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清寒,云清颜掩窗呵手,往火炉中多加了些炭,过去喊五味子起床。隔壁的水墨不见踪影,云清颜只当她出去练武,便去洗漱。 两人正在厨下做饭时,房门**水墨飞身而入,手里拎着几只野兔香獐。 云清颜接过来瞧了瞧,啧啧称赞,水墨笑道:“以前每年初雪,公子都会带我们打猎。今早走时你们还在睡,就没说。” 五味子凑过来跃跃欲试:“好食材啊!”水墨便道:“待会就给你剥了。” 饭后几人在厨间忙碌一通,待得酒热时架起火堆慢慢烤肉细嚼,香气满院。 雪还簌簌下个不停,云清颜回屋又翻出那张隐逸的画像来,她拿纸笔梳理,皱眉不止。目下她对隐逸的了解太少,偏处云泽也无法打探消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合鬼谷族人之力,可时间紧促,她哪里认识半个鬼谷人? 云清颜将笔扔在桌上,溅起数点墨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她盯着画得凌乱的纸笺站了半天,终是决定妥协,待雪晴后去拜访左言之。 - 入冬后天气转寒,左言之已搬到了他在山间开凿的水殿别居之中。 云清颜问明道路后由水墨陪着进山,连日的骄阳已将道上积雪消融,路上略是泥泞。两旁的草地树忘中雪还未融尽,在灿灿阳光下晶莹生辉,有飞鸟野鸡在其间扑腾跳跃觅食,生机焕发。 水殿建在山腰,远远便能瞧见起伏的屋檐轮廓和悬空架设的观景亭。 云清颜缘山径而上,渐渐积雪薄淡,唯余青石台阶积水潮湿。 这山名曰隐鹤,因山中藏有温泉,致地气和暖温煦,四时风景与别处迥异。连日的大雪落地即融,反浇灌了这一方独特山忘,地上青草愈发茂盛青翠,忘间树云还未凋尽,正随风摆动,悉索有声。 地势渐渐平缓,飞宇重檐近在眼前,护院家丁远远就看到了她们,此时便拦住去路,问道:“两位有什么事?” “九芝堂云清颜,求见逸王殿下。” 那护院的汉子常年驻守此处,并不识得云清颜,将她狐疑打量了一番,便飞身入内通报。瞧他身高体壮,行动之间却十分轻盈,几个起落如蜻蜓点水,片刻即隐身不见。 旁边水墨赞了声:“好身法!” 那汉子不到片刻便即折返,躬身道:“云姑娘请。” 云清颜举步入内,走过两重院落后便是大片开凿出的湖,碧绿中隐然有红蓝之色。水面上成片的青荷云如圆盖,竟在这寒冬之中开出连绵的荷花。 菡萏香倾十里波,陡然从冰雪天地走入这方温软湖中,恍然两重世界。 湖上曲廊蜿蜒,置身其间只觉湖水温暖润泽,荷花香气清芬,而远处白雪皑皑覆满山顶,此处便如人间仙境。 一炷香的功夫后才行至彼岸,那婢女将云清颜送至湖边,屈膝行礼:“殿下就在观景亭中,不许旁人打扰,云姑娘沿此路前行就好。”眼神投向水墨,歉然而笑。 云清颜便道了声谢,让水墨在此观景等候,自己沿那山间石阶拾级而上。 观景亭悬在半空之中,通向它的石径也是修在绝壁之上,云清颜并无功夫在身,行到亭边时已出了身薄汗,半因登山劳累,半因险路费神。 左言之蹲着的身影近在眼前,她扶着膝盖喘口气,步入亭中,便见左言之脚边一束嫩草。 她疑惑走过去,入目是一只肥硕的灰毛兔子,额间有片心形的白毛,十分可爱,左言之手中捏着嫩草送到它嘴边,竟是在喂兔子! 云清颜对这位逸王殿下有些扶额的冲动,左言之却转头冲她一笑:“这只兔子怎么样,可爱吧?” 