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下令严守各处路口,遇到毒人便尽力捉回入狱看守,否则格杀勿论。 小镇上弥漫着浓浓的药汤味道,据说是各户人家为了辟邪驱病而熬制。车马行过时,能看到窗边好奇窥探的儿童,间或有妇人的喝骂与哭泣声。染毒垂死的老人躺在墙角,也无人问津,任其自生自灭。 整个小镇俨然已被死亡和恐惧笼罩,似人间地狱。 镇上共有五家医馆,大夫们对病情束手无策,又不敢沾惹邪毒,此时都闭门大吉。 云清颜到九经堂后稍稍休息,便随云墨往客厅中叙话。医馆主事的郝掌柜将近来情况详细道来,叹息不止:“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整个镇子都快被这些毒给毁了。” “这些毒最早是何时出现?” 郝掌柜苦巴巴的脸快皱成了包子:“大概四月前就有人来问诊,那时我们没分辨出来,过了两个月渐渐有类似的病患出现。然后这怪病就像瘟疫一样蔓延,镇上小半的人都染了毒发狂。官府没办法,怕更多人染毒,只好活活烧死他们。可是……除不干净呐!” 难怪街上郊外冷清零落,不止是因大家畏惧不敢外出,还因居民数量锐减……云清颜心中凝重,想到那些病患被烧死的场景便觉胸口滞闷。 她缓了口气,续道:“这毒最早是在哪里出现?” “最早是个樵夫染了毒,据说他常到镇外的长白山去打柴。” 云墨与云清颜对视一眼,吩咐郝掌柜:“明天我们去长白山看看。” 九经堂中关了不少染毒病人,由云墨派来的人守卫,倒也安稳。云清颜将他们逐个诊过,发现怪病都是由毒草毒矿所致,而非人为制作的复杂毒药。 看来这场祸事并非有人蓄意而为,云清颜心中稍安。 只是……这些毒物寻常很难见到,而今如此密集的出现,必是鬼谷的毒物泄露才流窜至此。那么鬼谷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约略想出可能的毒物,连夜制了几味药防身,并让人赶制了紧密护身的衣衫手套。 次日由郝掌柜亲自带路,云墨、云清颜、楚天落、景云皆前往长白山。当归留在九经堂中,根据云清颜的嘱托赶制些药材,程小鸾帮着协调调令,送些紧缺的药材过来。 长白山在留仙镇一带小有名气,因其景色秀丽奇绝,吸引不少人去观玩。 自思情散出现后,这里已变成了人人畏避的险毒之地,不仅因其中流有毒物,还因为其中的飞鸟走兽多被毒物所侵,凶猛异常。 此事早已惊动了州府,只是官员还未敢上报。州刺史与桃源郡守皆严下命令,在山脚围了极高的栏杆,派军在栏外驻守。一旦有猛兽临近便会以利刃刺死,免得祸害百姓。 走兽易拦,飞禽倒是很难防范。不过因飞鸟身体小,若染的毒多了,当时就会毙命,若染得毒少,也不足为惧。偶尔飞出几只,有弓箭手把守着,很难飞出屏障。 云清颜等人行至围栏边上,便有守军过来拦住:“山里面凶险,赶紧回去。” “我们想进山寻药,还请军爷通融。”云清颜说得客气,那军爷却将手中长枪一顿,道:“山里猛兽多,进去你就出不来了,还寻什么药,快回去!” 守军握着长枪,挥手正要赶他们走,忽觉眼前人影一闪,眼前地上就多了只野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尚自抽搐。 那军爷骇异地张大嘴,就听景云冷冷道:“猛兽差点冲出来。” 守卫转头见围栏内还躺着三只尚自抽搐的野猪,不由瞠目结舌,咽下话头,默默地回去了。 