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回想了许久,才记起来。 季家老太爷去世后,家中确实来了许多吊唁的亲戚和陌生人,可那时他正被自己表字恶心到不行,见天往风华楼买醉。 当时他忙着同狐朋狗友们斗蛐蛐遛鸟逛风华楼,忙着和他母亲赌气,忙着和两个双胞胎哥哥吵架……忙着沉沦于花天酒地,怨天尤人。 他浑浑噩噩许久,此刻终于有了一点清明,在赵越的点拨下想起了当时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事和人都太多了,可他当时竟然一件都未曾察觉。 “那张图……”季怀怔道。 “那张图就在贤弟身上。”赵越突然起身,向季怀一揖到底,诚恳道:“贤弟,此图事关重大,不止牵涉武林,还望贤弟能以大局为重!” 季怀赶忙伸手扶他,“赵兄何出此言?” “此图乃是今——”赵越神色郑重,然而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人打断。 “什么人!?”柳昶芳突然面色一凝,从腰间抽出软剑,剑疾如风挡在赵越面前,金属相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有人破窗而入。 白衣僧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季怀身上。 “季怀,过来。” 声音肃杀缓慢,掩盖了主人一闪而过的焦躁。 赵越闻言一把握住季怀的手,语气诚恳道:“贤弟万万不可!” 季怀神色复杂地看向湛华,未来得及多言,便听赵越喝道:“柳昶芳,拦住他!” 而后他一拍手,门从外面打开,十几名着黑色长袍脸覆面具的人将二人围住带走。 季怀被人七手八脚地架住裹挟着往前走,仓促中转身回望,对上了湛华含着杀意的目光。 “贤弟!”赵越抓住他的手,“此人绝非善类!” 季怀转过头来,被人架上了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飞速行进,季怀被颠簸得想吐,白着一张脸扶住了门框。 赵越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扒住窗户哇得一声吐出来,冲驾车的人怒道:“混账东西!不会驾车就换个人来!” 那驾车的黑袍人讷讷告罪一声,不知是真的换了个人还是放慢了速度,车内稳当了许多。 赵越拿着帕子擦嘴,“让贤弟受苦了。” 季怀显然适应得比他要好,他道:“方才你说这图与什么有关?” “今上。”赵越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拱手,又压低了声音朝天指了指,“国祚。” 季怀皱了皱眉,“赵兄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赵越举手立誓,“但凡我赵越有一句假话,必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怀盯着他看了半晌,“赵兄言重,只是若此事为真今上何不直接下旨?季府定然会将图jiāo于皇家。” “我理解你心有疑虑,只是此事牵扯甚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若是大张旗鼓,恐怕会适得其反。”赵越顿了顿道:“今上如今病重,宫中形势波诡云谲……相较之下,只是武林纷争,对你来说反倒是最安全的。” 季怀只觉得身心俱疲,道:“既然此图这么重要,赵兄拿去便是。” 赵越苦笑道:“若是能拿我早拿了,贤弟身上可曾有纹身或是随身携带的物件?” 季怀皱起眉,“没有。” 他身上连痣都没有几颗,随身携带的物品诸如吊坠玉佩之类的早就被他当了,gān净的什么都不剩。 “这便是了。”赵越无奈道:“我们都在找那张图,而你是唯一的线索。” “为什么?”季怀不解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认准了是我?” “因为季老太爷临终前给你赐了表字。”赵越看向他,“含玉——” “这是图的钥匙。” 季怀愣住。 ——季铭临终前,点名要见他。 季怀此时已经同祖父疏远多年,除却逢年过节都会刻意避开他,也避开那些嘲讽的,好奇的,不屑的……让人难堪的目光。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季铭了,老人躺在chuáng上,见他来了冲他招手,声音很是虚弱,“七郎,过来。” 季怀走到chuáng边三尺远,便不肯再靠近,垂眸低声喊道:“您找我?” 季铭似乎是想拉他的手,但奈何他站得有些远,老人家够不到。 “七郎啊,别怨祖父。”季铭也不qiáng求他,只是目光温和地望着他,“也别怨你母亲,是我们对不起你。” 季怀只觉得满腔的愤怒要将他淹没,他绷着张脸,没有回话。 “可是祖父实在别无他法了……”季铭长叹一声,“我这一生,汲汲营营,谁都没能留住,到头来还做了件天大的错事……” 季怀死死地攥着拳头,垂着眼睛不说话。 “七郎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季铭咳嗽了一声,喘了许久的气才又平复下来,“……别怨你母亲,她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