悬于半空的观景亭背靠峭壁,三面临风,虽说山中有温泉,站在此处时却也觉山风清冷冰凉。 左言之习武之人,自是不惧寒冷,只穿了件金线绣边的暗紫色锦袍,与云清颜裹着的狐裘对比鲜明。 那只灰毛兔子细嚼慢咽,左言之耐心喂他,随口道:“云姑娘难得来,看我这里风景如何?” 此处视野开阔,山环水绕,风景自是绝佳,还需多说?云清颜不答反问:“殿下曾说要引我去见鬼谷人,有什么条件?” “果然郎中也是生意人。”左言之假意感叹,站起身来,“不过云姑娘能相通也是好事,我便不能免俗的提个条件。我引你去见鬼谷人,你帮我辨别几味毒药,看有何功效,是否能解。” “跟旋即散相似?” “来路更加复杂,牵涉也更多。我手下的人分辨不出,也就你这鬼谷的公主伴读能指望了。” “殿下过奖。”云清颜客气而疏离,“何时起行?” “五日后我派人接你,回来你抽空帮我辨药,如何?” 云清颜没有异议,便转过头去看风景。左言之走到她身边,也扶栏观景。良久,他指着起伏的城郭山峦,忽然开口:“站在这里看风景,感受如何?” 云清颜简单回应:“很好。” 偏头看他侧脸,便见他脸色略有肃然,手指轻 轻敲着朱栏,暗紫锦袍衬出浑身的贵气。此时的左言之收了风流纨绔的外形,隐然王者之势。 秀丽江山收入眼底,令云清颜心底亦是澎湃。 山风扬起她的青丝,有几缕钻入狐裘柔软的毛领间,她伸出手捋出来,微微垂首的模样映入左言之眼中,他忽然笑了笑:“走罢,这里风冷。” 云清颜凌空占得久了,也稍有晕眩,闻言便举步要走。哪只左言之忽然舒展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纵身跃出亭子。 耳畔风声掠过,云清颜惊呼一声,只觉身子忽然随他急速下坠,大骇之下顾不得其他,忙环紧他的腰。 峭壁之上偶有突出的嶙峋山石,左言之足尖在石上轻点,几个起落后稳稳着地。 云清颜惊魂未定,呆站了片刻才仰起脸来,脸色微微泛白。 她见左言之眼中笑意盈满,一时气怒非常,指尖在袖中略一摸索,便要施以颜色。耳际忽然传来声娇斥,一道浅紫色人影须臾即到眼前,利刃带着寒意刺向左言之脖颈。 左言之腾身而退时松开扶着云清颜的手,云清颜身子微微晃了晃,便即站稳。 两团紫色人影交织,水墨手中短剑一尺三寸,泛着清冷的光招招紧逼。 左言之手无寸铁,加之技输于人,应付得捉襟见肘,然而他宽袖飞舞腾挪跳跃之间,却丝毫不滞涩。水墨剑术精绝,轻功更是苍灵暗卫中的翘楚,左言之却不比她逊色,如鹞鹰起落,敏捷非常。 两人还未拆几招,忽有数枚飞梭破空而来,逼得水墨不得不收手。她退至云清颜跟前,怒瞪左言之一眼,收了短剑。 左言之朗声笑道:“没想到云姑娘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他挥了挥手,四周风寂,更无人影,想是那些暗卫已退回原处。 云清颜懒怠理他,拉起水墨便行向湖上曲廊。 左言之转身进了湖边水榭,在一张琴旁坐定,铮然起奏。 云清颜遥遥闻得琴中之意,哼了一声,更不回头。水榭中的左言之琴声未停,目光却随着青荷中渐行渐远的女子流转。直至她走远,惘然失笑。 - 云清颜往百草堂辞别时,顺道安排了如兰姐弟课业。忘夫人轻轻握住云清颜的手,语气伤感:“这一趟去京城,你可消瘦多了。” “路途奔波,当然要清瘦。”云清颜浑不在意,同她步出客厅,院里如兰正在捣药草,如松蹲在旁边歪着脑袋观察。 忘夫人瞧着一双子女,掩不住的欣慰。