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常金暖已经当了娘亲。仇容习惯坐在她身旁晒太阳，少了一只手臂的他显然不方便行动。可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不方便也已经成习惯了。他喜欢上了现在的一切，那往日的所有全部铭记于心，可他很少提，多的时候仅仅是回忆或者忏悔。 这种闲适自在的生活是他多年前完全不能想象的。 “官人，都长皱纹了。”常金暖笑呵呵地，脸上那条长长的疤痕经过历史的熏染，多了一分和蔼，少了一分狰狞。 仇岸曾经提议隐藏了去，可仇容和常金暖都否决了。他说，这伤疤是因为自己留下的，需要留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过去的罪孽。她却说，真实的才最让人安心。伪装的终究是伪装的，有什么意思？仇容喜欢的是我，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在乎。 两个人都是豁达得很，也格外在乎对方。 而如今，这样的生活真实得让人安心。 仇容牵起常金暖的手，自己娘子的那手上有茧子，他突然觉得有点心疼，“你也是，老了。” 常金暖故意冷着脸，“我要是老了，不漂亮了——”她顿了顿，这才又说，“我早就不漂亮了。”周如英对她的伤害，她已经不计较了。可这伤疤无论怎么想，对她都是磨灭不去的伤痛。 仇容想凑上来亲亲常金暖的伤疤，却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呼唤声：“娘！娘！娘！”小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如黄鹂，让两个人的心都软了。 常金暖推开仇容凑过来的身躯，忙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她身旁是一个个子小小的小女娃。样子可爱，大大的眼睛如水清澈，那眸子像极了仇容。只见这小女孩子将嘴巴一扁，很是委屈，“有个不知好歹的坏女子缠上我的仇岸叔叔了！” 不……知……好……歹……的……坏……女……子……缠上了仇岸？这孩子是早熟了么？ 等等，这个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大了啊？常金暖弯下身躯，将自己的心肝宝贝儿抱起来，温柔道：“小音喜欢仇岸叔叔？” 小音使劲儿点点头，童音悦耳，“小音最喜欢仇岸叔叔了！”她才几岁，却古灵精怪的，这啊一定是像自己的娘亲。 听了小音的话吗，常金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风袭来。她刚侧头，就见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仇容此刻已经是黑了脸儿。吃醋了啊！ “是么？那告诉娘亲，是哪位姐姐缠上了仇岸叔叔？” “一个很不知好歹的丑丑的女人。”提及这个姑娘时，小音的嘴巴翘得高高，那可爱的小模样啊逗得常金暖只想要笑，却怕仇容这个爹爹的尊严受到打击。各位说说，这仇容也不算什么严父，可这仇音啊从一出生就喜欢缠着仇岸那个笑面虎。也不知道是不是仇岸爱笑，这仇音啊经常缠着他，也多了几分笑意。常金暖有点怕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个笑面虎，可转念又觉得 这样也好，那样啊以后到了社会吃的亏才能少。 “啊，丑丑的女人啊。”常金暖故意同仇敌忾。 小音就和找到了同盟军一样，俯低身子，埋在自己娘亲耳边窃窃私语，“真的是一个丑丑的女子。仇岸叔叔不过是路见不平……救了她。她啊就一直缠着仇岸叔叔……哼。丑丑的女人。小音最讨厌这种缠着仇岸叔叔的坏女人了！” 常金暖强忍住笑意，“和娘亲去看看？” 小音想了想，慎重地点点头，常金暖刚走了几步，就见小音用胖乎乎的小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娘亲，小音比那个女人年轻，仇岸叔叔不会不再喜欢小音吧？” 一下子没忍住，常金暖终于是大笑出声。自己这个女儿啊真的是太可爱了啊！ 仇容跨步走过来。 小音一看自己的爹爹过来了忙要自己的爹爹抱。这孩子也算知事懂理。常金暖有次笑言，说是小音要是再长大一点儿，爹爹啊就抱不起了。没想到从此以后，小音一看见自家爹爹，便说要抱抱。常金暖问她为什么。她糯着嗓音说：“趁小音还没长胖，希望爹爹多抱抱。”那样一句话和那样纯净的瞳孔让仇容和常金暖忽然红了眼眶。 后来的后来，常金暖看见仇容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抹眼泪。这样勇敢的男人啊被一个小女娃催得落泪了。 “仇岸叔叔不会不喜欢小音的，小音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呢？”常金暖凑过来脑袋，蹭蹭自家闺女的鼻尖，“仇岸叔叔要是敢不喜欢你，你爹爹啊第一个削了他！要他没好果子吃！” “什么叫没好果子吃？娘，难道你以后不要仇岸叔叔吃水果了吗？” 仇容低低而笑。 这三人啊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 “公子，你姓什么名什么？