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华微微苦笑,把那碗冰冷的药汁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液体在胃里不适地翻腾,叶栖华不动声色地捂住腹部:“国舅冒雨而来,可是有什么事?” 裴扬风放下碗:“兀烈国的通商书信已经送到,附带了今年冬天向我朝索要的粮食和煤炭数量。” 叶栖华轻声说:“与兀烈国通商之事历年都是由李相国负责。” 裴扬风说:“微臣今年想亲手- cao -办此事,陛下可允许?” 叶栖华脆弱的肠胃受不住深秋里一碗凉药,苦涩的味道带着灼烧的酸液挤在喉咙里。他艰难地咽下去,微弱地喘息:“国舅愿意为国分忧,朕……朕心里自然万分欢喜。” “微臣,遵旨。”裴扬风手掌落在了叶栖华纤细的脖子上,他久经沙场的手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叶栖华在那些粗粝的掌纹中嗅到了鲜血和铁器的味道,那些味道比最名贵的香薰还要令人如梦似幻。 裴扬风的手掌缓缓收紧:“天太冷了,陛下身子娇贵,若是不小心得了伤寒,岂不是很容易一命呜呼。” 叶栖华细白的手指虚弱无力地抓住裴扬风的手腕,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不会……杀朕……” 裴扬风手掌越攥越紧:“陛下,你凭什么?” 叶栖华无法呼吸,他的喉管被掐住了了。窒息的晕眩让他产生了如同濒死的幻觉,半生前尘纷至杳来,十四岁那年的桃花纷纷扬扬落在黑暗之中。 眼前的黑暗忽然迸裂,溅起大片殷红。 疼痛的气管中猛地涌进空气,叶栖华咳得喉咙里腥甜。 咳着咳着,叶栖华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咳咳……国舅……咳咳……朕知道……哈哈……若是国舅杀了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小鲛奴了,”他抬起头,咳出眼泪的眸子泛着温柔清甜的氤氲光华,“对不对,公子?” 裴扬风如遭重击,手臂青筋痛苦地暴起:“叶栖华!” “国舅不喜欢吗?”叶栖华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搭在裴扬风宽阔的肩膀上,他用自己对林月白仅存不多的记忆,竭力模仿着那个鲛奴的一言一行,舌尖吐出两个字,“公子。” 裴扬风愤怒地把叶栖华按在那张龙床上,美艳的少年在他身下哀哀地颤抖哭泣,妩媚的眸子缠着一缕又一缕的嘲讽和痛楚。 不像……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像…… 裴扬风粗暴地扯下叶栖华的衣带,蒙住了那双眼睛。眼睛被蒙住的叶栖华几乎和林月白一模一样,连忍耐进入时仰起的下巴,都是一样引人爱怜。 裴扬风温柔了些,轻轻咬住脖子上跳动的脉搏,低喃:“月白。” 叶栖华痛苦地颤抖,他一颗心被这两个字捅得鲜血淋漓。虚软无力的手臂温顺地搂住裴扬风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还是疼,很疼。 疼到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 叶栖华又做梦了。 他梦到年少的江南,潺塬城里飘着柔软的雨丝,那里的雨比花瓣还要轻。 狮子桥上的俊美少年在雨中对他笑。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对他伸出手:“殿下,你再不回宫,陛下可要治我的罪了。” 叶栖华迷迷糊糊地想,当然要赶快回宫啊,我怎么能让他被父皇责怪呢?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至。 梦里那场大雨没完没了地响在耳边,叶栖华在大雨中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你别走,舅舅你别走……我跟你回宫,你别不要我……” 睁开眼睛之后,居然已经是天晴。 窗外天高云淡,每一片枯叶都干净得沁人心脾。 宫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暖阁,匍匐在地上柔声说:“陛下,喝些粥吧。” 叶栖华恹恹地说:“朕不饿。” 腹中传来酸软的绞痛,叶栖华闻到帘外食物的味道都觉得十分恶心。 宫人深深叩头:“宣王殿下特意交代,请陛下醒来后一定要先喝完这碗粥。” 叶栖华皱眉:“朕若不喝,你们是不是要按着朕的脑袋灌下去?” 他自幼- xing -格强横暴戾,未登基时宫中侍人都会怕他三分。如今虽已是摄政王手中傀儡,宫人却还没来得及生出轻视他的胆子。 宫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求陛下用膳。” 珠帘之外十几个宫人一起磕头:“求陛下用膳。”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磕头的声音并不响。那些沉闷的声音却像是怪物的手臂,顺着床幔攀爬上来,狠狠攥住了叶栖华的心脏。 年轻倨傲的皇帝疼得脸色发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扬风都没有露面。但他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控制着叶栖华从醒来到睡去的每一个时辰。 一日三餐定时定量,一口不得多,一口不得少。 几时去庭院中散步,几时回暖阁中看书。宫人们提着更漏伫立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计算着陛下的活动时间。 叶栖华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看书。 他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却总想故意多喘几口凉气折磨一下自己的肺,好像……好像那些不在裴扬风命令之中的咳嗽,就是一种温顺的反抗。 他害怕做一个过于听话的傀儡,一个被裴扬风握在掌心任意- cao -控、却再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傀儡。 那是叶栖华最害怕的结局。 庭院里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狰狞地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张开双臂。 裴扬风终于出现在了叶栖华面前。 他这次没有穿盔甲,一身布料柔软的玄色长衣,在猎猎秋风中衣袂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