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金暖寄住到滕家已有三日。这几日她过得倒是悠闲,滕家好吃好用的给她供着。一点儿也没有懈怠。翠儿更是尽心尽力地为她着想。 不过,常金暖的态度叫翠儿无奈极了。 “小姐?”翠儿唤她,常金暖没反应。 “金暖?”滕坤唤她,常金暖依旧没反应。 两人不禁哀叹连连,相对无言。 此时的常金暖正在啃苹果,脆生生的,一下又一下,就是那眼神太过空洞,似乎根本没有聚焦。知道精神病人自娱自乐是啥样吧?就是常金暖这样。 翠儿无奈地叹气,随即端着碗筷离开了。 滕坤还想要坚持一会儿,可无奈常金暖一直不搭理他。也不是彻底不搭理他,就是整个人要死不活的,瞧着很让人寒心。戳一下良久之后才反应一下。 “我走了?”滕坤轻言。 常金暖缓慢地点点头,隔了好一儿忽地启口:“我说,最近外面怎么样?” “什么外面怎么样?” 常金暖木楞地张开嘴,“仇容谋反之事呗。” 滕坤眉毛一凝,随即又立刻舒展开来。他看着常金暖,笑容微微,极度温柔,“你不应该操心这个。” 是啊,何必操心?好不容易从这场布局中“逃”了出来?为何要再去牵扯?可是,滕坤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谋反一事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平复下去? 常金暖继续啃苹果,不再说话。 滕坤这一句“不该操心”真是撇得干干净净,丝毫不想让常金暖再陷入那场纷争内。可是这样的自欺欺人真的可以吗?常金暖心中冷笑。 滕坤无奈地摸摸鼻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走了。 常金暖都这样了,大家也拿她没法。她不是丧失了心智,只是不愿意再“面对”这一切。就算有人知道她这样不过伪装又如何?她不说出来,别人也只能暗自叹惋或是憎恨。人啊,耍起无赖起来,真是大罗神仙都拿着没法。人不要脸,鬼都怕。 常金暖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滕坤消失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天真如他,又岂会不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吗? 不过,这样坐以待毙也委实不是办法,若是不未雨绸缪,以后灾难袭来,恐怕有再大的本领也无力回天。何况,潜伏在黑暗中的力量太大,怎可才好啊? 久久没有出现的公良云在几日后回来了。 那时候,常金暖继续面瘫着,可脑袋里却在想翠儿说的**近况。历史上的很多事情都发生了,除去一点儿小小的不同,大体上皆是相同的。 “常夫人。”公良云看向常金暖,他的皮肤还是那么黑,衬得一口牙白的很。那模样正儿八经,却也浸染了淡薄的温柔暖和。一袭精致男子长袍让他格外潇洒迷人。 常金暖没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可是真的是盯么?她的瞳孔无神,明明是看向公良云的,却又好似没有。那样的感觉,能够让一个人背皮发麻。腿脚发软。 公良云轻轻咳嗽一声,又道:“仇容要被定罪了。” 常金暖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紧,却又马上恢复了无神状态。她依旧没说话,就那样似真似假的看着公良云。那以往活泼的神情哪里还看得见啊?这样的她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那样的人都难以翻身,哎……” 常金暖低头,再抬头,无神的瞳孔里忽然漫延上一丝淡薄的笑意,她说:“公良云,你欺我欺的好狠。如今还这样逼我说话,有意思么?我常金暖难道就那样好欺负?你们一个二个都卯足了劲儿来逗弄我?” 公良云愣了一下,才回应:“常金暖,你装傻充愣也要有个限度。”指责么? 听到此话,常金暖不禁挽起嘴角,她忽然起身,轻描淡写间不知道萦绕了什么情绪在心间,“我装傻充愣?公良云你倒是会用词语诶。” 公良云看着她,情不自禁蹙了眉。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常金暖将手一抬,接着一巴掌掌掴而来,那力度该是用了十分的。让他黝黑的俊脸一下就透出了深红来,留下了一个深深刻刻的掌印,“你招惹谁不好,牵连谁不好,非要把我爹娘也卷进来。我常家几十口人,若是真出了事儿,我常金暖这辈子都饶不了你!公良云,你好生狠戾,连和自己交好的世交都不放过!是不是条件允许,你还想要谋反篡位?国库的金钱财宝更多,你为何不去夺?” 公良家和常家的交情不菲,公良云这样算计常家,简直是不顾一丝情面。 公良云被打蒙了,隔了半晌儿,才怒起身,“常金暖!”万千语言到了嘴边,却只能婉转成三个字,带着无奈,带着满满的怒气。 常金暖本来空洞的眸子里早已是染上了深厚的愤怒,“你想要刀剑山庄,便去抢便去夺!为何非要使出谋反之计?刀剑山庄株连九族的话,你以为我常家又能轻易摆脱吗?公良云,我一向以为你是温和正义之人 ,没想到在利益面前你这般低俗无耻!”常金暖扬起手,此时是满脸的愤恨。 被这一席话气得整个人都丧失了冷静的公良云急忙抬手制止常金暖的举措,出口的话语音调极高,每一个字都气势十足,“常金暖,你胡闹也给我有点限度!