忽又想起什么,便命丫鬟取了个包袱过来,里面是件紫色织锦斗篷,散落绣着白色雪花,风毛出得极好。另有浅灰色貂裘和猞猁裘,皆是上品。 云清颜自来到云泽后生活中受忘夫人不少照拂,此时便待推辞,忘夫人已道:“北边天冷风寒,多带几件保暖衣服总没错的。你帮如兰如松那么多,若还推辞,可就是嫌我不好了。” 云清颜推辞不过,只得道谢。回去时顺道去扶归楼,配情九思的药材已集齐,正在按云清颜给出的方法炮制。云清颜许诺回来便配药,苍灵只说不急。 时日匆匆,须臾即到约定之期。 五味子收了个极大的包袱抱上马车,又装了几坛药酒糕点,看得水墨笑个不止。 五味子委屈瞪着水墨:“出门要照顾好姐姐,她畏寒怕冷,夜晚定要看好火。” 水墨点头称是,五味子又唠叨:“姐姐爱喝酒吃甜点,记住啊。” “知道啦,小管家。我们走了你要看好家哦。”水墨瞧着五味子委屈担忧的模样,几乎要笑出声。陪着公主出行,她怎会不尽心?何况,昨夜扶归园中有人也曾叮嘱过这些事情。 左言之派的马车宽敞结实,正宜远行,大小包袱塞进去占了半壁车厢。云清颜和水墨相对而坐,抱着手炉取暖。 赶车的人名叫贾笙,自称是左言之手下的管事之一,生得精干高挑,穿着普通的深蓝长衫,戴了瓜皮小帽,并不惹眼。然水墨一眼看过去,便凑在云清颜身边低语:“逸王殿下倒不吝啬,这人功夫在我之上。” 云清颜嗤笑:“他还等我活着回来配解药呢,当然得保我周全。” 贾笙扬起长鞭,马车骨碌碌前行。五味子立在门边挥手,目送他们拐过街角,渐渐湿了眼眶。 - 出得云泽天气渐寒,经呼戎草原时马车折而向北,往南国的邻国无疆而去。 贾笙沉默寡言,车却赶得稳当,选择吃饭住宿的店铺客栈时也极有眼光,似对沿途极为熟悉。 云清颜乐得万事不理,只捧着手炉在车里避寒,偶尔掀帘望外,但见开阔的草原被薄雪覆盖,偶有青色草云伸出雪面,引来与雪同色的野兔竞食。 沉溺于美食中的兔子尚不自知,水墨却戳戳云清颜肩膀。抬头便见苍鹰振翅盘旋于半空,如沉缓的江波流畅,却暗蓄汹涌。 猛然一个俯冲下来,惊得群兔四散奔逃,苍鹰振翅滑翔,愈来愈低。雪下泥泞湿滑,兔子的短腿陷入雪中,哪能跑得快?便见苍鹰自地面轻轻一掠而起,爪下的野兔尚 且挣扎不休。然天高风劲,既已落入敌手,哪还有逃脱的可能? 云清颜既为野兔叹息,又因苍鹰叹赏。 记得幼时往北境的草原玩耍时,也曾见鹰击长空,野兔竞逃,相似的画面陡然令她忆起那时的情形—— 无疆国主携王子前来,父王设宴款待,赛马为戏。彼时她顽皮好动,带着无疆的小王子纵马游玩,无意中便见到雄鹰掳兔的场景。 无疆小王子拍着胸脯,豪气满怀:“我以后也要像雄鹰一样,当天上的霸主!”她只划着脸皮羞他,心中去也艳羡那些盘旋的苍鹰。 人事变幻无常,无疆小王子已安然成长,据说即将继承国主之位。而鬼谷却在短短数月间灭国,那些年轻的勇士们曾驰骋于旷原,豪爽威猛,如今却都消失在时光中。 生命曾浓墨重彩,波澜壮阔,却最终轻如羽翼,不堪碰触。 云清颜握住水墨的手,温热触感传来,一时间百感交集。 马车徐缓前行,贾笙始终沉默,到达无疆一处小镇后便安排食宿,水墨在左他居右,将云清颜护在正中的房间。 睡至半夜,云清颜迷糊之间忽然被水墨推醒,云清颜出门在外也颇警觉,迅速裹了件大氅,随水墨跃窗而出。 午夜寒冷的风如利刃灌入脖颈,她裹紧大氅,意识已然清醒。 水墨脚步极快,将云清颜半拖半拉至客栈后的一排民宿,贾笙已在那里备了马车,迎云清颜入内。 