小女子是……” “走开——” “公子，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常金暖看见仇岸那张笑脸早就破灭了。估计是被那姑娘给恼烦了。整个人的气场大大的，眼里全是细碎的星火。 而那姑娘，也没有小音所说的那般丑陋。仔细看去，竟然也是英气勃发之姿。螓首蛾眉，该是窈窕淑女。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坚韧，一袭劲装，看了应该是江湖中人。 一看见常金暖和仇容站在不远处，仇岸急忙摆脱那姑娘走了过来，“少爷，夫人。”为了避嫌，他多年未曾再称呼仇容为主公，可心中对主公的尊敬从未减去。 “被别姑娘缠上了？”常金暖明知故问，眉角带笑。 仇岸刚想说话，就听小音不满意道：“仇岸叔叔再也不喜欢小音了吗？”这小屁孩天生有点拽，不像别的小孩子那般乖顺。此刻一见仇岸过来，忙不迭就质问对方。 仇岸对仇音的宠爱不比常金暖两口子少。他挽起嘴角，笑道：“叔叔怎么会不喜欢小音？”他想从仇容手中接过仇音，却被仇容一记眼刀直直便 射了过来。这男人啊一直觉得仇音最喜欢的男子不是自己，现在啊正耿耿于怀中。 仇岸悻悻地缩回手，压低声音道：“夫人，能帮我赶走那姑娘吗？”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要说是烦躁了，也不全是，那姑娘瞧着倒也率真，不是个讨人厌的女子。 常金暖眨眨眼，抬眼看去，只见那姑娘正翘首企足着，估计是真对仇岸看对了眼，一心想要扑上来，却又碍于自己女子的身份。这古代就是如此，强调女子要矜持。常金暖却不这样认为。这仇岸的年龄是真的不小了，再说晚婚晚育，也不适合他了。看如今啊，该让仇岸谈谈恋爱了。也免得小音天天缠着他，惹得仇容“吃醋”。 “你自己去解决呗。” 仇岸哭丧着一张脸，“我、我不知道怎样开口……” 仇容偷笑。 “我可不去。”常金暖轻笑，“我去有意思吗？你自己惹回来的，自己就送回去呗。非要我去，是说明你羞赧吗？我实在难以相信江湖上武功数一数二的仇岸会怕一个娇弱的姑娘家！” “夫人……”仇岸的脸上难得浮现一点儿红云。这男人啊，看来也不是很讨厌那可爱的姑娘。只是啊，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是好。 仇音毕竟还小，没看出仇岸的羞赧，吼吼叫叫的，“仇岸叔叔，你快去把那丑丑的女人赶走吧！小音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仇岸捏捏她的鼻尖，“那小音要不要和叔叔一起去？” 小音猛点头。仇容这才将她交给仇岸，叮嘱：“注意点儿。” 仇岸颔首，抱着小音就朝着等候在那里不舍得离开的姑娘家走去。 “姑娘。”仇岸算是礼貌了。要是真厌恶了面前人，估计转身就走了。 那姑娘一看见仇岸，那小脸立刻粉扑扑的了，完全有酚红的征兆，“公子，你回来了啊。” 仇岸第一次觉得喉咙涩涩的，可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隔了一会儿，才道：“姑娘，你快些出山去吧。天黑了，这里恐怕不安全。”深山内，多了去了是奇怪的动物。 仇音在一旁附和，“快走快走！” 小姑娘第一次被人催走，表情一下子就不自然了，估计是觉得很尴尬，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总之是很多情感浓缩在一起，这姑娘又因为可能是典型的直肠子，憋了一会儿，那小脸上写满了郁卒，神态上瞧着也有了几分哭意。 仇岸被那双纯粹干净的瞳孔瞧着，顿时觉得手足无措了。面对大敌他都没这样手足无措。此刻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给瞧的心发麻了，那感觉——不好说，总之也不是特别生气。更多的但怕是无奈吧。 “你若是不早点离开，我担心……”他欲言又止。 小姑娘比他还无奈，真的都快哭了。这荒郊野外的，这仇岸一直赶自己走。这事儿搁谁身上想必都会觉得膈应得慌。 “公子我……其实是想去你家留宿一晚的。你 瞧着……” “哼！”仇音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要让她去咱们家。她一看就是那个……嗯……娘亲说的那叫什么来着啊？” 娘亲……娘亲……娘……亲…… 小姑娘顿时失了神色，原来自己面前这俏公子早已经成了亲。哎，自己好不容易遇见个英雄来救美。怎么这英雄就是别人家的了？抬眼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女子正侧着头和旁边的男子说着什么，虽然看不见整个脸，但是看穿着什么的倒也是干干净净，很是入眼。 仇岸站在那里，可不知道这姑娘已经想了这么多了。只又道：“姑娘，你加快脚程，是能走出这座大山的。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倒是反而不好了。” 循循劝导啊…… 常金暖和仇容站在那里，两个人笑得灿烂。这仇岸平时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一个样子，这会儿被一姑娘惹得什么情绪都出来了，什么表情都表现出来了。这也是难得的事儿。 