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殿皆惊。 有洞若观火者, 俨然明白皇帝的用心。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为了合情合理地收拢藩王手上的兵权。 起身说话的,是兵部尚书曹炎。 皇帝目露惊喜“曹爱卿请讲。” 曹炎环视一众藩王、世子, 朗声说道“大盛共有十二位藩王,诸王府兵有三千者,有六千者,若是将这些兵力集结起来, 便可得数万……” “你放屁!”一藩王拍案而起, 怒目道,“府兵保卫封地安危, 若是尽皆讨伐叛军,何人护卫封地?!” 众藩王、世子终于慌了, 见有人奋起辩驳,便纷纷附和。 “就是!咱们封地也有难民流匪,若无府兵, 咱们岂非兵在其颈, 委肉虎蹊?!” “曹炎, 你安的什么心!身为兵部尚书, 竟连兵力都凑不齐,你们兵部是吃干饭的吗!” “曹尚书此言差矣,若是将诸多府兵集结在一起,恐会生乱。” “是啊是啊, 望陛下三思啊!” 皇帝目光幽幽看着下方, 没吭声。 曹炎不慌不忙道“如今反贼汹汹, 举世混浊, 民不聊生, 身为臣子, 诸王难道要视国家危亡而不顾?敢问诸王安的什么心!” 诸王“……” 事到如今,没有人是傻子。 什么为贵妃贺寿,这他娘的就是个骗局!皇帝不过是借叛军之势,要收拢藩王手上兵权! 被夺了兵权的藩王,无异于拔了牙的老虎,再怎么凶猛也失去了威胁。 皇帝好算计啊! 福延殿中沉寂无声,众人大气也不敢出,藩王也被曹炎堵得不敢反驳。 他们能说什么?说自己就是要坐视不管,不愿交出府兵吗? 楼蔚下巴都要掉了。 他忍不住看向楼喻,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共鸣,却见楼喻垂首把玩竹扇,泰然自若,置若罔闻。 阿喻是没听懂吗? 陛下要削藩啦! 良久,皇帝忽然温和道“此事暂且不提。诸王、世子许久未至京城,朕甚是思念,不如诸王、世子在京城多留些时日,陪陪朕,如何?” 这是要软禁他们?! 藩王和世子们惊了,皇帝这次是来真的。 一藩王起身道“陛下,并非臣不愿与您叙旧,只是臣的封地同湖州相近,受了不少波及,臣必须及时返回封地守住城池。” “不必着急,”皇帝笑眯眯道,“守城自有驻军统领,眼下世道危险,你不如就在京城安定下来,等平叛后你再返回封地不迟。” 怎么不迟!真到那时候,估计他的府兵都会被驻军给收编了! 他就成光杆司令了! 另一个藩王也道“陛下,臣离开封地时,拙荆染了重病,臣忧心难安,请允许臣早日归乡。” “哦?”皇帝惊讶,“封地竟无人能医?朕可派御医前往,为王妃诊治。” 藩王脸色苍白“臣谢陛下隆恩,拙荆无大碍,只是臣提心在口,寒心销志罢了。” 又一位藩王无力坐下。 没人再敢发言,皇帝眉梢染笑道“京城风物繁华,定能让诸王与世子玩得尽兴。” 诸王和世子全都低首沉默。 皇帝居高临下,将众人神情全都看在眼里。 几乎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唯有楼喻一人盯着眼前的餐食,神色纯然。 他不禁点名“阿喻,你可愿在京城多住些时日?” 楼喻“……” 这就叫上“阿喻”了,皇帝可真不讲究。 他起身行礼,眉目俊秀婉然,丝毫不见郁气“回禀陛下,微臣早就对京城心生向往,四年前因年少,不懂欣赏京城繁华之景,而今却懂了。” “哦?”皇帝起了兴致,“懂了些什么?” 楼喻直白道“京城物美,景美,人也美。” “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阿喻的确是长大了。” 他意有所指“你若喜欢,尽可在京城多玩几日,朕也送些可人儿陪陪你。” 楼喻面露惊喜“多谢陛下隆恩!” 其余藩王和世子斜眼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蠢货!叛徒!气死了! 楼喻这么一说,其余人压根无法再拒绝。 一场寿宴始于欢乐,终于沉寂。 虽然皇帝还没正式下令收割兵权,可他将一众藩王、世子留在京城,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他等的是诸王主动交出兵权。 