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嗡鸣渐渐消失,沉重的眼皮被撑开,楚瑜看着头顶垂落的绸幔,恍若隔世。 “爹爹!”真儿扑到楚瑜怀里,小小的身子颤抖着瑟缩一团,盼着爹爹能再抱抱她。 秋月赶紧将真儿抱开一些,待瞧见主子醒了,眼圈跟着一红,忍不住落了一串泪。 楚瑜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挤出一个字来,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让他险些再度昏厥过去。他用尽力气咬了咬舌尖,保持着几分清醒,朝秋月伸出手去。 秋月赶紧握住楚瑜的手,颤声啜泣道:“二爷……您终于醒了……” 楚瑜微微扇动一下睫毛,递给秋月一个眼神,主仆多年的默契让秋月会意地扶着他坐起身来。这般一扶,秋月啜泣声愈发压抑不住,楚瑜清瘦得硌人,靠在她肩头的时候,虚弱得如同九月的残荷,一阵风就能将其凋零。 真儿小心偎依在楚瑜怀里,泛白的小脸上一双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睛闪闪烁烁,尤为可怜。 一旁大丫鬟碧玉递过来一盏茶,秋月接去小心喂给楚瑜。 一盏凉茶,宛如甘霖,让楚瑜头一次感到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屋子里只有几个楚瑜身旁的老人,都是楚家的仆婢,是他的心腹。门外似乎有些吵闹打砸声,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爹爹……”真儿不敢哭出声来,泪珠不停地往下掉。 楚瑜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哑着嗓子轻声道:“是不是爹爹吓到你了?没事了真儿,爹爹没事。” 真儿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爹爹。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害怕,她想要见爹爹,可是大爹爹不让,身边人都很陌生,没有人肯答应她。直到今天秋月才跑来将她带到这里来,可爹爹却闭着眼睛,任她怎么哭都没有回应。 真儿没有见过这样的爹爹,脸色苍白,毫无声息,原本高耸的肚子也不见了。 那小弟弟呢? 爹爹的肚子没有了,肚子里的小弟弟又去了哪里? 真儿不知道,她很怕,怕爹爹再也不会醒来。 …… 楚瑜低头轻轻亲了亲真儿的额头,紧紧抱住她:“真儿想不想舅舅?” 真儿点了点头:“想,还想洵儿弟弟,上次看到洵儿弟弟那么小,软软的一点点好可爱。” 楚瑜弯了弯唇角,笑意还没有化开就变成了浓郁的苦涩:“爹爹也想他们,真儿能不能替我先去看看舅舅?” 真儿有些紧张地攥住楚瑜的指尖,小脸上满是乞求:“爹爹不能和真儿一起去吗?” 楚瑜轻轻抚着真儿的背,安慰她:“去,爹爹跟真儿一起去,但是爹爹还有一些事要做,真儿先去好不好?” 真儿盯着楚瑜看了许久,她不想跟爹爹分开,可是她要做一个听爹爹话的好姑娘,所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楚瑜缓缓松开真儿,将她交给碧玉,肃声道:“拿上我的牌子去东宫,找太子妃。图骄被我派出去了,你将其他人都带上。” 碧玉银牙一咬,重重给楚瑜磕了个头:“是,二爷。”说罢,将斗篷将真儿牢牢裹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门去。 楚瑜看着真儿离开的身影,忍不住紧紧阖眸,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咽回哽咽。 他的孩子们,终究都不在他的身边了。 …… “二爷……”秋月扶住楚瑜颤抖的身子,低唤了声。 楚瑜缓了一阵子,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眸子,再无波澜。 “都发生了什么?”楚瑜强撑起几分精神,手轻轻搭在秋月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得了楚瑜的宽慰,秋月也渐渐冷静下来,道:“二爷,秦家出事了。” 楚瑜颔首道:“我知道,否则你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秦家既然有人能在我临盆那日困住你们,又怎会轻易放你出来。时间不多,你且挑重要的讲。” 至于其他的,他自能思量出始末。 秋月咬了咬下唇,道:“是大管事趁乱放我出来。昨日春狩秦侯爷带着孟寒衣同去,听闻初始拔得头筹,陛下龙心大悦破例令其越级随行身旁,熟料孟寒衣心有不轨,竟意图刺杀天子。秦侯爷关键时候格开暗箭,这才使得刺杀未遂。饶是如此,陛下受惊昏厥,至今未醒来。” 寥寥几语,自是惊心动魄。 见楚瑜不说话,秋月一双秀眉紧皱:“二爷!您就赶快走吧,去东宫找大公子也好,回靖国公府也罢,如今圣旨虽未下来,可孟寒衣谋逆是板上钉钉的事,镇北侯府至少也是个包庇罪,定要连坐。此地不可久留,马车都在外面备好了,二爷该跟真姑娘一起走才是!” 楚瑜缓缓坐直身子,仍是不语。 秋月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落满衣襟:“二爷啊,秦家不仁义……” 这么多年,她看着楚瑜一步步走到今天。楚瑜是她的主,是她的根,是她的天,生为楚家婢,死为楚家鬼,楚瑜的任何决定她都遵从,可唯有今日这压了多年的话终是忍不住要说出口。 秦家不仁。 秦家不义。 楚瑜身形微晃,他撑住床沿缓缓稳住,抬眸间入目满是平静。他道:“曾有一诺,千金错刀,重如泰山,压于心间,不得解脱。” “二爷!”秋月大悲。 楚瑜轻轻抬手打断她的话,道:“取我朝服,梳洗更衣。” …… 第32章 镇北侯府墨底镶金的门匾砸在地上,折断了一角,那遒劲有力的字也蒙上了一层薄尘。当年秦家先祖守边疆,驱匈奴,护国土,曾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那笔锋银钩铁画,书不尽英魂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