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常金暖被放出监牢。 外面娇艳璀璨,秋日的寒意哪里可觉一分一毫?枝头小鸟啼鸣,竟将那萧瑟去了个完全,盛夏的绿色浓郁似乎还在渲染,将生如夏花的灿烂弥漫整个苍穹大地。蔚蓝天空之上,一群大雁忽然呼啸而过,好似在妆点那只余下了蓝色的幕布。眨眨眼,却见它们已然飞远,再眨眨眼,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来过。 一阵秋风簌簌,忽然叫人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感来。 滕坤陪着她,眼里带着柔柔的笑,服帖深色秋衣束身,那少了好几分妖媚的面庞蓦然生出剔透来,如璀璨宝石让人完全挪不开眼,“我说能救你便一定能救你。”他朝着常金暖伸出右手,袖口婉转着嫩绿色的竹叶。融合在深邃中,不算清晰,却带着淡淡的和气。 常金暖的眼落在那带着勃勃生机的竹叶上,良久之后,才轻声:“我爹娘可好?” “好。”滕坤执起她的手。 常金暖缓缓挣脱开来,不顾对方眼里的失落,问:“我能洗澡吗?” 这简直都不是问题,滕坤立即应允。常金暖挪动脚步,缓缓走了几步,而后缓慢启口,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是来自咽喉深处,咕咕噜噜的叫人听得不算明白。这仅仅从那只字片语中,滕坤也明白了个大概。 常金暖似乎问的是:“仇容……哪里去了?” 仇容……他到底去哪里了?告诉我,他哪里去了? 瞬间,滕坤觉得自己的双腿如同被灌了铁浆,他动不了,挣扎不了,只能看着女子眼里的黯淡,无奈回应:“被押送去汴京了。” 谋反之人自然要被送上汴京由大理寺审理。 “哦,是么……”常金暖愣了愣,随即又提脚朝着前方而去。那羸弱的身躯缓慢印入绿意中,因为憔悴与伤感,总让人觉得会渐渐透明,乃至消失。没有得到,便已经在意味着失去。 滕坤不禁咬紧了下唇,顿时觉得脑袋里一阵诈乱。是啊,没有得到,便已经在意味着失去……这是何等的悲哀? 而常金暖,哪里又明白这些?儿女情长啊,再伟大,又能比过人的性命么? 自己还尚在江湖小镇这个小小镇,而仇容已经是被押送去了汴京。江湖小镇的苍穹还蔚蓝无边,而汴京那边……常金暖忍不住苦笑,估计已经是风云大变了吧? 无奈,秋空雁度青天远,疏树蝉嘶白露寒。 这常金暖一回来啊,最开心的人自然便是翠儿了。翠儿一看见自家夫人激动地泪流满面,整个身躯不断地颤抖。美艳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高兴。 “夫人,你可回来了!担心死翠儿了……呜呜……” 常金暖温柔地伸出手拍拍翠儿的脑袋,满带抱歉之意道:“是我的错,是我害你担心了。” 翠儿不住的摇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老……老爷……”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常金暖猛然无神的眼光给吓没了。只见常金暖一脸的无神,整个人瞬间就好像没了神采一般,焉哒哒的了。如今的她就好比是一个空壳的木偶,除了行尸走肉,便什么都不会了。那样的她,让人可怕。 翠儿一把捂住嘴,惊慌失措地看向滕坤。 滕坤亦慌张得很,想去牵常金暖的手却见对方一个小退,接着茫然地朝着里屋走去。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仿若一片不知会飘向何处的秋之落叶。人若是没了魂魄,怎能被称之为人? “滕二少爷,这可……如何?”翠儿的心又慌又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家夫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丧失了心智么?难道从此会一蹶不振? 滕坤不禁咬紧了下牙,手蓦然捏成了拳头,“我会保护她的!” 而他们丝毫没注意,在不远处的一栋屋子的房顶之上,一袭烈火红衣正随风飘扬,而那男子的模样惊世绝伦,美得难以让言语形容。 他提着酒壶,一点儿一点儿慢慢饮着,那神色太过平静,丝毫让人看不出他是在想些什么。可他的目光却似乎已经是延伸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滕坤,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非要这么蠢么?”他无奈苦笑。 那神色蓦然一变,竟然是在瞬间就染上了凄冷无奈。他将壶中的酒猛然几口饮尽,任由辛辣的液体冲进自己的胃,那滋味太过呛人,却很让人舒爽,仿佛所有的烦恼在美酒灌下去的刹那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他是谁?是滕乾啊,是滕家现任继承人啊。 而自己最喜欢的弟弟……滕乾勾起嘴角,笑容愈发无奈,自己就先离自己而去了?越走越远,然后拥有自己的未来。 真是留不得啊…… 滕乾缓缓吐出一口酒气。红唇辗转着叹惋悲凉。 哎,这未来的日子看来真的是不好过了吧。仇容被缉拿送上汴京审问,常金暖失魂落魄,而自家弟弟饱受相思之苦。 