他想削弱藩王势力,却又藏着掖着,不愿将心思挑明。 用贵妃寿宴骗诸王、世子进京,又借讨伐叛军之名夺走藩王兵权,这番虚伪的做派,着实令人心惊作呕。 在场之人谁能不知? 谢信、杜迁、曹炎皆是推波助澜之人,其余官员皆缄默以待。 范玉笙不由看向祖父,只见祖父正襟危坐、敛眉垂眸。 范家不是不支持削藩,只是眼下不适合。 陛下纵容叛军,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却不急着平叛,反而只想借此之机逼迫藩王。 实在是…… 他不由暗叹一声。 宴会散后,楼喻刚踏出殿外,就被一众藩王、世子包围。 楼蔚还讲点义气,硬着头皮拦在楼喻身前,好言相劝“大家有话好好说,阿喻也没说错,京城确实挺好玩的。” 谁不知道楼喻没说错话?可就是看不惯他这副又蠢又没骨气的模样。 楼喻捧着御赐的百两黄金,无辜反问“难道京城不好玩吗?” 众人“……” 唉!庆王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草包! 不对,庆王自己就是个草包! 他们唉声叹气离开皇宫。 楼蔚缀在楼喻身旁,忧心道“阿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楼喻不解,“京城这么大,还不够你玩的?” 他手捧酸了,便将装着黄金的匣子递给楼蔚“蔚兄,帮个忙呗。” 楼蔚只好苦哈哈地替他捧匣。 两人刚出宫门,冯二笔立刻迎上来,低声问“殿下,奴见王爷、世子们面色皆沉,可是宫中有变?” “没事啊,”楼喻指指黄金,“这是陛下赏赐的金子,你拿着吧。” 冯二笔??? 陛下怎么突然赏赐殿下黄金了? 他一头雾水,迷茫地将匣子捧回马车内。 一行人回到侯府。 刚回侯府不久,便有宫中内侍上门。 内侍身后竟跟着四个样貌妍丽、身段妖娆的……少年?! “世子殿下,这是陛下特意吩咐送给您的美人。” 楼喻“……” 说好的可人儿呢!怎么都是男的! 哦,对了,他曾在天使面前做过戏,皇帝知道他对霍延施了“淫威”。 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他只喜欢男的吧! 见楼喻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内侍面色一凝“世子殿下,莫要忘了谢恩。” 楼喻回神“公公莫怪,只是京城的美人超凡脱俗,我竟看花了眼。微臣谢陛下恩赐!” 内侍这才笑了,低声道“陛下还想着万花筒呢,世子快些取来,好让奴带回去献给陛下。” “二笔,去取来。”楼喻吩咐。 拿到万花筒后,内侍笑眯眯地离开侯府,临走前还不忘交待美少年好好服侍楼喻。 四名美人齐齐跪地,声音娇媚道“望殿下怜惜。” 楼喻“……” 谁来怜惜他啊? 冯二笔同样头疼,问“殿下,如何安置他们?” “先带回院中。”楼喻面色不改,转身就走。 这是皇帝赏赐的美人,他还能拒收不成?而且这四个美少年,一看就知是皇帝明目张胆放过来的眼线。 他大步回到院子,因身后缀着四名美少年,引得侯府众人侧目旁观。 院中霍延也不由挑高眉头。 楼喻递给他一个眼神,霍延会意,遂垂首作温驯状。 进屋后,楼喻歪倒在软榻上,打量面前的四人,笑问“都叫什么名儿?” 白衣少年“奴含霜。” 青衣少年“奴墨竹。” 朱衣少年“奴扶桑。” 蓝衣少年“奴鸢尾。” 楼喻笑眯眯评价“名字同你们的衣色还挺贴合。” 四人“让殿下见笑了。” 楼喻又问“都会些什么?” 含霜“奴擅丹青。” 墨竹“奴擅吹箫。” 扶桑“奴擅投壶。” 鸢尾“奴擅按矫。” 按矫就是推拿,这倒是个实用的好手艺。 他便点了鸢尾“本世子正好浑身不畅,你来给我按按,你们三个都先退下。” 鸢尾喜不自胜,行至楼喻身侧,软声道“请殿下趴伏。” 他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眼角有颗朱色小痣,平添几分风情。 楼喻转身趴在榻上。 一双手落在他后肩上,袖口大概抹了香粉,按动时,香风阵阵。 不得不说,这位鸢尾师傅的手艺是真不赖,堪比现代高端会所里的推拿大师了。 