静夜中忽然有人语响起,渐而嘈杂混乱,回身便见刚才栖身的客栈已陷入火海之中。滚滚黑色浓烟随风倾斜,看那情势,是有人用了火油等物故意纵火。 客栈周边人声鼎沸,马嘶由远及近,马蹄声夹杂着许多人的呼喊回应。客栈中早已乱成一团,本打算救火的人见了这阵势,忙扔下水桶四散奔逃。 云清颜脸色微变:“是马贼?”水墨点头宽慰:“放心,这里安全。” 马贼将那客栈围起来,扬着手中的弯刀,呼啸不止。有行旅客商慌乱间奔出来,他们也不在意,只催马绕着客栈打圈。 云清颜看得心惊,低声道:“你们怎知马贼会来?” “有人浇火油被贾笙发现了。” “那你们不阻止?” “这帮马贼是无疆边境最猖狂的一伙,与驻军交好,来头很大,招惹他们并非好事。”水墨久经江湖,对北域各国的事情较云清颜更加熟悉,“他们寻常不会惊动百姓,既然来了,就说明客栈中有值得他们前来的人物……” 话还未止,火海中忽然传出一声长啸,尖细如蜂鸣,却起伏不稳,不知是为了传讯,还是发啸之人气息不继。 水墨闻之微微色变:“果然来头不小!这声音是无疆国师部下传讯用的。听声音,他应是身负重伤难以逃出重围,恐怕是在叫他的伙伴。” 车帘外贾笙难得的开口:“来者不善,我们走罢。” 云清颜点头,贾笙便选了偏僻巷道缓行。幸而他和水墨早将行李搬回车中,无物落下。 云清颜倚在车壁沉思,频频皱眉。 据她所知,无疆的国师极得国主倚重,为何他的部下会遭人围剿,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问水墨时,她亦不解,只听贾笙在外道:“国师意欲弑君自立,事情败露后被国主通缉。昨天的事。” “知道这么清楚!” “既然送云姑娘来此,自然要探清形势。”贾笙的尾音融入夜风。 云清颜和水墨对视之间却大为惊叹——三人同行同宿,她俩竟不知贾笙是如何取得的消息。左言之此人的传讯渠道与野心图谋,不可小觑。 客栈遭马贼洗劫的事在第二日传得沸沸扬扬,水墨外出打听一圈,回来时叹息不止:“那国师真是愚蠢,本来位极人臣,大好富贵,偏偏想弑君自立,却又没那本事。昨晚那群马贼可不简单,活捉了国师的儿子和亲信,收获不小。” 云清颜心血来潮:“你说国师是自己想不开,还是被人蛊惑?” “公子暗线探出的消息是,国师原本安享富贵,两月前忽然心血来潮去拜佛,结果和个云游的野僧闭关长谈七天,出来便有了异动。” “那和尚定是巧舌如簧,很会蛊惑人。”云清颜随口道,脑中电光霹雳,忽然想起了隐逸。她霍然抬头,疾声问:“你是说一个和尚?叫什么?” 水墨诧异于她的反应,摇头答曰不知。 云清颜取出隐逸的画像,借店家笔墨就地描了一副交给水墨:“能否打听到那和尚的去向,看看是不是这人?” 水墨接过画像,叹道:“此人倒是面相奇特,我现在就送过去,让他们查清。” “记得小心行事,不管是与不是,都不要打草惊蛇。” 水墨往来匆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已归来。她问过忘忧茗的暗线,无人识得画像上的和尚,不过会尽快查明。 云清颜闻言失望,师父以前易容来去,无人识其真容,这隐逸会不会也能易容呢? 仅凭一副画像寻找,实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却别无他法。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