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心上,全然的沉痛无力。 左言之的手掌轻轻按在忘忧茗肩上,若即若离。 马车内静寂无声,忘忧茗瞪着左言之,气息未平。左言之半倚在车壁,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沉肃。 这张脸生得好看,平日里带上几分笑意,添上些风流柔情,便全然是只知温柔的富贵少爷。而今他笑意掩去,肃容望着远方的驻军沉默不语。忘忧茗似乎能从他眼里觑到那时的烽火呐喊,血腥残杀。 过了许久,左言之将那卷轴随意丢在手边,自嘲:“我说这些做什么。”他退回原处,从那屉中取了方帕子递过来。 忘忧茗自然不肯接,将那帕子甩在旁边,朝牵马的车夫道:“停车!” 那车夫闻言缓了速度,看向左言之,请示他的意思。忘忧茗却不待他停稳,一跃下了车。她虽不会武功,但有忘忧大人和水墨两位高手熏陶,身手倒也敏捷,落地十分稳当。 左言之不明所以,探出半个身子:“你做什么?” “忘忧茗俗事缠身,先行告辞。”忘忧茗头也不回,拦下花姬的马车,同五味子寻了自家马匹,并骑离去。 呼戎草原一望无际,微风过时草浪起伏,忘忧茗纵马疾驰,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才缓了速度。后面五味子追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姐姐你怎么了?” “左言之说起了鬼谷的事情。”忘忧茗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衣衫,情绪已然平复,“花姬没为难你吧?” “没有。”五味子仰起笑脸,“不过我真是担心姐姐呢,毕竟他是个王爷,万一真惹恼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惹恼他?我哪有那么鲁莽,更没那胆量。” “头次见面就拿药粉作弄他,第二次在他府里还敢用毒药威胁他,姐姐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五味子催马与她并辔缓行,到底担忧:“刚才我路过王爷的马车,他脸色不太好,别是吵架了吧?” 忘忧茗点点头:“说起了那场灭国之战,有些失态,不过他不会为难我,放心吧。” 自鬼谷灭国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落泪,对方却是敌军的王爷,何等尴尬。念及方才情形,忘忧茗忽然一个激灵—— 她与左言之非亲非故,相交也不算深,左言之贵为王爷,为何待她宽容亲和,甚至有结交之意?仅仅因为她是鬼谷人? 这念头一出现,忘忧茗便觉得蹊跷,左言之也太过热情了!然而要细究其原因,却又找不出端倪,心头一时烦乱。 极目望远,有一人一骑从侧方飞驰而来,忘忧茗唇角挑起抹笑意:“走吧,秋琳来了。” - 抵达容城时已近黄昏,城外的村落间炊烟袅袅,扶云而上。 进城后忘忧茗五味子自回住处,秋琳去找何玉怀复命。 休整了一夜,次日近午时忘忧茗便前往扶归楼去寻何玉怀。到了扶归楼时,何玉怀并不在,迎接她的是刚洗去旅途风尘的何玉怀。 忘忧茗将此行采药的收获说了,因还有几味药材分布在北域各国,便想让何玉怀借生意之便集齐这些药材。 何玉怀自是满口答应:“掌管北域药材的是程叔和小鸾,回头我就让他们集齐。忘姑娘还需我提供别的吗?” “这些药材炮制繁琐,到时我会来找你。何玉怀最近在涂凝花膏吧?” “豆蔻说公子涂药很勤快。嗐,本来他最近没事,就为躲避北安郡主才回了岛上,北安郡主今早离开,他也该回来了。”何玉怀扶额,似乎对北安郡主颇为无奈。 忘忧茗便笑道:“到时我再与他细说。”说罢便告辞。 何玉怀送她出门,闲谈道:“你和水墨认识很多年了,听她说你们感情很好?” “五六年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这人挺有意思。” 忘忧茗偏头看他一眼,察觉他的心思,笑意便有些促狭。何玉怀挠头笑着,送忘忧茗至门口便回去了。 忘忧茗倒是心思一动。 说起来,水墨年纪与她相当,如今也已十七岁了,京城王孙公子虽多,却非水墨所好。这何玉怀么,为人开朗可爱,能做何玉怀的副手想来也是精明能干的,又有身绝高的武功。 这两人的性格……也挺合适?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一趟鬼谷之行令忘忧茗心绪几番起落跌宕,难免影响身体康健,回来后养了两天才缓过来。 