按了盏茶工夫,楼喻浑身舒爽,眼皮都快睁不开。 他嘀咕道“你叫鸢尾是吧?以后就给本世子按矫,不会少了你好处的。” “奴谢殿下。” 鸢尾轻轻一笑,音色婉转,甚是动听,带着些勾魂的意味。 楼喻觉得皇帝太看得起他了,他才十四岁啊! “霍延。”他唤了一声。 霍延低首行近。 “多和鸢尾学学伺候人的功夫。” 少年世子慵懒抬眸,目光水润,莹白的面颊染上一丝绯红,倒是比妆容精致的鸢尾更加动人心魄。 霍延心中一惊,他怎会做此联想! 将楼喻同鸢尾相比,岂非亵渎?! 他暗暗自责,心中惭愧,面上恰好现出几分。 楼喻心道霍延跟他久了,当真演技见涨,这炉火纯青的小表情,实在是毫无瑕疵。 他忽地坐起,打量霍延神情,嗤笑一声“怎么?还当自己是昔日的霍二公子?你如今不过一个贱奴,胆敢知羞!” 鸢尾退到一旁,静立守候。 霍延垂首敛目,额上青筋暴起。 “你性情如此无趣,若非这张脸,本世子如何看得上你!” 冯二笔大着胆子道“殿下,奴倒觉得鸢尾更好看些。” “为何?”楼喻挑眉问。 冯二笔笑嘻嘻道“书中都言美人如玉,奴看鸢尾才更符合嘛。” “你懂什么。”楼喻伸手捏住霍延下颌,“征服轩昂男子岂不比弱柳扶风更加快活?” 冯二笔嫌弃“奴还是觉得,糙人哪里比得上玉做的美人?” “你口中的‘糙人’曾经可是京城公子之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楼荃的声音“阿弟,可方便开门?” 楼喻立刻松开霍延,下榻整理衣襟。 冯二笔去开门。 听到陛下赏赐美少年的消息,楼荃先是惊愕半晌,方提裙前来。 陛下再昏庸,也不会胡乱赏赐美人,莫非阿弟当真崇尚男风? 她踏入屋内,一眼见到相貌俊俏、身姿柔韧的鸢尾。 楼荃开门见山“阿弟,听闻陛下给你赐了四位美人,怎都是男子?” “阿姐,你久居京城,难道不知好男风乃一大雅事?”楼喻反问。 他翻阅那么多游记,不是白翻的。 游记中多次提及大盛上流社会对男风的态度,许多地方还以“豢养美男子”为荣,南风馆也到处都是。 楼荃目露关切“你年岁尚小,过犹不及。” “阿姐你放心吧,我只是让鸢尾替我按矫。” 楼荃刚松一口气,却听他问“阿姐,陛下允许我在京城多玩些时日,不知京城可有出名的南风馆?我想去见识一番。” 楼荃“……” 她家阿弟面容白皙如玉,眉目清俊如画,这般脱俗容貌去了南风馆,指不定谁占便宜呢! “不行,你不准去。” 楼喻本来也没想去,他就是故意说的,反正他相信阿姐肯定会反对。 他顺势低下脑袋“算了,反正还有鸢尾他们,陛下赏赐的美人,一定不比南风馆的差。” 楼荃“……” 她语重心长道“莫要伤了身子。” “我知道的。”楼喻赶紧转移话题,“阿姐,你可知京城有无西域行商,我想打听一下万花筒。” 皇帝用一百金换庆王世子万花筒一事,已经街知巷闻。 连陛下和贵妃都推崇之物,众人自然好奇心起。 已经有不少世家贵胄,暗地里寻找西域商人,打听万花筒一事。 楼荃也知这是个稀罕物,心疼自家弟弟被人夺了玩具,遂道“你放心,阿姐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谢谢阿姐,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楼喻起得早,又在宫中精神紧绷,确实有些疲惫。 待楼荃离去后,他挥退鸢尾,留下冯二笔和霍延,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万花筒”已经风靡京城了。 所有人都在寻找万花筒。 楼蔚也不例外。 他闲来无事,便在街市上试图找到来自西域的行商。养好伤的阿大陪同左右。 “阿喻怎就那般幸运,竟一次得了三个。”楼蔚羡慕感叹。 阿大先前不知楼喻是庆王世子,听楼蔚道明之后,足足怔愣好久。 他比楼蔚要敏锐得多,不会被楼喻几句敷衍的解释蒙蔽。 他一路看得明白,庆王世子和郑义双方明显泾渭分明,各怀鬼胎。 当然,庆王世子一路帮助良多,阿大心中感激不尽,不会真的去求证庆王世子与郑义的关系。 听见楼蔚的话,他不由笑道“许是他得圣上庇佑吧。” “也对。”楼蔚嘀咕一句,“傻人有傻福。” 阿大“……” 到底谁傻? 宴会之事,他已听楼蔚说过。