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只想你"); 谢辰青开学之后, 便杳无音讯。 在一个阴雨天气,林昭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透过那张画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她却看见少年眉眼微垂给她讲题的样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冷着脸问她,你脖子上是架了个球的。 变成“是你小谢老师不够努力”, “你小谢老师继续加油”,以及“我们慢慢来”。 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一沓笔记本, 最后也只是轻飘飘扔垃圾一样扔给她。 林昭深吸口气, 想了想还是把录取通知书拍照片发给谢辰青。 【我被xx传媒大学新闻系录取啦!】 【都是小谢老师教得好。】 发出去的信息如石沉大海, 涟漪稍纵即逝,没有回音。 秋意渐凉,她裹着小毯子坐在沙发,偏头去看雨滴落在窗户, 阳台上的洋桔梗带一层水汽。 这个时间的谢辰青是在做什么呢? 他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不习惯。 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 像她想起他一样, 想起她。 林昭不知道,在距离她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新训的谢辰青手机上交。 这一年的新兵正在武装拉练, 徒步几百公里翻过茫茫大山。 从没吃过什么苦、锦绣丛里长大的公子哥,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正在慢慢被打磨成一柄利剑。 等不到回信,林昭也没有闲着。 她悄悄去取了钱, 是从没动过的林震的抚恤金。 她用这笔钱买了很多菜和肉,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的,可还是觉得不够。 她在家的时候, 奶奶总是做一大桌子菜,有菜有肉,营养搭配均衡,可是有几次她临时请假回家,桌子上就只有干巴巴的榨菜丝和吃剩的馒头。 林昭突然就不想去上大学了。 上大学有什么好呢?没有奶奶,也没有谢辰青。 她不在家,奶奶可怎么办呀? 那天晚上林昭睡着,蒋念慈戴上老花镜,在昏黄灯光下,把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震是当年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高考成绩全县第一,他去上学那天街坊邻里送了老远。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通知书上的名字,已经是她的孙女昭昭。 她高兴,也难过。 就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就要把她孙女带走了。 - 九月上旬,传媒大学开学,开学前一天,林昭挎着奶奶胳膊,在小区楼下散步。 晚上七点,广场舞的音乐准时响起。 小孩子吹泡泡、玩遥控飞机,亦或者是蹬着四轮小自行车跑来跑去。 目光所及之处邻里和睦热热闹闹,是她舍不得离开的家。 “你出生以后,奶奶每天都很开心,”蒋念慈目光慈祥,“有时候啊,看着去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就会想,我们昭昭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我怎么记不清啦……” 林昭听得鼻子一酸,小小声咕哝:“我不想去上大学了,我就想一直蹲在奶奶身边。” “那你还有什么出息?”蒋念慈嗔怪,“说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女孩子也一样,奶奶还等着沾孙女的光、跟着孙女过好日子呢!” 听奶奶这么说,林昭又瞬间充满斗志,她希望大学四年快点过,她要快点毕业赚钱。 她要带着奶奶去旅游,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要带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而不是馒头榨菜丝。 散完步,祖孙俩一人一串糖葫芦,林昭挎着奶奶的胳膊晃晃悠悠往家走:“奶奶,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老人笑眯眯,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只觉她那黄土埋到脖子的身体,某个位置隐隐作痛。那样的疼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希望只是自己多想,希望回家吃几片止疼药就好。 她借着路灯灯光打量自己的小孙女,弯弯的眉毛,很亮的眼睛,还有一对小兔牙。 怎么,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如果她不在了,她可怎么办。 “奶奶可是得好好活着呢,起码,要看着我们昭昭嫁人才行。” “只要我多活一天,我们家昭昭,就能多当一天小孩子。” 蒋念慈看着林昭,又小孩一般嘟囔了一句:“等你去上大学,奶奶就在家养养花种种菜,晚上下来跟着一起跳跳广场舞。” 不用担心奶奶。 虽然,奶奶会很想你。 - 翌日,林昭拎着行李箱,站在蒋念慈面前。 “奶奶……”单单是这两个字,就让她的满腔酸涩决了堤,“我走啦。” 蒋念慈眼圈通红,花甲之年的老人,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擦眼泪:“注意安全,到了给奶奶打电话,还有,食堂好吃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这个年纪,应该穿漂亮裙子……” 林昭眼泪终于忍不住,用手背擦眼泪像个委屈巴巴的小朋友。 “奶奶,我真的走啦。” 蒋念慈冲着她挥挥手:“走吧走吧,奶奶要午睡了,可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她转身回房间,听见客厅的门带上,很轻又很清脆的一声响。 她快步走到窗边,没多会看见那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小姑娘,边走,边用手背擦眼泪。 在小区门口上公交车时,眼睛一直看着她的位置。 隔得太远,她的眼睛看不清,只是知道,这个时候的林昭,一定在哭。 林昭当晚坐上高铁,翌日一早,抵达读大学的c市。 报到、领被褥、领各种生活用品,她叫住一个迎新的学长:“请问,我们不领军训服吗?” “哦,咱们学校惯例是大二军训,也就明年这个时候。” “咱们学校和武警部队合作,到时候带你们军训的,也可能是军校学员。” 武警部队、军训学员,那么长的两句话,林昭好像单单就听见这八个字。 