我公良云是你能打得?” “哈哈哈哈……”常金暖不禁大笑,“公良云,你到底是有多妄自菲薄?打不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那一巴掌是替我爹爹打得,要是公良伯父泉下有知,看见你这般无情无义,估计会无颜面对公良家列祖列宗!” 伶牙俐齿,这般会说,这样璀璨的风华难得一见。公良云猛地松开手,喝道:“常金暖,我忍你多时,不过是看在常老爷子的面上。如今你拿常老爷子说事儿,是想表达你的真情真意么?仇容有多好,值得你这样为他说话为他着想?你真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么?你真的就这样相信他么?难道你就不会怀疑他?” 公良云黑着一张脸,丝毫看不出什么愧疚感来。是他算计了仇容,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常金暖忍不住咬紧了牙齿。整张脸气得通红无比,“公良云,你他妈真的是不要脸里的典范!人渣中的人渣!我真是看错你了!” “嘿……”公良云突然不怒反笑了,“是么——常金暖,那我告诉你仇容的心机有多重!你好生给我听清楚!” 他大手一伸,直接捏紧了常金暖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那一双素来温温和和的眼里全是不屑与鄙视,“常金暖,你看好的仇容从你一出现就开始设局。你以为你能出现在江湖小镇是你自己选好的么?我告诉你,你从外面听闻的关于江湖小镇的一切,都是你深爱的仇容派人‘告诉’你的。至于江湖小镇的刀剑山庄,我明确告诉你,仇家所谓的刀剑山庄不过是夺了别人家的地盘,真正的刀剑山庄其实是坐落在汴京的!你以为他和我们一起长大,我也明确的告诉你——仇容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江湖小镇,随着他的父母去了汴京生活,那些在刀剑山庄生活的人告诉你的,你真以为全是真的吗?知道仇容为何愿意入赘常家么?是因为看上了你常家的地位财势,你这样的小姑娘还真以为得了仇容半个身家就能和他斗智斗勇么?要不是他故意让着你,你早就死无全尸了!天真!真是天真!” 常金暖不禁睁大了眼睛。 “玉貌那件事儿,你真以为是玉貌和那些无知强盗预谋的么?是仇容,是他唆使的,也是他害死了玉貌。假扮我的容貌欺你,仇容啊,才是真真正正的恶狼!”公良云紧紧地捏着常金暖的衣领子,一直以来的从容全在这个愤怒而红脸的姑娘面前破碎了个干干净净。他岂会不知道计谋里面的厉害关系? “常金暖,你真的是太天真了……” 你从外面听闻的关于江湖小镇的一切,都是你深爱的仇容派人‘告诉’你的…… 仇家所谓的刀剑山庄不过是夺了别人家的地盘,真正的刀剑山庄其实是坐落在汴京的…… 常金暖啊…… 你这样的小姑娘还真以为得了仇容半个身价家就能和他斗智斗勇么?要不是他故意让着你,你早就死无全尸了…… 仇容啊,才是真真正正的恶狼…… 常金暖,你真的是太天真了…… 一句话又一句话,完全是在挑战常金暖的极限。明明是知道的啊,明明这些自己都能猜测到,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所有的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全在公良云这些话里消失殆尽了。 明明觉得自己会放开了的。明明已经和仇容说好要分开了的。 明明啊……已经打算真正的远离这个是非地了。 明明…… 为什么,公良云……公良云你还要这般清楚明白地将事情说出来。为什么会对仇容动心?是亲吻吧,是怀抱吧。那炽热的吻,与温暖的怀抱总会让自己觉得舒坦,觉得陶醉,明明知道自己怀抱的是一头血腥残暴的野狼,可还是忍不住去亲近去拥抱去得到。 常金暖哆嗦着身子,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公良云,你他妈……给我滚……滚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滚啊!” 伪装吧?是伪装吧。因为别人都在伪装,所以自己也学着伪装。伪装的久了,便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可如今要在伪装之上才加一张伪装的面具,那滋味太难受了,如同干干地咽下苦涩无比的黄连。没有丝毫的欢喜,没有丝毫的自愿。 “公良云,你别用一张正义脸来告诫我这些……你和仇容一样,自私!自利!唯利是图!”挣扎,无尽的挣扎…… “你和他都一样,想从我这里讨好处!” “你们都一样,无耻!” “公良云,你真有本事就不要走些歪门邪道,盛世年代,有本事你就正大光明的挣钱啊!”…… 怒骂,咆哮,疯狂。 公良云呆 愣,随即松开手,任由常金暖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常金暖,你知道什么?”他俯视而下,凉凉启口,“你真的知道什么——贞山村的事儿你真的知道吗?武林血镖的事儿你又真的知道吗?滕家、公良家、仇家,我们三家的事情你知道吗?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责我?!