结合途中一些见闻,他断定庆王世子定非蠢笨之人。 他虽不清楚楼喻心中所想,但他直觉楼喻定然心有成算。 “殿下,喻世子助咱们良多,您若有空,多去寻他说说话。” 楼蔚点点头,“好啊。” 他正要去宁恩侯府,忽闻头顶一道声音“蔚世子,可否赏光共饮一杯?” 楼蔚抬头,还是上次那个茶楼,不过上次有几个看热闹的人没了,只有两个少年。 一个白衣,一个绿衣。 他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范玉笙轻摇折扇,“你就不想找到万花筒?” “你不会是不敢上来吧?”绿衣少年凭栏讥笑。 楼蔚愣愣道“你们先带我找到万花筒,我再陪你们喝茶。” 绿衣少年“……” 这沧王世子瞧着呆傻,怎么说出的话这么呛人呢? 不愧是跟楼喻玩得好的! 范玉笙笑道“蔚世子不饮也罢。” 他从不强求别人。 可这厢他放弃了,楼蔚却又迟疑。 “你真的知道万花筒在哪买?”楼蔚直直瞅着范玉笙。 少年世子眸光清澈,黑白分明,一眼就能望到底。 范玉笙摇扇的手微滞,不禁失笑道“罢了,我带你去。” 绿衣少年“范兄,怎么能这样?” 不是说好先喝茶再带他去的吗? 范玉笙却已下了楼。 他没骗楼蔚,依范府的势力,寻到西域商人,打听到万花筒的消息,是轻而易举之事。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幸运,京城竟真的有行商贩卖万花筒。 皇帝和贵妃喜爱之物,猛地一下成为京城潮流。 行商也不傻,本来贱卖的万花筒,定价一路飙升,疯狂至极。 不过也是,皇上都用一百金换一只万花筒了,其他人敢比皇帝买得便宜吗? 其余世家富豪们也得到消息,纷纷暗中争相竞价,万花筒的价格已经到了一个极为疯狂的境地。 范玉笙几人来到一处下九流客栈。 这是行商的落脚地。 若非京城本地人,很少有人会知晓这个客栈的存在。 所以楼蔚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此处鱼龙混杂,范玉笙几人皆身着锦缎,气质华贵,倒是极为招眼。 不过范府声名在外,众人识得范玉笙,不敢冲撞。 他们顺行无阻地来到客栈后院。 楼蔚还没进去,就听到有人在喊“一百九十两!还有没有人出价?” 楼蔚“……” 一百九十两黄金,他真的没有。 他还欠杜府二百两银子,而且送给贵妃娘娘的贺礼也是朝杜府借钱买的。 范玉笙一眼就看到他窘迫的模样,不由笑道“我若送你一只万花筒,蔚世子要如何报答我?” 楼蔚瞪大眼,这把他卖了都报答不了吧? 他慌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实在太贵了! 范玉笙却踏进院中,朗声道“二百两。” 院中皆静。 叫卖的行商不由看向范玉笙,提醒道“这位公子,咱们说的是黄金。” “自然。” 行商再次问价,院中已无人再应。 范府公子谁不认得?谁敢别他苗头? 很快,范玉笙同行商钱货两讫。 他把玩着万花筒,问楼蔚“不知蔚世子现下可有工夫饮茶?” 楼蔚目光黏在上头“你若给我瞧一眼,我就陪你饮茶。” 几人又返回茶楼。 绿衣少年已经等不及了,催促道“范兄,你快瞧瞧,瞧完再给我!” 楼蔚也眼巴巴地瞅着。 范玉笙拧开盖子,凑近一观,饶是他涉猎广泛,知识渊博,也被惊艳到失声。 不过一方小筒,其中竟蕴含着如此令人惊叹的繁花盛宴。 妙不可言。 素来淡定的范公子都失色了,可见万花筒何其精妙。 绿衣公子恨不得立刻上手去抢。 好在范玉笙很快回神,将万花筒递给绿衣少年,由衷赞道“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竟能造出这般神妙之物,真想见识一番。” 绿衣少年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他心中连连发问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明明这筒不过手长,怎么就能塞进这么多花呢! 楼蔚已经好奇得不行了。 范玉笙折扇一扬,道“你若从实回答我的几个问题,我便将此物送予你,如何?” “范兄!”绿衣少年急了,抽空回了一句,“你送他不如卖给我!” 