楚天落与景云飞身跃过护栏,云墨低声道了句“得罪”,便揽住云清颜腰肢,凌空而起,飘然落地。外面的郝掌柜任务完成,逃也似地骑马回了。山间有微凉的风,抚起她的发丝,掠过云墨面颊,温软柔顺,有清淡的芳香。 云墨站稳后握住云清颜发丝,帮她理到肩后,竟是无比顺手。 疾步上山,山径旁野兽出没,相互撕咬追逐,吼声或狂躁骇人,或凄厉可怖。飞腾跳跃的鸟雀也叫得凄厉,旁边扑棱棱作响,一只飞鸟朝云清颜前额直冲过来,云墨单手扬起,一声哀鸣之后,飞鸟坠地不动。 云清颜蹲身捡起,是一只麻雀,身体却有寻常的两倍之大,浅栗色的羽毛中间杂绿色,跗跖漆黑。 云清颜取出牛皮小袋,云墨便将麻雀放入其中,忽闻厉吼临近,抬头便见三直斑斓猛虎合围过来,作势欲扑。 三大高手在侧,猛虎哪能得逞,凄惨嘶吼着相继倒地。 云墨皱眉道:“这山中野兽无人控制,怕是都已中毒了吧?” “他们既然防火烧了染毒的病人,为何不纵火烧山?” “山中火势很难控制,且长白山上多有珍稀古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这招。” 旁边景云道:“我看驻军运了许多铁索过来,恐怕离焚山也不远了。” 三人且说且行,路上的野猫狐 兔大多狂性发作,动辄便要攻击撕咬,几人行到山腰时,后面的猛兽尸体排成了蜿蜒的两列。 云清颜沿途探过土壤树木并卵石山岩,均无异象。眼前一道清溪蜿蜒而下,在山石之间叮咚作响。 她躬身探那溪水,银针并未变色,待将她测毒用的迷谷枝探入,便见表面有几处细微红斑! 这迷谷枝产自鬼谷,是测毒的利器,属南国王宫独有。现出红色表明此物剧毒,幸而只是几处小红斑,可见溪水中的毒物极少。 云清颜舒了口气,与云墨交换个眼色,便缘溪而上,终至一处清澈的寒潭。 寒潭处在断崖之下,不远处是一方飞珠溅玉的瀑布,水雾迎面扑来,倒是清爽。 潭水平静无波,沁出一股涓涓细流,同瀑布下斜分出的溪流相汇。云清颜将迷谷枝探入潭中,便有大片的红色布满表面。再探旁边土壤花草,皆已染了毒。 云清颜心中一惊,又去探旁边的瀑布,并无异象。 “毒物源自这寒潭!”云清颜道出结论,刚刚打死几只山猫的楚天落飞身过来看了看,附和道:“那樵夫定是口渴饮了泉水,才会染毒。” 旁边云墨颔首同意,皱眉道:“这寒潭之下有泉眼,水质特殊,在留仙镇很有名。镇上不少酒楼专门取其中的水煎茶,难怪……” 云清颜正欲说话,身侧的云墨忽然疾飞向瀑布另一侧嶙峋的山石,楚天落紧随其后,景云挪至云清颜近前相护。 山石后有打斗声传来,却被瀑布声扰得隐隐约约。 几道人影起伏争斗,景云在旁皱眉道:“来的都是高手。” “你要不要出手相助?” 景云摇头:“云墨和楚先生能应付。” 再过片刻,一道灰色的人影越过瀑布,扑通一声落在景云脚边,那人哼哼了两声瞪着云清颜,却动弹不得。云墨与楚天落紧随其后,各自拎了一人过来,摔在地上。 “是五毒教的人。”云墨面色冰寒,“想必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跟踪偷窥,寻出毒物的源头。” 楚天落哼了一声道:“他们功夫倒高,这一路我们竟全然未觉。”说罢去旁边扯了些藤蔓结成绳索,将三人捆在一起,看着是想将他们拖下山去。 景云躬身细看几人面容,将最瘦弱的男子看了半天,手指抚过他生满斑痕的脸,猛然探手到他脑后,扬手揭起一张轻薄物事。 那人“嘶”的一声低呼,已换了副面容,眉目标致,竟是个四十许的妇人! 景云将那人皮面具丢在地上,站起身时沉着脸。 