至于公良云……则不知所踪。 不知道在上面又待了多久…… “大少爷,你在上 面做什么?翠儿找你找得可久了!”翠儿忽然小跑了过来,小脸上还扑着泪水,微微仰头间,目光潋滟,红唇一点,国色天香当是如此,而她柳眉紧蹙,娇弱之气展露无疑。 滕乾心中一动,随即温柔道:“喝酒。”他提高自己手中的酒壶示意给翠儿看。 翠儿点点头,而后焦急道:“大少爷,你得帮帮我家小姐啊!” 帮帮? 滕乾问:“如何帮?” 翠儿立刻提高了音调,“自然是让她重新开心起来啊!” “那你去求滕坤帮忙不就好了,为何非要让我帮忙?” “大少爷,我想……我想让你救救我家老爷!”翠儿咬着唇瓣,乞求的楚楚模样勾得滕乾心头大乱不已,他想应了她的要求,可是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更何况,滕乾在心中无奈的叹息,这设局的人可是也包含了他滕乾的,难道要自己破自己的局?这不是在白用功么?要是被公良云知道他动了恻隐之心,估计会怒骂不已的。 滕乾想罢了,只能平静摇头,“我无能为力。” 翠儿闹心闹得又快哭了,她马上给滕乾跪下,磕头道:“常家对我的好我是一生一世都不回报不了了的。夫人,不……我是说小姐,小姐和我一起长大,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失魂落魄下去。大少爷,不瞒你们说,仇大庄主与我家小姐不过是协议成亲,他们二人根本没什么关系,我求求你了……求你救救我家小姐……仇大、仇大庄主不是和你从小玩大到么?你们应该情同手足的,你为何不救他?大少爷,以你的能力,我想一定能告诉当今天子,那谋反不过是一场误会!你能救出我家小姐,就一定能救出仇大庄主!” 滕乾站在屋顶之上,俯瞰而下,眼里的光芒渐渐熄灭。能救吗?自然是能吧……可是为何要救他呢?仇家刀剑山庄是多少人艳羡的啊,常家的家财万贯更是值得人眼红不已的,如今有机会一并得到,为什么又要错过这个好机会呢? “翠儿,我之所以放任滕坤救出常金暖,是因为你。而,仇容,我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救他。”冷酷无情,滕乾的狠心绝对能媲美仇容。 翠儿磕得脑门发红,发疼,她无法相信一向温柔的滕乾滕大少爷能说出这样凉薄不已的话语来。 “大、大少爷……” “再说仇容谋反之罪,你怎么判定是子虚乌有?我瞧着,可能是真真真切切的哦……” 翠儿哽咽难语。 刚想再说一句,就听自己的身后,一道女声传来,那声音太过熟悉,分明就是自家的小姐,“滕乾,你真是贼喊捉贼。做事耿直点,千万别要脸不给脸。”这话太过露骨,简直是在刻意惹火滕家大少爷。 翠儿忙不迭地站起来想要阻止自家小姐的举措,却不想听常金暖又大声道:“滕乾你不是很有能耐吗?那为什么不告诉翠儿那武林血镖是你‘亲手’送、给、仇、容、的、呢?!既然有本事做了,为什么又要遮遮掩掩?哼——” 翠儿的身躯僵在那里,一张脸上立刻占据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常金暖不依不挠,“想要维持自己在翠儿心中的完美形象那就该堂堂正正的!有本事给别人设圈套,就要有本事承受事情带来的恶果!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不会就这样算了!不过,你要是敢对着我爹娘等亲戚下手,我绝对让你以后生不如死!” 滕乾自然气得脸铁青铁青的,却依旧作风淡云轻状,“常金暖,你有本事让我生不如死么?” 常金暖缓缓挽起嘴角,邪笑:“那你觉得我有那个资本和能力么?”成与败,不过就是那样简单。滕乾你一个古代人怎能和一个知晓北宋历史的现代人相提并论?常金暖冷笑连连,那张平日里还算和气团团的脸蛋此时略显狰狞。 “你自己觉得你能行吗?”滕乾反问。 常金暖拂袖,怒气猛然袭上面门,虽然怒气勃发,吐出口的话语却冰凉无比,“我自然是觉得我能行。滕乾滕大少爷,你想试试吗?” 滕乾浅浅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翠儿瞪大了眼睛,只能看着滕乾与常金暖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武林血镖?为什么会从滕大少爷那里到仇大庄主那里? 滕乾与仇容? 到底是发生了怎样一件事? 翠儿急冲冲地迈动脚步,朝着里面跑去!滕坤?对,滕二少爷一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常翠儿忙忙慌慌地朝着滕坤的屋子跑去,她必须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那边的常金暖—— 一脸的冷意,那嘴角的弧度轻勾。之前的失魂落魄?现在哪里还看得见啊?只见她将袖中的玉手伸出,随即明显可见那手背上的有一道细细的伤疤。什么时候伤的?就是在滕坤来看望自己的时候,那失足一跤跌得太慌,却是七分真,三分假。假的是啥?是之后的表现。 常金暖将内敛含进心间。 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叛乱的后果……常家的重要性自然是真 的,可是那时候最首要的自然是让自己从监牢出去。