范玉笙“你又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绿衣少年瞪一眼楼蔚,楼蔚无辜地眨眨眼。 “你要问我什么?” 范玉笙笑问“那日茶楼上,我听你叫喻世子‘郁先生’,喻世子还向你解释一番缘由,这是何故?莫非你们路上便已相识?” “你干嘛问我这个?” 楼蔚又不是真的傻,他们藩王、世子眼下处境不妙,他可不能乱说话。 他喝下一盏茶,期待问“茶我也喝了,能给看看吗?” 范玉笙“……” 跟实心眼的人也不好打交道啊。 罢了,他就不欺负人了。 遂让绿衣少年将万花筒递给楼蔚。 绿衣少年恋恋不舍,又瞪了楼蔚好几眼。 楼蔚在杜家看多了白眼,也不甚在意,直吼吼地将眼睛凑上去。 天哪!真的是万紫千红!真的好神奇! 这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楼蔚转动一下,里头的花色倏然变幻,太奇妙了! 他欣赏半天,浑然忘了范玉笙等人。 绿衣少年不耐烦“你看够没有!看够还回来!” 楼蔚只好一脸颓丧地还回去。 “如何?”范玉笙笑容清俊儒雅,“你若愿意回答我,此物你爱玩多久便玩多久。” 楼蔚愣愣盯着他,忽道“此物价值有二百金吧?” 范玉笙笑“你若不愿占便宜,可多回答几个问题。” “不是这个意思,”楼蔚摇摇头,“就是素来听闻范府清名,没想到你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范玉笙“……” 绿衣少年怒了“楼蔚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楼蔚连连摆手,目带歉意道,“我就是觉得好奇而已。” 范玉笙笑意微敛,却还是道“你为我解惑,我亦可为你解惑。” 楼蔚“其实也不是太感兴趣。” 他起身拱手“多谢范公子慷慨借物,我先回去了。” 范玉笙便不再拦。 绿衣少年愤愤道“亏了亏了,咱们借他看万花筒,他却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倒也不亏。” 范玉笙收起折扇。 心中有鬼,才会不敢妄言。 联系万花筒前后之事,范玉笙有理由怀疑,此物与那位庆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有了楼蔚避而不答的佐证,他更加确定,看似跋扈疯癫的庆王世子,定非凡胎浊骨。 世家贵族争相要买陛下同款万花筒,宁恩侯府也不例外。 谢茂卧床养伤,侯夫人心疼他,便派人高价买了一个万花筒给他解闷儿。 “公子,这万花筒真有这么神?” 榻边长随一双眼黏在万花筒上,小心翼翼问道。 他听外头都传疯了,见自家公子也爱不释手,不由心痒难耐。 他们家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让公子这么着迷的,一定极为神妙,若是他也能有幸瞅一眼,此生无憾! 谢茂闻言瞥他一眼,神色轻蔑道“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呢,这可是夫人花了二百五十金买来的!”长随惊呼。 谢茂脸色一沉“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范玉笙只花了二百金吗?” “眼下又涨了,”长随感叹一声,“都是些黑心贩子,卖几个万花筒,就能赚别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金子。” 谢茂冷笑“说到底,还不是楼喻惹出来的,要不是他进献万花筒,那些行商也赚不了什么钱。” “公子息怒,奴听说郡主也派人去买万花筒哄喻世子开心,行商是找到了,可没钱哪!” 谢茂愤愤道“上次楼喻在银楼坑了府上那么多钱,可把母亲气坏了!” 他缓缓摩挲万花筒,眼珠子一转“去,你将他叫来。” 接到“传召”时,楼喻有些懵。 谢茂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上赶着找虐? 