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魔影镇是后晌,如意赌坊中依旧人满为患。景云带云清颜前往别院小憩,向晚时分凌天奇前来拜会,带来几条消息—— 蛮夷国师事发后潜逃无踪,国主下令追捕,悬赏万金取其头颅。当日国师与野僧密谈的普罗寺已被下令焚毁,其中僧人被勒令还俗,据说私底下被处死不少。 关于影逸的假消息放出去后,与国师谋反的事情掺杂,疑者甚少。而据他们打探,虽然关于南国的传言沸沸扬扬,真正去往南国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云清颜闻之欣慰,凌天奇又是肃容:“关于影逸的消息放出去后,有人曾追溯消息,查过这件事。” “果真?”朗然笑意浮起,云清颜转着手中茶杯,有些期待:“是什么人在查?” 凌天奇出门片刻,带进来个年约十八的男子:“他叫九微,专事搜罗消息。” 九微并不识得云清颜,只按凌天奇的吩咐如实回答:“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来查,是个跛足和尚,功夫很高,身子矮胖。得知消息是我放出去后,他就没再出现过,后来我查出他曾是普罗寺的和尚。那野僧便是由他引入寺里的。” “可知他为何没再出现?“ “九微身在天鹰教中,想必他是以为此事和天鹰教有关,不敢妄动。”天鹰教是蛮夷国教,信奉者极多,势力遍布整个国境。九微以此为掩护,倒省了不少麻烦。 云清颜大为欣赏:“那跛足和尚的下落呢?” 九微歉然躬身:“还没查到。”他从袖中取出张羊皮纸,“这是他的画像。” “慢慢查吧,辛苦你。”云清颜瞧着那副画像,回思影逸容貌,竟觉眉眼有几分相似。 九微已被凌天奇带出,云清颜便招手叫水墨:“你瞧他们,像不像?” 水墨看了一阵,摇头:“不像。”云清颜皱眉,捧着那画像细看,直至水墨唤她用饭时才放下。思虑过多,竟有些魂不守舍。 在魔影镇歇了一日,云清颜叮嘱凌天奇重在养精蓄锐,不要轻举妄动,而后三人驱车回云泽。 行过苍茫覆雪的呼戎草原,到达云泽时天气晴好。远山上尚有松柏苍翠,近处林中树叶落尽,层层堆积在地,有鸟雀在其间觅食,偶尔翻出几丝冰冻后的墨绿。 护城河中结了厚冰,孩童嬉笑着溜冰抽陀螺,河边歌坊里的丝竹声依约传来,伴着歌女的清唱和酒客的调笑。 走过南曲街时,繁华热闹如旧。街角的扶归楼里伙计奔忙,白掌柜正送云泽刺史出门,微胖的脸上堆着笑意。 久违了啊,云清颜掀起车帘,深吸口冷冽的空气。 时已腊月,冬日阳光柔和。深巷风静,老者依旧聚在槐树旁下棋闲谈,行于其间便会让人生出几分倦懒。 云清颜回来后饱尝当归绝佳的厨艺,又将路上见闻说与她听,连续几天均是深夜才睡。 此时她独自走着,心中想着要去扶归楼看看炮制的药材,也不知云墨是否已回来。暖阳熏得人昏昏欲睡,她揉揉双鬓踢着脚下石子,抬头便见崔文的笑脸近在眼前。 “云姑娘,许久不见啊。” “崔老板!又要去淘字画?” 崔文笑了笑:“闲着无事瞎转罢了,上次说好要送你的小玩意已做好了,改日给你送过去。” 云清颜道了声谢,便听崔文续道:“前些天去逸王府上做事,听人闲谈,似乎云姑娘和逸王很熟?” “也不算熟,只是帮他诊过病而已。”本想问逸王府上出了何事要做棺材,转而作罢。 崔文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不再说此事,寒暄几句,告辞去了。 云清颜继续往扶归楼而行,遥遥看见棺材铺门前停着拉板材的车,却又想起崔文来。也不知他那失望是为何事,但是她和左言之的关系尴尬……确实不算熟。 扶归楼中顾客盈满,云墨还未回来,楚天落有事在外,白掌柜忙得脱不开身,药材的事情只得问白豆蔻。 砌上一壶清茶,摆开两枚小巧玲珑的白瓷茶杯,白豆蔻将成堆的账务文书抛开,同云清颜坐在窗边,看街上行人往来。 上次京中一别,从重阳至腊八,时日匆匆流转无声,竟已是三月时光。 云清颜啜一口茶,微微有些感慨。白豆蔻道:“听爹爹说,公子在扶青时毒性发作,被云姑娘救了?” “凑巧碰上,也只能压住毒性,却还不能拔除。药材都炮制好了吗?” “都好了,在坤明岛备用。公子过个四五天就能回来,到时还请云姑娘费心。”白豆蔻微微一笑,脸颊便现出两个酒窝,十分可爱。 云清颜便道:“应该的。”受云墨照拂良多,她所能回报的,似乎也只有为他解毒。 而那猛烈的毒,还是源自南国。 云清颜忽然有些失神。云墨身上的情九思是遗自娘胎, 想来她的母亲便是因情九思而亡,终究是宫廷倾轧防不胜防罢。他而今藏身民间,性好山水恬淡,却又不肯抛下坤明岛和扶归楼这些羁绊做个自在闲人,如此苦心经营,他所求的是什么呢? 