常金暖,知道你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吗?因为这所有的事情,你——常家又能摆脱得了干系吗?” 字字带着狠戾暴戾,如利剑全部刺进了常金暖的身躯。那血与肉在腐烂,在咆哮,在怒吼—— 常金暖,对啊,你知道什么? 常金暖,你真的是太天真了…… 既然人家仇容都不计较自己兄弟对自己干的事情,你又何必这么执拗?明明说好保护好常家就好,为什么做的说的全是想着仇容的?他到底哪里好了? 是因为那句承诺吗? ——我知道我不好,可是以后我会对你好。 是吗是吗? 常金暖不断地喘息,眼泪想要冒出来,却根本没有勇气。所有的狠戾再浓郁,都不过是伪装之上的伪装。所有人都是这样。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一辈子荣华富贵。 公良云负手而立,面上写满冷厉,“常金暖,你要懂得取舍,懂得分寸。我们都让了你一大步,你为何不学好?” 很多事情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很多人也不是招惹得起。就算是万分喜欢倾心的人,可能也会因为某些原因永远碰不得。 就像是那些文艺的文字所说,那旋转木马是最残忍的游戏,彼此追逐却有永恒的距离。可生活哪能是游戏啊?它残酷,却不是游戏。 “公良云,你真狠,比仇容还狠。他能对着我说实话,对着我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而你一直蛰伏,一直伪装。我要是不逼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都瞒着?反正常家迟早会落入你的手中,到时我是生是死估计都不是你在意的了吧?公良云,你摸着良心想想,我爹爹对你薄了吗?” 公良云顿时语塞。 常金暖起身,觉得之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身体又破损了,可这都比不过她的心疼。她的心好疼,为这个黑暗无边的世界疼,为人情冷漠凉薄而疼,“公良云,你现在连关心我都不屑了。还会在乎我的生死吗?” 我要是死了,消失了,你们应该会更开心吧?!在你们心中,我常金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天真愚笨的棋子罢了…… 前一刻的甜言蜜语,后一刻的冷面相斥,这样的男人要不得啊。 公良云面上手上青筋暴起。他不愿再和常金暖争执下去了,那样只会逼得两人受伤。对常家,他委实有愧疚,可事情都这样了,还有必要自责吗? 人心,从来都是向着自己的。自私一点儿不过人之常情。可是……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心疼难耐了? 公良云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转身出了常金暖的屋子。常金暖看着他开门而出,而门外站着一脸惊恐一脸泪水的翠儿。小丫头已经吓傻了哪里还能多想什么? 她太信任滕家两兄弟,太信任公良云了。可事实呢?永远是残酷的,就算滕坤之前已经含蓄委婉地小小承认了某些事儿,可在常翠儿心中,滕乾还是那么的完美如神袛。但,如今,所有的一切不过假象。 那他对自己的好呢?是利用吧?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更多关于自家小姐的消息吗? 不可能……不可能…… 常翠儿不住地摇头,滕家大少爷对自己是那么的好,那么的温柔亲切。他绝对不是这样残暴无理的人…… “翠儿……”常金暖缓缓启口,面带惭愧痛楚。 常翠儿再也忍不住,跑过来直接就扑进自家小姐的怀里,哭哭啼啼:“小姐小姐,公良少爷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难以相信吧…… 可是却是真的…… “翠儿,你回汴京好不?回到老爷子身边。”老爷子那样乐观可爱的人,总会带给人快乐。 翠儿不停地摇头,“小姐,我不回去!不回去!我若是回去了,你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连微生都走了,你没有朋友了!小姐,翠儿不回去!你就让翠儿和一起吧!”她在她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鼻尖上噙满了冰凉的泪珠子。 常金暖拍拍她的背,勉勉强强扯开一个笑:“滕乾不适合你这种没心机的纯良姑娘。你回去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翠儿自然是明白。 自己留在这里啊,可能是祸害……还不如早点回去的好。 仇容被抓走,这刀剑山庄自然是待不得,而常家与公良家的关系也算到了尽头,所有的阴谋都在慢慢浮现。黑暗已经在漫天飘扬了…… “好……好……”翠儿咬咬牙,慢慢从常金暖的怀抱里退出来,那朦胧的泪眼里覆盖上了坚定与勇气。 我回去。 小姐,我绝对不能给你添乱。 我常翠儿马上收拾东西会汴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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