承受的,换作她们,也根本无法承受!
心疼、恐惧充斥满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她们好像同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有陪程悠悠一起坐在地上让她倚着,握着她冰凉的手,传递给她那一点点的温暖。
恶性肿瘤,中晚期。
这带给程悠悠的远不只是切肤之痛,她的心肝都快被痛苦烧成灰。她不怕死,她是怕她死了之后,父母会生不如死。
“小暖。”程悠悠把目光移向她,“你别怪顾世弈,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情。我为了筹集手术费用,利用工作之便出卖了顾氏集团的商业机密,他却顾及你放过了我。”
程悠悠记得那天,顾世弈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看不见他的表情,挺直的背影却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顾世弈的声音冷气逼人:“自己去办离职吧。你的事已经掩饰下来了,不会影响你以后去别处求职。”
没有追究,没有公告,甚至不用赔偿。因为竺暖,他仁慈地给她留足了后路。
竺暖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她哽咽着:“悠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生病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帮你的,这些你一个人都是怎么承受的……”
程悠悠摇摇头,眼睛空洞无神,喃喃地说:“我这一生啊……”
忽然,她似是痛到无法呼吸,眼睛在一瞬间充满了红血丝却无法流出泪来,只有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不断地往下坠,然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悠悠!”
竺暖和楚楚同时惊恐而叫。
此刻,她们内心对死亡的害怕甚至超过了对程悠悠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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