他正歪靠在榻上,鸢尾跪地替他捶腿,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二郎找本世子何事啊?”他懒洋洋问。 长随“二公子说有好物要同殿下分享。” 好物? 楼喻瞬间想到万花筒,毕竟如今京城最火热的就是万花筒了。 他瞬间来了兴致,起身道“行啊,本世子整理好衣物便去,你先回去复命。” 又吩咐鸢尾“你叫上他们三个,同我一起去见二郎。” 鸢尾退下去唤人。 屋中只剩下楼喻三人。 冯二笔吃吃笑道“恐怕是谢二公子想同殿下炫耀呢。” 但谁能知道,那个贩卖万花筒的行商,就是殿下安排的人呢? 楼喻摸摸下巴,他其实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他本来只是想找皇帝和贵妃代言,给万花筒打个广告,却未料皇帝直接给了他一百金。 皇帝都花一百金换取万花筒了,谁敢比皇帝花的钱少? 于是乎,万花筒卖出了天价。 这几日光卖万花筒,他就赚了足足三千金! 是金,不是银。 这他得卖多少盐才能赚到这么多?简直比贩盐还要一本万利! 可见京城这些大户有多奢靡! 有了这些资金,京城暗部势力将会得到更好的发展。 霍延开口道“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没错。” 楼喻扬起笑容,“他应该不只是想和我炫耀。” 冯二笔“啊?那怎么办?”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楼喻整理好衣裳,迈步出屋,“走,去会会他。” 他领着霍延、冯二笔,身后缀着四位美少年,风风火火赶往谢茂的院子。 谢茂长随一看,带这么多人干什么?砸场子吗? 楼喻再次踏进谢茂的屋子。 此屋朝南,阳光充足,开阔敞亮,环境清幽雅致,确实是休养的好地方。 宁恩侯府是真的有财气。 楼喻笑眯眯在桌案旁坐下,问谢茂“二郎寻我何事?可是闷了?恰好陛下送了我几位美人,各有各的绝活儿,不如让他们给你解解闷儿?” “楼喻,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谢茂晃着手上的万花筒,得意道“你恐怕不知道,京城的万花筒都卖到三百金了。听说你姐姐托人去买,却连一百两银子都掏不出。” 楼喻面上带笑,眸中笑意却收敛“我姐姐也是你大嫂。” “你说你亏不亏?”谢茂不理会他的提醒,自顾自嘲讽道,“若是没有进献给娘娘,或许你凭两个万花筒,都能赚到六百金了。” 一旁的冯二笔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 谢二郎是不是有病? 楼喻神情绷住,却故作洒脱道“本来就是献给陛下和娘娘的,何来吃亏?陛下仁厚慷慨,不也送了本世子一百金和四位美人嘛。” “楼喻,你若想玩,我可以借给你。”谢茂忽然好心将万花筒伸向他。 楼喻“……” 这孩子是不是被养得太单纯了?使诈也使得这么低级的吗? 他直白问“你的万花筒是不是坏了?” 谢茂“……” 他确实发怒时磕了一下万花筒,如今看不了花了。 楼喻皱眉“你是不是还想嫁祸给我?如此我便欠你三百金?” 他知道侯夫人是花二百五十金买的,谢茂说三百金,不过是故意讹他。 只不过,这个阴谋是否过于小儿科?楼喻都没眼看。 当然,若他是楼蔚,说不定还真会上当。 谢茂被说中心思,脸色蓦然涨红,又羞又怒,喝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讹你!你有什么资格让小爷讹你!” “谢茂!” 楼喻实在“气不过”,忽然拍案而起,冲到他面前,气咻咻夺过万花筒,往地上重重一掷! “噼啪——” 一声脆响后,万花筒四分五裂。 楼喻冷哼道“行了,现在你可以去找你娘哭鼻子,说我砸坏了你的万花筒。” 一番沉寂后,谢茂突然发出一道嘶吼 “楼喻!我要宰了你啊啊啊啊啊!老子一定要宰了你啊啊啊啊!” 他从来没想过摔坏万花筒啊! 他还想去找行商修补一下啊! 可眼下全他娘的碎了! 谢茂简直不敢置信,楼喻凭什么能这么嚣张!他到底凭什么! 一个即将被削藩的怂包世子!他到底凭什么! 泼天愤怒下,谢茂竟单腿从床上跳下来,操起玉枕就往楼喻脑袋上砸! 