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要紧。”顾朝生自个儿也出了满身的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病人。若是个老泼妇也就罢了,可他年纪轻轻又生得这样水秀,怎么动不动喊着要死要活。 顾朝生向里屋看了一眼,万般无奈的道:“不过是吃得多噎着了,一时克化不动,再加上有点伤风,鼻塞声重,看着厉害,其实不打紧。” 就他这几天没日没夜闹腾的劲儿,再好的人也得受凉啊! 顾朝生原不打算管的,这种小病开什么药,简直辱没他的医术;碍不住穆铮执意强求,他不得已才给青右扎了一套金针,说也奇怪,穆铮说那小子原来最怕疼的,可他方才施针的时候倒是乖乖受着,也没嚎哭。 穆铮淡然点头,命人送上一包金瓜子,“劳烦你了。” 顾朝生将金子牢牢揣在怀里,亦且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如今瞧来,他家竟是养了一大一小两个儿子,难怪穆铮早早就具备老父亲的姿态了。 穆铮命人好生送他出去,自己则掀起帘子进了里屋,只见青右在床头怔怔的坐着,似乎比方才沉静些。 他看到穆铮进来,忽的朝他一笑,那笑里却带有几分酸涩,“穆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再娶?” 虽然是玩笑话,穆铮心里却一阵紧缩,忙三脚两步上前,皱眉坐在他身旁,“不许说这样丧气话。” 青右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低低垂着头,“你想再娶也是没关系的,不过可得挑那- xing -情和顺一点的,不能让他欺负鳞儿,否则,我到了黄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 穆铮原本很是配合的与他垂泪,及至听了这么一长串文绉绉的念白,笑意顿时便绷不住了,他揉了揉青右的头,将他抱到怀里,忍俊不禁的道:“这又是打哪学来的?我不信你编得出这种话。” 青右见他不但不感动,反而颇有闲情逸致的打趣自己,不由得颇为郁闷,弱弱的辩道:“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半点不起作用呢? 穆铮就猜到他最近多看了几出狗血折子戏,这都得怪安夫人,前段日子京城来了个戏班子,安夫人天天拉着他去瞧----穆铮都怀疑母亲是不是故意要拆散他们小两口,否则谁见过哪家的婆婆同媳妇如此亲近的? 可惜青右学艺不精,用起来也是生搬硬套。穆铮见他神情郁郁,料想仍被那些杯弓蛇影的念头缠绕不休,便谆谆劝道:“行了,别瞎想了,顾朝生的医术你还不相信,他都帮你施了针,难道还不能治好你?” 说着便解开青右对襟褂子上的纽扣,按了按他的腹部,感觉有点硬硬的,体贴入微的问道:“肚子这块还疼么?我给你揉一揉。” 青右哭丧着脸点点头,他听说人死后身体就会慢慢僵硬,他还没停止呼吸呢,就已经开始出现这样的变化----就是这点让他坚信自己活不长久了。 趁着穆铮给他揉捏肚子的空档,青右将方才那句问话重复了一遍,“你会再找别人么?” 他嘴里说不在乎,其实当然还是在乎的,就算穆铮最后另立家室,也不能完全忘了他----那他真的会从棺材里气活转来。 男人手上动作停下,淡淡的望向他道:“你死了,我会立刻自尽去陪你。” “那可不成!”青右惊吓得立刻从床上坐起,“咱们两个都去了,鳞儿怎么办?不能让他变成孤儿呀。” “所以,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切不可再提这种傻话。”穆铮吻吻他的额头,郑重的道,“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这辈子,咱们死生不离。” 青右只觉得心都快化开,不由得回抱住他强健的腰,乖乖“嗯”了一声。 门口的侍女听见这些唱作俱佳的对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是,这也太肉麻了。更可怕的是,这样肉麻的戏份已上演了许多年,看样子还会继续演下去。 碧云牵着穆鳞的手,静听片刻后却是笑了笑,“真的很感人。” 也许年纪大了就会越来越少女心吧,像她老早就说要找个如意郎君,到现在也没找到,可见感情这回事也得看机缘的。一辈子恰好能遇见对的人,是何等幸事。 穆鳞这小家伙则板着嫩脸,神情非常不屑,“一对傻爹爹。” 他认真的仰头道:“碧姑姑,我记得白云观刚送了一包山楂过来,何不煎了水给小爹服下?” 那还是周家六公子托人送来的节礼,他虽是白云观的记名弟子,看起来并没多少修道之心,做生意却很在意。这山楂的制法也是他琢磨出来的,一经推开便销量巨好,山石道人为此笑不拢嘴,特意恩准他与小白到华山采集一种灵药。一来一回足足两个月的功夫,可做不少事了,与度蜜月无异。 碧云听了这小子的话不禁恍然大悟,忙忙寻出去煎药去,结果到晚上青右的胃就不胀了,并且再度吃起了大餐----简直是周而复始的找罪受。 穆铮看他油汪汪的捧着鸡腿啃,不禁笑道:“你得感谢鳞儿出的主意,否则哪能这样快就活蹦乱跳起来。” 穆铮很是惊奇,看来那小子开始向医书进军了,长此以往,天底下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穆铮怀疑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威很快就会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