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上书房, 迎面吹来好大一股风。 卫岚就忽然挡在莫良跟前,伸手为他拨去挡在眼前的发,问道:“在发什么呆?” 不是发呆, 只是手不大方便罢了。 莫良抬头, 望着乌云蔽日的天空, 轻轻喃了一句:“要变天了。” 卫岚一边帮他梳理好凌乱的发, 一边也跟着道:“是啊, 要变天了。” 马车行径一半时, 天空便零零落落滴下雨来。 炎热的酷夏为大雨灌溉,反倒有些清爽。 等他们到了府前大门时,已是暴雨倾盆。 莫良回府直奔书房,吩咐下人将所有账本抱来,他要再重新梳理一遍。 福安还未从户部回来。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 桌边多了一个茶盅, 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随着袅袅热气在莫良鼻尖蒸腾。 偏头看,卫岚正站在他旁边,面带微笑, 只是看他, 并不打扰。 刘夏在书房公干的时候, 多是福安在旁端茶倒水伺候。现在卫岚替了他,且替的比他好。 看他解除了隐形,莫良唯有无奈地轻叹口气。 “……就不能听话一回。” 卫岚就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哪天没听你话?” 唉……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卫岚打哈哈。 不过,李那一针已奏效,卫岚看着已大好,面色也恢复了红润。健康状态下的他自保能力自不用说,莫良的担心可谓是杞人忧天。 可要想他不担心,那他就不是莫良了。 莫良示意他坐在旁边,道:“这些账册,你来帮我看看。” 卫岚从刚才就发现他看得很慢,坐下来,问:“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这些账本都是刘夏的命。我在想,要不要找个契机把这些账本交到李延昭手里。” 他叹了一口气:“可这些账本一旦全落入李延昭手里,太后恐怕也活不成了。死一个刘夏就够了,刘婧她……就做一个无权的太后,相信以秋慕恒的品性,一定会善待她的。” 卫岚点点头,分过一些账本,“那就来挑一挑,而且李、张的手下十分清楚我的实力,有我在这,他们也不可能把这些账本全都拿走。” 刘夏也不可能大意失荆州,轻易就失了这些账本的。 莫良道:“所以你坚持不肯隐形,就是为了帮刘夏完善设定?” 甚至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 卫岚却怔了一怔,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弄得莫良莫名其妙,蹙眉问他:“怎了?” 就见卫岚眨眨眼,“……原来还有这种理由啊……” “啊?” 卫岚笑道:“哈哈哈,我不想隐形,不过是想让别人也知道我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只有你知我知我在看你,我也想让别人知道我在看你。我隐形他们就不知道我在看你,所以我必须现形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看你。” 什么什么……莫良被他绕糊涂了。这是哪国的逻辑啊喂? 莫良梳理了半天,越理越乱,最后只得这么着作结:“你不去说相声,真是埋没了你的才华。” 卫岚微微笑:“谢谢。” 账本梳理得差不多,福安人还是没回来。 也许这场雨阻住了福安的归程,但实际上,他早该在落雨前就已回来了。 窗外,雨渐帘纤。 莫良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焦态。 卫岚的目光就没从莫良脸上移开过,他等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若是想知道福安的消息,我去帮你找找。” “外面还在下雨。” “那你把宝鉴还我,我来帮你查查。” 见莫良面有疑虑,卫岚失笑道:“我答应你,不找那刺客麻烦就是。” 莫良只好还了他。卫岚翻找,莫良也凑上去,可那上面依旧是加了密的文字,他依旧是看不懂。 他忍不住抱怨:“同是为填坑服务,为什么监修就有这个东西,我们就没有?还搞个加密文字,弄得这么神秘。” 卫岚耸耸肩:“体制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上下级不分得那么清楚,怎么体现出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句话:‘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他笑了笑,接着道:“不过这东西虽然加了密,我对你却是没有加密的。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里面有福安的消息没有?” “嗯……稍等。”卫岚快速查阅,脸色忽然变得凝重,他重新看回莫良,音色里透着全是小心:“先说好,不许动怒。” 莫良挑眉,卫岚道:“他已经死了。账本倒是如你所愿,落在了薛无命的手上。” 莫良当然知道薛无命是谁,卫岚曾经提起过这个人。 那么李延昭也必有所动,毕竟谁能掌握皇帝的思想,已和掌握天下无异。 莫良先前安排举荐院士的官,是李延昭的门生。而且那院士很干净,李延昭一定很乐意重用他。 越干净的东西,就越容易溅上污点。 能与李延昭博弈至此,莫良本应该很高兴才是。 可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人活着,为什么总是免不了勾心斗角,总是免不了权利纷争? 