冯二笔惊叫,正要上前阻拦,一人比他更快。 又是一声“啪”,玉枕同霍延的手臂相撞,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楼喻闲暇时学了一点拳脚功夫,本可以避开的,但临了却迟疑了。 看到稀碎的玉枕,他暗暗叹口气。 冯二笔没瞧出来,霍延却目光如电。 他清楚看到楼喻足尖转向,作势闪避,可最后却放弃了。 他是打算被谢茂砸个满头血吗! 这个猜测一旦涌现,不知为何,霍延猝然心头火起。 整张脸都黑沉下来,俊目艴然,怒火如锋。 楼喻转首正要道谢,乍一对上他的眼神,心头一跳,骤然生出几分心虚。 道谢的话便没说出口。 他扭回去,一脚踹在谢茂腹部,谢茂单脚不稳,直接跌到地上,恰好倒在碎裂的玻璃片上,手掌割出血来。 仆役急忙上前解救。 楼喻面色阴沉“谁敢动本世子一下!我定他个谋害皇亲的罪名!” 仆役们瞬间僵住。 二公子不能不救,可庆王世子又不能惹,怎么办呢! 立刻有仆从飞奔去主院通报主母。 楼喻死死踩着谢茂,居高临下道“谢茂,你谢家都已猖獗到这地步,连皇亲都敢谋害了?” “你算个屁!你就是个疯子!疯子!”谢茂痛得大吼大叫。 楼喻笑了“我算个屁?我乃当今圣上的亲侄子,你说我算个屁,那圣上呢?圣上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谢茂瞬间闭嘴。 “谢茂,你当街羞辱我,打算嫁祸我,恼羞成怒又用玉枕砸我,你是不是真当我好欺负?” 楼喻眼神冰冷,脚上用力。 “楼喻!你敢伤我!就不怕你姐以后日子不好过?!” 谢茂惊恐之下,竟用楼荃威胁楼喻。 一入侯府深似海。 楼荃是外嫁女,谢家媳,不得不受谢家桎梏,谢家即便是打是骂,楼荃都只能忍着。 谢茂这话,直接触及楼喻逆鳞。 他收回脚,冷冷凝视他半晌,忽然一句话不说,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刚至院外,便碰上匆忙而来的侯夫人以及楼荃。 他一下子冲到楼荃面前,痛哭失声“阿姐!你在侯府受了多少苦啊!阿姐!方才谢茂拿你的性命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还手就让谢夫人狠狠磋磨你!” 正要开口的侯夫人“……” “阿姐!我太难受了!” 楼喻扶着楼荃手臂,声泪俱下,哭得惨不忍睹。 倒也不是装,而是真心疼楼荃。 谢茂能说出那样的话,可见他不在时,谢家是怎么对待阿姐的! 冯二笔第一次见他哭,慌得不知所措,心疼得不得了,竟也跟着哭起来。 楼喻在庆州,一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主心骨。 他温柔强大,悬河注火,从不见丝毫软弱,即便第一次面对血腥,也能在旁人面前装作泰然自若。 眼下,却因谢茂的一句威胁而痛哭失声。 霍延眉头紧蹙,即便明知他有演戏的成分在里头,也不禁心弦涩然。 对藩王及世子来说,京城如阽危之域。 楼喻入京,无异于泥船渡河,一着不慎,便有衔橛之变。 而虽如此,楼喻却从未表露出丝毫担忧。 越是相处日久,他越是钦佩楼喻。 原本他以为,流泪是不会存在于这人身上的。 霍延凝视着楼喻。 少年世子眼眶通红,泪珠滚落,可怜兮兮的模样,着实叫人揪心。 侯府俨然乱成一锅粥。 谢茂在屋子里痛嚎,楼喻在院子外哭诉,侯夫人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爆炸。 她喝问仆役“二公子受伤了?” “手掌割破了。” “那还不快去叫大夫!” 她爱子心切,没工夫去管楼家姐弟,匆匆去看谢茂。 楼荃柔声安慰楼喻,心疼得不得了。 “阿姐!你跟我来!” 楼喻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蹬蹬蹬往府外跑去,还不忘吩咐冯二笔“快去给本世子备车!” 冯二笔擦擦眼泪,同霍延一起去驾车。 “殿下,您要去哪?”二笔哑着嗓子问。 到京城后,殿下一直在受欺负,他实在太心疼了。 霍延一言不发,眉眼却有几分凶悍。 楼喻拽着楼荃上车,瓮声瓮气道“去皇宫,我要见圣上!” 