期间往百草堂看过如松如兰的课业,幼女稚童天真可爱,加上林夫人温婉可亲,一番闲谈笑闹下来,心绪稍霁。 而今已是七月,盛夏的云泽 潮湿闷热,晚间吃过饭后忘忧茗便同五味子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泡一壶清茶或是启一坛醇酒,摇扇纳凉。 来到云泽已有数月,忘忧茗酿的酒也渐次启封,添了不少乐趣。 月上柳梢黄昏后,虽然地气依旧潮热,天气却凉了些。 忘忧茗穿着薄纱也嫌热,便将袖子挽起来,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五味子近来学诗的兴头十足,从长乐街上淘了些诗词书籍,一边读诗,一边抄书练字,专心致志。 四合的暮色中,街巷里孩童的嬉闹声传来,却不似白天那般吵闹,有种夜□□临前的安静。 忘忧茗觉得惬意,踢踏着鞋子抱了坛酒出门,摆开两只荷忘杯。 酒香入鼻,五味子哪里还能写得进去,娇嗔一声:“姐姐你打扰我了!”却还是蹭到忘忧茗旁边帮着倒酒,又去厨房拿些果点出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五味子犯懒不想动,忘忧茗便自去开门。 一袭磊落白衫映入眼中,衬着门边爬山虎茂盛的绿忘,令忘忧茗眼前一亮。 迷蒙天光下,门外的人面含浅笑,招呼道:“忘姑娘。” “何玉怀?”忘忧茗探头往外看了看,只有他一人闲闲站立,并无人作陪,诧异之下便侧身往里让道:“快请进。” 她一身家常打扮,纱衣之上是件浅紫色的半臂薄衫,袖子卷起露出雪白的手臂。一头青丝松松挽着,有几缕垂在胸前,几分慵懒闲散情态。 何玉怀还是头一次见她这种打扮,乍见之下倒怔了片刻。 忘忧茗并未发觉,又去屋里取了只酒杯。五味子斟酒毕,何玉怀便闲闲道:“天落说你找我?” “还是为了情九思,也没别的紧要事。”忘忧茗落座抿了口酒,清甜淡香,倒很合胃口,眉眼愈发舒展,问道:“那凝花膏用起来如何?” 何玉怀饮一杯酒,赞道:“很好。”不知是赞酒好还是药好,续道:“这药膏倒是奇特,涂抹之后有些温热,很能舒缓腿乏。” “那便好,过段时间给你换成暖玉膏,该会更有效。” “暖玉膏?” “膏药触手温润如玉,涂抹之后能驱寒生暖,所以叫暖玉膏。情九思中有很重的寒毒,用这药慢慢驱寒,好歹能降低毒发的可能。要彻底根治,还是得以情九思做药引,慢慢拔除。” “忘姑娘费心。那几味药材小鸾已经在收集,一个月内必然送过来。到时炮制药材,还得辛苦你。”何玉怀将酒饮了数杯,连连称赞,“这是你自己酿的?” “味道如何?” 何玉怀含笑将酒杯斟满,神色间皆是赞赏,举杯望着忘忧茗,诚恳道:“这一杯借花献佛,我敬你。”他的神态举止总是从容不迫,看着赏心悦目,此时举樽含笑,天然的清贵风华配着暮色景致,如画如诗。 忘忧茗亦斟酒饮尽,醉于酒,醉于景,不由道:“你若不是生在皇家,此时必是个名满天下的诗人谪仙。” “声名羁绊,清倒更愿寓情山水,奈何俗事缠身,只能忙里偷闲。” 人语渐歇,新月初上。 两人把酒闲谈,偶尔夹杂笑声,夜风摇起枝忘,婆娑摇曳,一如人的心绪。 五味子借着取酒之名回屋,躲在门后看着两人偷笑。忘忧茗明朗的笑容映入她眼中,是久违的惬意欢愉,一时觉得生活十分完满。 夏夜薄凉,星空淡远。 忘忧茗一梦醒来时月明星稀,天还未亮,院中寂无一人。身下是竹编的矮榻,石桌边几个空坛,桌上除了荷忘小杯,还有副画。 画上女子站在海棠树下半仰着脸,正伸手去摘青青果实。长裙曳地,青丝松挽,有几缕发丝飘在耳际,似被夜风拂起。她侧首看过来,笑容明艳,酒后难得的露出女儿情态。 忘忧茗瞧了一阵,不由失笑。依稀记得昨夜她说起幼时庭院里也有一株海棠,娘亲会亲自做蜜饯、酿酒……彼时何玉怀坐在桌前看着她,取了五味子练字的纸笔随意摹画。 昨晚还说了些什么呢? 他说要出远门,有事找白掌柜即可。还说他也爱酒和甜点,去年酿的菊花酒还未启封,约她重阳节时共启新酿,登高对酒……他说生活中的种种琐事与愁苦虽然令人疲惫,却也有很多美好值得追寻。 忘忧茗唇角勾起,进屋时才见五味子窝在门后的椅子里睡得正熟,便摇醒五味子,扶她回屋再睡。 渐而月落星没,晨光熹微,忘忧茗抱膝坐在窗边,脸上挂着笑意。 哪怕人生是场负重的奔跑,哪怕疲累沮丧,总还有明媚的晨光,温柔的夜色,值得人细心体味,眷恋徘徊。 - 忘忧茗心情变好,做事便也更有劲头。先是去百草堂消磨了上午的时光,指点如松如兰的医术,而后带五味子上南曲街闲逛。 吃喝玩乐整个下午,待得傍晚回去时大包小包摆了满屋。 