为什么? 他现在总算明白,风流客为何一直告诫他,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 可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如此豁达?如此通透? 权力博弈下,必有牺牲品。 福安就这么没了。毕竟是与莫良朝夕相处那么多月的“生命”,莫良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感触。 他沉默了好久,才道:“尸首呢?” 卫岚道:“被丢在郊外树林。等雨停了,我陪你去葬了他。” 莫良看着他,双眸闪烁,就有三分惊讶七分感激。 卫岚道:“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总算对你不错。” 莫良唯有叹气:“我想什么你全清楚。要不是咱俩长相完全不一样,我真怀疑我与你是不是连体婴儿拆出来的。” 卫岚道:“连体可以,婴儿就算了。” 他这笑话虽冷,但效果不错,莫良沉闷的心情,也随着“噗嗤”一笑,倾泻出不少。 卫岚见他是发自内心露出笑容,心下宽心些许,开门查看外面雨势。 然后就看见廊前两名侍卫拦着一个小姑娘,在争执什么,不禁“咦”了一声。 莫良顺着卫岚视线看去,那小姑娘赫然是负责伺候曲韫玉的丫头。 她浑身已湿透,不知在雨地里站了多久。脸上除了被大雨淋湿的狼狈外,还多了几分焦虑。听他们说话,小姑娘一直在哀求,想进去见刘夏一面。 侍卫是莫良安排,除了福安外,不得让任何人入内。他们的不通情理,也只是职责所在。 莫良高声道:“让她过来。” 小姑娘立马跑了过来,双目通红,显然是哭过,脸上沾着水滴,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这是干什么?” 小姑娘呜咽着道:“小爷,曲公子落水了,这会儿还没醒!奴婢找不见福管家,只好来求小爷。” “人在哪儿?” “就……就在小爷房里。” 莫良已箭一般蹿了出去,卫岚紧随其后。 曲韫玉正躺在刘夏床上。他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裹着他那修长却消瘦的身体。 他仍在昏迷中,莫良执起他的手臂他也全然没反应。 莫良变色道:“怎么回事!” 小姑娘被大雨冲刷,身体本就冷得发抖,再经这一吓,身子更是抖得厉害。 她吃吃道:“回小爷……公子他……呛……呛了好多水……一直醒不来。” 卫岚立马上前诊脉,须臾,道:“他没事。你去叫人取一套干净衣服来,顺便也把你这身湿衣服换换。” 又看住莫良:“来帮我。” 他们合力扶曲韫玉坐起,卫岚盘坐他身后,掌上运力,将真气疏散入曲韫玉体内。 不多时,曲韫玉“哇”地吐出几口水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卫岚散功,下了床,这时小姑娘也抱着干净衣服回来了。卫岚道:“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了,然后去厨房煲些参汤来。” 小姑娘很是感激地对卫岚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卫岚就叹气:“你板着这张脸,是想吓死人呐。” 莫良道:“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落水?” 卫岚道:“等他醒了,你问问他?现在,来帮我忙。” 莫良只好慢慢叹了口气,和卫岚一起,帮他把湿衣服换掉,又拦腰抱起他,好方便卫岚更换已经湿透的床单。 这曲韫玉虽不及卫岚身高,体重却是比卫岚轻盈多了。想起他之前闹病,不管吃什么都会吐一半,心下不忍,看着他叹道:“你又何必?千古艰难惟一死,无论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你忘了你的云霜了么?” 卫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了,把他放回床上吧。……你也不用这样,从他吐水情况来看,他像不是自杀,倒像是失足。小丫头不也说他是落水,而非跳水么?” 可好端端的,曲韫玉怎么会掉水池里去? “……难道他是被人推下水的?哪个王八羔子这么大胆子?” 这时就听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好像有人蹲在窗下偷听里面讲话一样。 卫岚视线移向窗边,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莫良的注意力全在曲韫玉身上,显然没注意到窗外有人。 卫岚便提高声音道:“不管是谁,他若是肯将郎中叫来,倒是可以将功赎罪。” 窗外那细碎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 郎中很快来了。 来的是风流客。 他一进屋就叹息道:“你们在玩什么花样?” 卫岚拱手笑道:“风大夫,麻烦了。” 风流客没好气道:“你们明知我这大夫是假的。何况说起大夫来,你不就懂医术吗?” 卫岚忍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向门外瞟了一眼,道:“我现在已经百分百肯定犯人是谁了。” 莫良看了看卫岚,又看了看风流客,冷笑道:“现在,我想我也知道了。” 他脸色突然一沉,人已蹿到门外,抓住一个准备逃跑的胳膊,怒吼道:“老铁!你他妈……” 老铁的哀嚎声就响彻满院。 支持:完本神(立占)把本站分享那些需要的小伙伴!找不到书请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