侯府奴仆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走远,连忙去禀侯夫人,侯夫人心一慌,立刻派人去追。 霍延驾车技巧纯熟,马车行进很快,侯府杂役根本没追上。 去的路上,楼喻红着眼道“阿姐,我第一天见你时,我便问你愿不愿继续同谢策过下去,你没回答我。” 楼荃见他这般,心脏已揪痛得不行,秀目含泪道“阿弟,我只盼爹娘、二妹还有你都能健康平安。” “那你呢?”楼喻执着问。 楼荃大概猜出他要干什么,泪珠滚落“我与谢策乃陛下做媒,陛下断不会收回成命。” “那也得试试!”楼喻紧盯着她,“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愿不愿意继续待在侯府?” 他气势骤发,楼荃惊讶极了。 原来阿弟还有如此强硬的一面。这几年,阿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庆州的日子是不是很苦? 楼荃恨不得立刻飞回庆州,见一见思念已久的爹娘。 一股勇气骤然打破内心的桎梏,她已下定决心。 “阿弟,我不愿。” 楼喻不由笑了。 二人抵达宫门口,经黄门郎通报后,相携走向养心殿。 一入养心殿,两人就跪下了。 一回生二回熟,楼喻已经能够熟练行跪拜之礼了。 他泪流满面,泣不能言。 皇帝实在惊奇“阿喻,到底发生何事?” “陛下,臣入京以来,实在痛心至极!” 皇帝“……” 你入京后闹出多少事心里没点数吗! 他轻舒一口气,温和问“可是谁惹你不快?” 楼喻狠狠点头。 他擦擦泪珠,情深意切道 “陛下,微臣从小和阿姐情谊深厚,阿姐待我那般好,不论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会让给我。 “自阿姐嫁入谢家后,微臣甚是思念,这次终于有机会入京,顺便探望阿姐,未料阿姐竟然瘦成这般模样。 “身为谢家长媳,她穿的都是陈衣旧裳,戴的都是陪嫁时的首饰,全身上下,哪有半点谢家长媳的气派! “微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姐既然已经嫁人,微臣不能掺和别家之事。微臣只能亲自带阿姐去银楼挑选首饰,就为了给阿姐挣个脸面。 “如此倒也罢了。可谁知,方才我与谢茂发生冲突,谢茂竟说了那样一番话!” 说到这,他突然停下。 皇帝连忙问“他说了什么?” 楼喻愤怒难当“他竟说,若我敢反击,他定让我阿姐在侯府生不如死!” 皇帝“……当真?” 连一旁侍立的总管都捂住了嘴。 这谢茂也太不讲究了吧?谢家的家教委实成谜。 楼喻一脸愤怒加后怕。 “他还用玉枕砸我脑袋!陛下,谢茂他想杀我!” 皇帝“阿喻慎言!” 杀人之罪可不能乱说。 楼喻不依不饶“陛下,谢茂真的要杀我!我若再住下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阿姐,陛下,您忍心看着阿姐在侯府香消玉殒?她可是您的亲侄女!” 皇帝第一次认真打量楼荃。 这一瞧,当真是被惊着了。 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却骨瘦如柴,丝毫不见妙龄女子的圆润丰腴,宛如干枯的老树根,死气沉沉,毫无朝气可言。 侯府当真如此虐待楼荃? 皇帝思及此,相当不爽。 再怎么说,这姻缘都是他牵的,楼荃都是他的亲侄女。 谢家如此苛待楼荃,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还是自以为摸透他的心思以此献媚? 不管是哪种心思,都非皇帝所喜。 楼喻敏锐察觉到皇帝的情绪,便继续哭诉 “陛下,微臣第一天进城,谢茂就带人当街羞辱我。即便我再穷酸,那也是楼氏子孙,他不过一介白身,凭何能够大放厥词,甚至害我性命!” 皇帝暗叹,这谢家做得委实过了些。 他还没削藩呢! 就算削藩,这些藩王、世子也都是楼氏族人,如何能叫旁人轻贱? 他问“那你想如何?” 楼喻斩钉截铁“陛下,我要带阿姐一起,搬出宁恩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