楚天落拖了三人在前面开路,景云同云墨将云清颜护在正中。道旁不时有猛兽来袭,景云尽数驱开,向云墨道:“刚才那个女人,曾经是端亲王的手下。” 端亲王的手下?云清颜微惊,端亲王随无疆太子流放南疆多年,这个妇人与五毒教同行,是她已改投五毒门下,还是…… 蓦然想起左言之此前请她辨药,其中有几味邪毒便是源自西南边,与五毒教牵连颇深。 此前无疆太子被刺时幸被五毒教主所救,五毒教肯冒险相救,两者必有渊源。 如果无疆太子并非如表面般,只想做庸碌无为的庶人,如果他真与五毒教勾结……端亲王的旧部和五毒教人一同出现在这里,江湖与朝堂牵扯,倒别有意味了! 南国混乱至此,于南国而言倒是好事! 回到九经堂时当归已熬了几锅药汤给病患服下,然而收效甚微。因程小鸾从别处调的药材还未送来,云清颜也只能先等着。 长白山寒潭的毒出现得奇怪,应非人为,那么毒物会出现,难道是地况变迁所致? 郝掌柜在留仙镇呆了一辈子,对这里的事了如指掌,云清颜便向他请教,询问近年来附近的山脉地况是否有变化, 郝掌柜点一袋烟,徐徐道:“三十年前丽淮那边有场地动,从北边的南国到南边的空荥都被波及。那时整个镇子都被毁了,不过也没出现什么毒物。”他吧嗒着抽几口烟,续道:“至于后来,始终平安无事。” 云清颜觉得奇怪:“您再想想,哪怕细微变化也行。” “镇子上向来平静,也不曾开山凿渠……”他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五个月前有次地动,不过除去几间破旧的茅屋坍塌外,没什么影响。” 云清颜陡然明白过来,也许就是这次地动! 鬼谷中的毒越过丽淮而至桃源,又从泉眼中流出,必是自地下而来。 南国秘典中曾详细描述过鬼谷情况,称其坚毅牢固,万年不坏。三十年前那场地震势大力猛,毁了无数镇子,鬼谷大抵也受影响,毒窟开了裂缝。毒物自地下窜出,却始终深埋地下。直到五月前的地动,封锁毒物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毁,如茅屋坍塌一般,而后毒物便从泉眼中涌出。 理清这些头绪,云清颜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这些奇毒确实是天灾而非人祸……她抿一口茶,见郝掌柜一手捻着小葫 芦活络筋骨,脑海中电光火石,忽然觉得不对—— 留仙镇的毒物自是应地动而出,可那是在五月前才开始。左言之让她辨别的那些毒药中,不少毒物是出自鬼谷,他们能配出那般复杂奇诡的毒药,再收集毒物配出许多药粉,定然是用了很久的时间。 所以……鬼谷毒物早已流出!恐怕不止三年五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云清颜不由打了个冷颤,寒意攀上脊背。 江湖中向来不乏天纵奇才的毒家,鬼谷毒物虽奇诡非常,但既然曾有人制出那些奇毒,焉知而今不会有人再次窥破秘密?更何况……世间事无绝对,谁能保证南国的秘典不曾外泄? 三十年那场地震后,恐怕还有别处流出了毒物,只是别人未曾发现! - 程小鸾调运的第一波药材送到后,云清颜在药房中夙兴夜寐,顶着青黑的眼圈忙了七八日终于制出数种汤药,解了大部分奇毒。 还有些解药十分罕见,程小鸾从各处调集,得一月后才能送到,云清颜便将药材炮制和配合方法交于郝掌柜备用。 回到屋中,云清颜劳累太久,一沾枕头便睡得天昏地暗,醒时已是傍晚。 