仇容有点等不及了，说是自己有点困了。想回家去眯一眯。 常金暖也算是以夫为天的，忙道：“我去帮仇岸一把。”她急忙朝着仇岸和小姑娘走去。 仇岸一看夫人来了，有点小激动，他实在是应付不了女子，这事儿还是得交给自己夫人来解决。 “姑娘，你的家在这附近吗？” 小姑娘摇摇脑袋，模样瞧着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却甚是可爱。 常金暖淡笑，“那便快些走吧，天黑了，夜路不好走。” 小姑娘本来是打着借宿的念头，毕竟她有点累了，走起路来速度比平日里慢了不少。又瞧见这救了自己的英雄各方面都能不错，不免生出了爱慕之情。这江湖上的儿女到底比普通人家的开放些，于是啊，这姑娘就打定了主意想缠上他，但是啊作为一姑娘还是要先打听打听情况再说。要是情况真的允许便借宿一晚。她的武功也不算差，这荒郊野外的除了靠这位英雄，也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只是——谁能想到这各方面的不错的男子已经成了亲了啊！哎哎哎…… 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小姑娘现在啊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大人和那可爱的小女娃，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副美丽的画儿。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面前的女子说：“仇岸，我瞧着姑娘也是倦了。不如咱们让姑娘住到我们那里去吧。”她莞尔，眼里闪动着亲和的光芒。 仇岸的脸更加红了，因为快速地几次眨眼使得睫毛轻轻晃动，那和蒲扇一般的睫毛很是惹人喜欢。他长相比不上仇容，可胜在温和亲近。 “夫人，你这样说，老爷同意了吗？” 常金暖挥手，“你家老爷不是还听我的吗？”她走上前牵起姑娘的手，“——走吧，跟我回去，今晚儿啊我做蘑菇浓汤给你喝，你不知道啊，这附近除了我们一家人真的难以看见外人。姑娘，我瞧着你还不错，今晚儿啊咱们女人 之间必须要好好谈谈。我可是有很多话，想和女孩子说啊！”她的笑容太过亲切，让姑娘不禁微笑了起来。 “这位夫人，你是仇岸公子的……什么人？” 常金暖眨眨眼，努努嘴，“喏，那是我不成器的弟弟。”她说的无意，却没想到仇岸跟在她们身后，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感动地红了眼眶。 不成器的弟弟。 他蓦然觉得心窝子暖得很，似乎被人注入了股股的暖流。 仇音拍拍他的脸蛋，扁嘴，生气道：“仇岸叔叔，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丑丑的坏女人了？娘亲说，世间多数男人是花心的，总会见一个喜欢一个。当然，我爹爹必须除外。” 仇岸被逗乐了，蹭蹭她嫩呼呼的面颊，道：“仇岸叔叔会一直喜欢你的。因为仇岸叔叔也是除外的。” 仇音开开心心对“嗯”了一声，随后给了仇岸一个饱含着口水的热情之吻。仇岸抱着小小的小女孩子，乐得眼睛都成了一弯月牙。 后来的故事，常金暖牢牢地记得。仇岸和那姑娘成了亲，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甚至没有酒席，可那叫“程婴”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所有人都开心不已。哦，得除了一向黏着仇岸的仇音。 不过啊，等到程婴给这混世小魔王生了个小弟弟后，这厮对仇岸的纠缠就完完全全换到了那可爱的小弟弟身上。她啊，恨不得天天和小弟弟缠在一起，还说长大了要嫁给这小弟弟。 仇容恼得很，说是自己对自家闺女那叫一个贴心啊。怎么这小姑娘最喜欢的男子始终不是自己！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是不是凶了点儿？是不是啰嗦了？是不是变老了？ 常金暖捂住嘴角轻笑，隔了好一会儿才凑到仇容的耳畔，亲了亲他的鬓角，低沉着嗓音道：“要不咱们……给小音增个弟弟？”她笑地像只狡黠的狐狸，眼里闪烁着精光。她总是这样，喜欢突然挑逗自己的男人。没有过多的举措，有时候仅仅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吻。 仇容何等聪慧的男子。这话儿一听，直接就把自己的娘子给扑倒了，“再一个？不行，少了。”他够起嘴角坏笑。多年后的他更加成熟了。少了往日的暴戾残忍，多了的全是一个居家好男人该有的。 常金暖羞得双颊通红，“你……”这话语还没说完，就被仇容一个炽热的吻给堵住了唇舌。男人那温热顺着微微翕开的缝儿钻进她的口中，舔舐其中的蜜汁。霸道强势，可手下的动作却轻柔温柔。他少了左手臂，却极尽全力像多年前一般去照顾她。那份感动那份情谊，常金暖已经是永生永世也难以忘怀了。若是还有来世，她还想要守着他。 而他，也是如此。 “咱们再生三个？” “哎，你真想累死我。” “那你走开啊！” “不行……不行……娘子啊……我爱你，永生永世……” 常金暖一愣，随即泣不成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