既然滕坤对自己有情有义,为何不借着他打一张稳妥的牌?常金暖捏紧拳头,心中默默念着滕坤的好,虽然自己那般做委实是可耻了点,可真的没有办法了。撒娇卖萌?不不不,对付滕坤要的就是楚楚可怜。 要让他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要让他看清楚自家哥哥的冷酷无情,要把从滕乾的身旁抢过来,要让滕乾知道什么叫最亲近之人的背叛。 将拳头松开,常金暖兀然一笑,再放平嘴角,竟然又是那行尸走肉的无神状态。 他们一个个扮猪吃老虎玩得快乐,自己又怎么能甘于落后?本来自己还想着和仇容和平再见的,可如今出了这种分段,常金暖自然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不能全身而退了。宋朝官事军事冗杂,兖国公主出嫁前就知道很多官道上的人对她常家虎视眈眈。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看着好似已经和常家没有了关系,可饶是留了心的人都该明白,常家要想继续安定,需要付出的可绝对少不了。 仇容出事了,会牵连常家不?自然会。 常金暖呆着一张脸走进屋内。 心中的思绪早已漫天——滕乾和公良云还真把自己当傻瓜么?谋反叛乱之罪可不是小罪,仇容都被押送上京,为何唯独她常金暖没事?这想想就有问题。何况,短短两日就将常金暖从监牢放了出来,这更是夸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小镇再小,到底也是皇家土壤,怎么可能将叛乱之事这般草率处理了?仔细想想,便知道漏洞百出。 这其中,绝对有什么贵人在捣鬼…… 至于仇容,常金暖凉凉叹息,自己委实是喜欢他,可那份喜欢还不至于这般惊天动地。自己更不至于为了他丧失心智。 一切,不过表象。 从得知武林血镖,便知道事端已起,于是开始步步为营,开始策划…… 要从她常金暖手中抢常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此嫁祸的手段电视剧里面都演烂了,真以为她常金暖能那般就消沉下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和一个来自现代的姑娘斗智斗勇,没点本事怎么行啊?做事前要思量,这是玩心战的最基础的。 要知道她常金暖这么多年在古代也不是白玩白闹的,别的不行,商业上的勾心斗角,她常金暖可是学了个实打实。不过,表不表现出来,这是另外的话。 这整件事情说白了,也不算复杂。无非就是滕乾与公良云想要借武林血镖令仇容背个谋反叛乱的黑锅。可真有那么容易成功么?常金暖倒是觉得悬了点。当朝天子宋仁宗天性善良,明察秋毫,绝对不可能滥杀无辜。何况仁宗盛世天下太平,百姓若是还想着造反,估计那宋仁宗就得反省反省自己了。 再言,这仇容的身份也不算简单。刀剑山庄的威名赫赫,和官家富商等的交情也着实不错,要是这次冒然覆了这刀剑山庄,估计百姓们也会大呼不平。宋仁宗是何等聪慧的人,怎么可能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过,就算是仇容的罪坐实了,但怕宋仁宗也不会大肆处理。 现今,最重要的还是要打听打听天下人的看法。 江湖小镇人自然已经是知道了仇容“谋反”之事,可外面的人呢?到底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了?光凭几人之口根本难以确信。 十几年的盛世啊,怎么就突然出现了这样破坏风景的事儿? 常金暖将脑海里的思绪过一趟,不免低低叹息。为何是半架空的世界,若是真真实实的,估计自己也不用被牵扯进这样一个混乱的纷乱内。宋仁宗的天下,也算平静,若是那样,自己完全可以安安乐乐地度过自己在这边的一生。可为何偏偏不是? 叹息叹息,唯有叹息不已。 护仇容,还是护常家?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常家到底是常金暖的家,常金暖自然割舍不得。可是——仇容谋反之罪若是被定下了,这常金暖怎么可能会脱得了干系? 说自己毫不知情?显然难以让人信服。在场那么多江湖人士,都瞧着是常金暖将他们带入刀剑山庄的,如今再说自己与武林血镖没有丁点儿关系,但怕不行了。 等等—— 那个西夏姑娘又是什么来头? 为何要来和宋人抢武林血镖? 常金暖细细琢磨,竟然是毫无头绪可言。看来事情真的不简单,若是那西夏姑娘的身份高贵点儿,估计会牵扯上国家大事。 到时,宋仁宗再坐视不管,企图暗自低调处理仇容的事情就更加不可能了。 如何是好啊?常金暖觉得自己已经是累得眼皮子打架了。还没来得及休息休息,就听滕家府里的丫鬟敲门道:“常夫人,二少爷吩咐奴婢来给你送燕窝。” 不管了,先好好吃吃喝喝休息一番再说。 常金暖忙道:“进来吧。” ——如今,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再说了啊。仇容?那般聪慧诡谲的男子,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性命? 唉……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