夕阳斜照入院落,当归正在花圃旁捣药,程小鸾手握一只信鸽,将精巧的信筒缚在其足。院门吱呀作响,云墨与景云相继而入,后面捆着几名布衣短打的男子,楚天落收尾。 楚天落和景云将那些人押到后院命人看守,云清颜同云墨步入客厅,正好用晚饭。 连日操劳,云清颜近来的晚饭都是在药房中解决,而今终于正经坐下来吃饭,云墨便亲自盛汤夹菜,以慰劳苦。 难得见他如此殷勤,侍奉汤羹时举止从容,叫人赏心悦目。 云清颜问起刚才那几名男子是谁,云墨道:“都是五毒教的人,趁着留仙镇出了邪毒,兴风作浪,实在可恶。”神色中颇为鄙弃。 五毒教雄踞西南,其势力比之当地官府过犹不及,不仅因其教众毒术精湛、武功不弱,还因教规严苛,不扰百姓,博得极佳的声誉。 可看云墨这模样……似乎这几人在做龌龊事,且还很严重? 云清颜追问:“那天在长白山捉到的五毒教人呢,也和他们同伙?” 云墨点头,将这几天的事情简略道来:“那三人被关起来后,第二天夜里就有人来营救。我们将来人抓获,故意放走徐娇兰,尾随查探,发现五毒教人竟躲在山中炼制邪毒!” 他的脸上罕见的升腾起怒气:“本来留仙镇就深受祸害,五毒教众竟捉了活人试毒,炼出些乱七八糟的怪毒,在山中洞窟了关了上千个毒人!” “什么!”云清颜几乎拍案而起。 五毒教枉称仁善,暗地里竟如此丧心病狂!以活人试毒,残害百姓,若那些怪毒流出,只怕祸害更深! 她也怒气难平:“之后呢?” “早在两年前,留仙镇附近就常有人离奇失踪,官府始终没查出究竟。这次寻出毒窝,景云说动郡守,官兵倾巢而出,将那些毒物烧干净,抓了不少人。” “那些山洞里的毒人怎么处置?” “烧了。” 手中竹筷一抖,莲藕跌入汤碗中,云清颜吃惊:“烧了!”本以为鬼谷的毒物不可能流出,谁知而今却造成如此祸害!那些毒人无药可医,非死不得解脱,可即便有解药,值此邪毒横行之时,官府哪有余力医治? 乱境之中,人心转薄。上千人性命被一把火烧得干净,不知纵火之人是何感想?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用火焚毁,似乎唯一的方法。 云清颜从不允许自己沉浸在伤感情绪,缓了缓便继续说正事:“逸王给我的毒粉中,恐怕有些就是产自五毒教,你们抓人时,可曾见过那些毒的配方?” 有了毒方,对症用药,清除毒物会简单许多。 何况五毒教既然所图不小,潜入附近炼毒未必只这一伙,详细拷问这些人,或许还能牵扯出其他线索。找到所有的毒方,行事要方便太多! 云墨自然明白:“我会亲自审问出配方,你劳累了这么多天,先歇歇吧。” 就寝时云清颜同当归简略提了此时,当归听说毒人被烧死,想到那惨状时震惊而害怕,恨恨道:“这些人太可恶了!该让他们也尝尝毒药的滋味。”话尤未落,便听门外有人道:“小当归,要让谁尝毒药呀?” 屋门**,水墨携着短剑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却挂着笑意。 “水墨!”云清颜惊喜,将正欲行礼的她扶起,“见过云墨了么?” “还没去见公子。”水墨面含喜色,“沙朗若他们抓到那个跛足和尚了!” 旁边当归去厨房找些果点,水墨续道:“跛足和尚虽没供出隐逸的下落,却也吐了不少。隐逸原本是陶唐国人,不止左眼是重瞳,他的左手上也有旧伤,只有四指。易容的本事神出鬼没,就连跛足和尚都找不到他真人。” “隐逸策反蛮夷国师,目的是什么?”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