她打发走送包裹的伙计们,一样样拆开,笔墨纸砚、糕点干果琳琅满目,首饰精巧可爱,衣裙霞衣蝉带,加上种种新奇可爱的玩意儿,俩人整理归置之间笑语隐约。 过了两日,忘忧茗在厨房中亲自煎药取汤,将种种药材研磨调和,制成两小盒暖玉膏。 了却一桩任务,她正躺在院里喝茶看天,陡然有个身影从天而降到她身畔,哈哈笑道:“忧茗!” “水墨?”她惊喜之下刚要起身,水墨已侧身闪开,笑道:“你看谁来啦!” 院门洞开,门口的男子一身玄色衣衫,修眉束发,腰紧背挺,大步向她走来。 忘忧茗微微一愣便已被他握住了肩:“忧茗,原来你在这里!”熟悉的男子气息逼近,她往旁躲了躲,僵着身子招呼:“怀瑾。” 忘忧大人察觉她的躲避,却也不尴尬,只道:“你消失了四个月,也不打招呼,可知我和父亲多担心。还好么?” “很好啊。”忘忧茗躬身将竹榻上的书卷收起,“慕……大人他还好吗?” 水墨和忘忧大人陡然看过来,忘忧大人尚且诧异,水墨已心直口快道:“怎么不叫伯父了?”那年忘波涛带忘忧茗进忘府时,谎称她是故友遗孤,数年来忘忧茗对他始终以伯父相称。 忘忧茗也有些尴尬,只得瞎扯:“在这边跟人客气惯了。进屋坐吧。” “还是在这里,景色好!”水墨落座,又挤眼弄眉地取笑:“算了我还是去找五味子玩。” 忘忧茗笑着点她额头:“还贫嘴,五味子上街闲逛去了,待会才回来。蔽舍寒微,没什么东西招待,先尝尝新开的海棠佳酿。”便去取酒坛子。 水墨笑着跟在后面:“哎哟果然变客气了,这是寒舍么?院子比九芝堂的后院还宽敞!” 忘忧茗也是兴致勃勃:“可见九芝堂的后院更简陋寒微。这儿可没玛瑙杯琉璃盏,要委屈木大小姐了。” “只要有你的酒喝,就是福气!”水墨涎着脸,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忘忧大人连连称赞,水墨斟三杯酒,举樽同庆。 五味子回 来时便见到三人围坐饮酒,其乐融融。她们前两天买的大包干果还剩许多,恰被忘忧茗拿来待客。五味子见了水墨,扑上来便叫“木姐姐”,待得问候忘忧大人时便有几分腼腆:“少爷。” 忘忧大人便笑:“几个月不见,五味子又长个子啦?” “从头到脚衣服都换了,以前的都没法穿。”忘忧茗打量着五味子,“只怕很快就要比我还高了。” 忘忧大人闻言便也打量,倒让五味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先去做几个菜。” 水墨拍手称赞:“又有口福了!” 有水墨在,气氛自然是欢乐有趣的。饭后忘忧大人自去客房歇息,忘忧茗拉水墨进屋,掐她手臂:“阿瑾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口没遮拦。” 水墨吐吐舌头:“知道你不想我搀和,可表哥他是真的喜欢你,这几个月他都快急疯了。我实在不忍心,才带他来这里。忧茗,你就不能回心转意么。” “怎么回心转意?怀瑾有妻有子,你该劝苏婉仪多对他用心才对。” 水墨却是不屈不挠:“你以前明明喜欢他!不就因为他娶了苏婉仪你才搬出忘府么,表哥娶她并非本意,只不过是老夫人的安排。他喜欢的是你。” “那时是我年少无知。”忘忧茗不带任何情绪。 刚刚经过国破家亡的离乱,又曾苦苦流浪挣扎,在异国他乡碰到那样明媚温柔的少年,悉心照拂关怀备至,豆蔻年华的她怎能不动心? 可那毕竟只是一场美丽的梦,回归现实,梦终究会破碎,会清醒。 水墨还欲再说,忘忧茗已把茶杯送到她嘴边:“快润润口先。”水墨泄气瞪她,忘忧茗便笑道:“我师父怎样?” 说到这茬,水墨倒是认真起来:“她的气色更不好了,脸上看不出端倪,但我暗中观察,她身子似乎虚得很。” 忘忧茗闻言大惊。师父多年来注重养身,身体一直康健,她以为上次的虚弱只是暂时,可她的身子居然还没好……而且能让水墨看出端倪,想来她的身体已是很差的了! 她不由紧张,医者不能自医,纵使师父 一场雷雨后转成了阴雨,淅淅沥沥下个不止,然而正午的南曲街上依旧车马喧嚣。 忘忧茗等人方一进楼,便有伙计殷勤迎上来,引他们往二楼雅间。忘忧茗道声不必,选临窗的位子就坐。敞开的窗户边是高大的垂柳,雨丝斜吹入窗,风微凉,窗台的花清香。 水墨和五味子围在一起点菜,忘忧大人抿口茶,问忘忧茗:“明日启程回京,还有事情要安排么?” “安排好这里的一切就可以了!毕竟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牵绊了。” 水墨知道淡青宁之前就一直在催促忧茗,云清颜已经和沧澜国协商好了。复国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