一时间思绪纷飞。 回到住处时水墨和当归正坐在屋脊上剥栗子吃,顺便眺望四周风景。庭院中已被她们打扫得干净整洁,就连院角未融尽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 水墨架起当归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云清颜便问当归:“逸王府最近出了什么事么?”当归一愣,云清颜补充:“棺材铺的崔文被请去王府做棺材,是谁殁了?” 当归恍然“哦”了一声,将几枚剥好的栗子递给云清颜:“是逸王的爱姬得病去了,就是上次在星宿海碰见的雪姬。听说逸王非常伤心,连续半月都闭门不出呢。这件事在容城传得可热闹了,茶楼里各种说法都有,姐姐你刚回来,难怪不知道。” “有什么说法?”云清颜好奇心起,水墨也偏头看当归,几分好奇。 “逸王府放出的消息是雪姬病逝,有人说她是因为姬妾争宠被害死了。也有人说是逸王纳了新宠,雪姬失宠伤心自尽,所以逸王才悔恨悲伤,甚至卧床不起。还有人说是雪姬太狐媚,令逸王沉迷女色不思进取,太后恼怒,下令将她赐死的。”当归向来对这些小道消息留心,说得眉飞色舞。 云清颜觉得流言碎语着实可笑。 逸王摆出纨绔架势,广收美女娈童,谁说就是贪恋他们的色?旁人她不了解,那位雪姬媚色无双,却是使毒能手——胭脂香粉掩盖下,长年接触药材浸染的味道,云清颜乍闻便知。 隔日往左言之所居的水殿别居致谢时,仆从多敛神屏息,悄然往来不发一语,气氛略微凝重。 通报过后,男仆引她进门穿过院落,再由花姬将她送至水殿门口。 建于湖面上的水殿中回廊架构巧妙,湖面水汽氤氲迷离,殿中却无潮湿之弊。白色的帐幔垂地,暖风拂过时携着荷花清香,带得廊下贝铃轻响。 长长的水道中荷花常开不败,左言之坐在水道旁宽大的交椅中,双脚搭在云石大案上,正自看书。看那情状,似有些精神不济。 轻微脚步声入内,左言之早已察觉,将书卷放在案上,抬眉看她。 云清颜向他行礼,左言之倒有些诧异,叫她免礼,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圈椅。 案上果点清香,花姬很快奉上清茶。左言之平时对府中女姬颇为宠爱,此时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花姬亦是默然,将茶杯放在云清颜面前便悄然退出。 氛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左言之看着她,不发一语。云清颜打破沉寂,朗声道:“云清颜这次贸然拜访,是来向殿下道谢。” 左言之挑眉看她,饶有趣味。 云清颜起身行礼,真心实意:“当年散落四处的南国人得殿下照顾聚在一起,而不至流离失所,云清颜十分感激。”顿了顿,直白问道:“只是我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费心思帮助我们?” 身为皇子,遭左太后忌惮,左言之举动之间也许都牵系着性命。要掩过左太后耳目做这些事,并不容易。而南国人势单力弱,对左言之并无帮助,左言之若图谋远大,更该谨慎行事,冒险帮助南国人有损无益。 左言之默了片刻:“当年带兵的徐铿知道吧?” 云清颜点头。她怎会不知徐铿,当年就是他率几十万大军马踏南国,数月之间便令她家国尽毁。后来随慕鸿上京,才知徐铿出身武将世家,先祖有赫赫战功,他也极具军事天赋,战无不胜,极得器重。南国灭国后,他还被封为国公,恩宠隆厚。 “你知道他现在的去向么?” 愣了愣,云清颜摇头。 “外人以为他深居简出,其实自加封国公之位,他就已遁入空门。” 云清颜讶然。抛弃滔天富贵而入空门,简居素食,青灯古佛,徐铿的选择着实令人费解。 左言之似乎想起往事,神色几分惘然,语气沉重:“当年经过那场战争的人虽都加了战功,却大多隐匿,不再入仕途。出战是皇命所迫,为了家族亲人无法抗命,但是,这世间有几人能看着几十万无辜百姓被屠戮而无动于衷?” 何况,南国五十万大军只余八万尚存,伤亡亦是惨重。 那些逐个消失的,无论南国人还是南国人,都是鲜活的生命啊!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穿透身体,从此这四海八方,便不再有那人音容。他们的父母妻子或许还在等他解甲归去,共叙天伦,却永不可能成真。 云清颜瞧着左言之,便见他面上全是凄然,不复平日神采飞扬的纨绔模样。 似乎能穿透他的眼底,触到隐于内心的沉痛悲伤。