面前小姑娘发呆的样子过于可爱,大二迎新的男生忍不住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不谙世事,美得乖巧,让人心尖发痒。 “学妹,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男生说完,却见刚才还软萌的小姑娘脸上笑意礼貌敛起:“不用了,谢谢学长。” 宿舍是四人间,她是第一个到。 没多会,宿舍门外有男人说话声音,听声音还很年轻,不像是家长。 “女生宿舍叔叔不方便进,你自己来。” “知道啦。” “叔叔走了。” “好……” 宿舍门一打开,林昭看见一个绑着丸子头的小姑娘。 眼圈通红,鼻尖也是,嘴里小小声嘟嘟囔囔:“大学那么多小哥哥,我才不会想裴泽这个老男人。” 看见她,她又绽放大大的笑脸,脸颊一对对称的大酒窝深深陷进去:“温宁!你呢?” 林昭莞尔:“林昭。” 一天时间,宿舍另外的人也陆陆续续到来。 一个本地女生,大大咧咧,叫赵然;一个长发美女风情万种,叫冷颜;还有一个个子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叫温宁。 晚上,林昭洗漱完,躺在自己一米二的上铺,室友们热热闹闹聊天。 赵然问:“我说姐妹们,你们都有男朋友吗?” 大美女回:“嗯,高中养成的,现在一起带来上大学了。” 那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多带了件行李。 “温宁,你呢?” 白天还笑嘻嘻的小姑娘,现在打坐似的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脸:“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得叫他叔叔……当然,没有血缘没有血缘!” 众人八卦心起。 温宁皱着脸:“说来话长,反正他对我很好,但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也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林昭,你呢?” 林昭抿唇,轻声说:“我喜欢的人,他在军校。” 室友们还在聊天,夏天的晚风吹动窗帘,楼下男孩子们拍着篮球走过。 灯光晃得眼睛发涩,林昭翻过身面朝墙,拿出手机戴上耳机,一遍遍看奶奶的视频,看过年那天她偷偷拍的奶奶包饺子的侧影,被发现了,老人呆了一瞬,又笑起来:“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拍的呢,你快不要拍了……” 视频里,还能听见千家万户的鞭炮声,还能看到明明暗暗的烟花映在厨房窗户。 林昭嘴角微微弯起,眼角却有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蒋念慈坐在楼下的排椅,好像还能看见昨天,小孙女挎着自己的胳膊蹦蹦跳跳。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自己的。她手蹭过眼角,站起身,往家里走。 翌日清早,闹钟响起。 林昭浅眠,用了几秒时间摁掉,有条满是错别字的信息,静静躺在手机: 【奶奶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糖小圆子,你怎么还不起床呀?】 隔了半个小时,又来一条: 【奶奶忘啦,你去念书去啦!】 林昭脸埋进枕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了。 蒋念慈起了个大早,和面、搓成小球,忙活一早上,把它们变成红糖小圆子,出国前撒了一把香甜的糖桂花,想起小孙女喜欢吃,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饭端上桌,小孙女的房门紧闭。她想着,小孩子难得晚起一次,睡个好觉,不要吵醒她,要不发个微信问问? 如果听见就起来吃饭,听不见就算啦。 蒋念慈坐在客厅的摇椅,晃晃悠悠,像一片被秋风吹起快要落到地上去的树叶。 她在清晨阳光中闭上眼睛打了个盹,一不小心睡着,再睁眼,太阳高升,空气里暖色浮尘飘飘荡荡。 “昭昭。”她终于开口喊了一声。 四下寂静,落针可闻,没有那个小小的、可爱的声音应她一声:“奶奶!我马上就起来啦!” 饭菜的热气已经不见,餐桌上没有人坐,只有孤零零的两双筷子相对,红汤小圆子已经彻底凉透,糖桂花蔫蔫的,落在上面。 蒋念慈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孙女不是在赖床,是离开家去念书了。 也不知道,在距离家那么远的学校,有没有人做小圆子给她吃。 林昭看着那条信息泪流满面,无限希望时间退回到一年之前。 一年前,有奶奶,有谢辰青,竟然是她能想起的最开心的日子,在爸妈离开之后。 只是,人总是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 - 如果时间不能快点过,那她一定要快点成长起来。 她性格内向,适应陌生环境对于她来说从来都是一件难事。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她迫不及待想要长大,想要成为蒋念慈的依赖。 奶奶过了一辈子苦日子,能不能再等一等她。等她能赚好多好多钱,给她买好多漂亮衣服、好多好吃的。 她们不需要很大很漂亮的房子,只要温馨就好。 在谢辰青看不见的时间地点,那个很容易哭鼻子的小朋友林昭,长成了大学生林昭。 她每天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周六周日会去接各种各样的兼职,赚的钱攒出个整数就一起打到奶奶卡上,只说是奖学金。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周六上午,林昭给奶奶打完电话后,便进了图书馆。 靠窗位置能看见崭新崭新的太阳从水平线上蹦出来,鲜活又充满希望。 清晨,辰青。 她总是不可避免,看见什么都要拐个弯儿去想他。 手机提示新消息,想必又是班级微信群有什么活动,林昭懒得拿起来看。 &nbsebellum的《needyounow》,刚好唱到她最喜欢的那句: “and i wonder if i ever cross your &nbsind.” “ for &nbse &nbs happens all &nbshe &nbse.” 想念不能说给他听,于是每一首歌里唱的,都好像是她心声。 你是否也有一个瞬间想起我,因为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这样。 林昭放下手机,起身走向书籍借阅区,一本一本看过去。 她念新闻,越念越觉得知识匮乏,唯恐以后难以胜任记者这个职业。 熹微晨光从窗外泄进来,拂过她柔软的短发,拂过尚且稚嫩的脸颊,拂过往外取书的手指指尖。 最后,落在长长木桌那条未读短信上,变成一个凝聚而灼眼的光点。 【谢辰青:第一次射击的子弹壳,等下次见面拿给你。】 2("今夜我只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