那场战争如果是为反抗,是为保家卫国,沙场中的搏斗击杀是荣耀。可现实并非如此 ,所以更让人难以释怀。 云清颜心中怨恨淡去,竟有些不知所措——这六年中,左言之大概也不好过吧?那么他帮助南国人,是为赎罪? 两人相对而坐,四下寂无人声。 暖风徐来,掀起帐幔轻纱,香炉外青烟四散弥漫,混着荷叶的味道,水殿中暗香盈满。 许久,云清颜回过神来,为方才的情绪而失笑。 她眨眼四顾,按下情绪,取出个乳色瓷瓶放在左言之眼前:“璇玑散无药可解,一旦服下,便永久是野人之形。瓶中的并非解药,不过能令野人暂时恢复些神智,也许会对殿下有用。” 左言之深吸口气,挑眉看她:“算是谢礼?” “不过这药的反噬也是可怕的——两个时辰后,野人便会丧命。” “野人在世只会是祸害,了结性命也算是种解脱。若真能让野人恢复神智,倒是非常有用。”左言之将瓷瓶收起,略略出神。 辞别的时候云清颜见他眉宇间忧愁未散,终是忍不住劝解道:“雪姬的事情还请殿下节哀,伤心过度会伤体。” 左言之似是意外,将她看了一眼,竟自失笑:“清理叛徒而已,有什么可伤心的。” 云清颜闻言诧异,不好再多说,便步出水殿。花姬依旧默然引她出去,未发一语。 回去时折道百草堂,因天气晴好,林夫人正同婢女将些衣物铺盖拿出来晾晒,如兰姐弟都在窗下练字,专心致志。云清颜也未打扰,只和林夫人说了会话,自回住处。 仿佛入魔一般,左言之凄然悲伤的神色总在眼前闪现,云清颜歇息时翻来覆去,总觉得烦躁芜杂。 前缘复杂纠葛,已无力去追究到底,左言之如今能心向南国,似乎也是不错的事—— 若有天左言之承继南国帝位,也许能给南国喘息之机,从而休养生息、恢复强盛?再不济,由他盘算筹谋,铲除左太后,会比南国人复仇刺杀容易得多。 只是……雪姬的叛变应不足以让左言之太过烦心,那他白日里眉宇间的忧愁却是为何?能牵动他的烦忧,应是与南国宫廷相关吧? 这疑惑始终萦绕心间,直至云墨从花间国回来,告诉她一则消息后,云清颜才恍然大悟—— 被废的南音太子以庶民的身份偏居南疆,始终安分守己,然而上月中旬,他却险些遇刺,幸得当地五毒教教主相救才幸免于难。南音太子为此惊惶不可终日,据说已缠绵病榻。当然,消息传得隐秘,外界并不知情。 一介皇子沦落至此,算来可怜。原本他对郑氏并无威胁,郑氏也顾忌朝廷言论,两者相安无事。而今南音太子突然遇刺,是否意味着,左太后已容不下任何威胁? 那么左言之呢,时机尚未成熟之前,当如何自处? 位于容城东侧的坤明湖在这一带极有名气,烟波浩淼,一碧万顷。湖水西接容城,东至新阳,南北数十里,水域极广。 隆冬时节,湖岸处结了厚实的冰层,向内却是水波跌宕。 云清颜踩着冰层走近大船,楚天落正在船头迎风而立。 天气阴沉沉的,云清颜登船四顾,但见岸边树林民居、湖上小船渔人、远处**汀渚皆隐在白茫茫之中,分辨不清天地水面。缓缓划过的渔船如湖上沙鸥,仿佛画中一点墨迹。 大船驶向湖心,水面上寒风呼啸,令人瑟缩。 楚天落引云清颜入内,舱中炉火正旺,茶水鼎沸,云墨披着件薄衣,正在看账本。他的身后坐着个蓝衣的女子,一双眼睛向云清颜瞧过来,明亮如星。 “这是程小鸾,上次跟你说过。”楚天落将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给云清颜倒了杯热茶。 程小鸾便起身朝云清颜微微抱拳,声音清亮:“云姑娘,久闻大名。”云清颜便也还礼。 片刻后云墨将那账本看完,皱了皱眉,随手递给身后的程小鸾:“回头让程叔再仔细看看,存疑处我用朱笔画了。”继而抬眉看向云清颜,将个紫金手炉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如旧:“天气冷,湖上风又大,抱着罢。” 这紫金手炉外形精巧,款式花样显是女子所用,应是他早就备好的。 云清颜诧异望他,云墨便道:“上次淞阳驿的事情,水墨跟我说过了。”眸中清明坦然,令云清颜心中一暖。 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便将手炉抱在怀里:“瞧这天气,是要下雪了吧。” “湖上雪景不错,明天带你游湖赏景?配药的事也不急。”云墨笑意深了几分,云清颜欣然答允。 舱外风声渐弱,天地间忽然变得静谧,推窗望外,但见无边的迷蒙中,有片片雪花翩然落下,无声无息,仿佛悄然降临的成群白蝶。 云清颜伸出手去,指尖的雪花片刻即融。 半个时辰后,大船驶抵坤明岛。雪依旧悄无声息下着,仿佛一张白色帐幔裹住天地,空茫静谧。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