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鸡年，五月初五。

    太阳缓缓探出头，追逐夜空里失落的繁星，阳光刺透朦胧的晨雾，带来千年的温暖和祈愿，一丝燥热从草叶上的露珠缓缓升起，伴随着鸡鸣与炊烟，此去经年，如暗藏珍珠般闪闪发光的小村落，又到了挂菖蒲、艾草，游百病，佩香囊等等一系列习俗的时候。

    一条白蛇，一碗雄黄酒，《新白娘子传奇》依然在各家各户的电视里活跃着。

    越来越多的人从床上爬了起来，颇为艳羡地望着那座老宅，远远望去，两颗柿子树的叶子含着露水迎着阳光染上了一圈金边，微风吹过，摇曳地沙沙作响，仿佛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子掉下来。

    他们艳羡，倒不是因为那家人多有钱，这个村里，除了姜高那家人，大家的家底都差不太多。想想自己没有几分文化，只知道打麻将的老婆，再想想愚钝不开窍，以后只能跟着种庄稼的儿子，一看见那兰心蕙质的温姓女子，那聪明伶俐的又十分可爱的一双儿女，未免觉得自己人生太过失败了点。

    文化人啊，他们还真比不上！

    姜霖兄妹俩一大早就被自家老妈叫起来，打扫房屋，驱逐虫蚊，把昨天摘来的菖蒲和艾草挂在木门外。

    姜霖站在凶神恶煞的门神前，耍着一手桃木剑，嘴里不住念叨妖魔鬼怪统统退散，姜灵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哥哥耍宝，嘴里含笑。

    还没一会儿，他们又被叫去包粽子了。

    大陶盆里盛着从龙灵潭打捞上来的清水，里面泡着粽叶和糯米，经过几个小时的浸透，粽叶油绿如新，米也吃足了水分，滤掉浮在水面上的米虫，米粒晶莹透亮，没等熟透，甜糯的香气已经弥漫在灶间。

    温映雪教着九岁的女儿包粽子，传统的三角粽，有镶嵌红枣的甜粽，也有猪肉粽，咸粽，很简单的做法，姜灵一下就学会了，姜霖心系电视上热播的东游记，心不在焉，包了个两角直筒棕出来。

    然后他就被老爸赏了一记爆栗。

    二十多个个粽子，用来做端午节的午饭，煮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粽子，解开扎藤，剥开粽子叶，甜粽子里藏着红红的粽肉，咸粽子里白白的粽肉升腾着热气，一个个糯米饭圆润饱满，像是亮晶晶的宝石，浓郁糯香为扑鼻而来。

    姜恒远最先吃饱，他寻思着早点去镇上看舞龙和赛龙舟，小地方没什么娱乐，一年一度的节日盛典可不能错过。

    “灵灵去不去？”姜恒远看向小口咬着粽子的姜灵，女儿不喜太热闹的场面，一般不会去。

    果然，如他所料，姜灵摇了摇头。

    “姜霖呢？”

    姜霖扭过头，看着妹妹那扑簌的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姜恒远笑了起来，这小子调皮地很，完全不似妹妹那样安安静静，恐怕心里也期待着小镇上的节日盛典，但他自个知道，只要女儿不去，儿子也不会去，这对兄妹除了因为年龄不同要分年级学习，上学放学，到哪都是粘着一起。

    “那我们两个去。”姜恒远示意温映雪。

    “可是......”温映雪看着一对儿女，明显几分犹豫，她们两个出去玩，留下两个小孩子？

    “爸爸妈妈，你们去吧，我和哥哥会照顾自己的。”姜灵眨了眨眼睛，黑珍珠般的眸子晶莹清澈，弯弯地带着笑意，她肌肤胜雪，犹如花骨朵一般清纯可爱。虽看起来依然稚嫩青涩，但已经有了几分祸国殃民的味道了。

    “把门关上就行了，再说，你还不相信咱们的孩子？”姜恒远拉了拉温映雪的手，站起身，跃跃欲试，多久了，自从有了两个孩子后，他很久没和自己的老婆过二人世界了。

    温映雪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想糟蹋丈夫的好心情，缓缓起身，临走时，嘱咐着姜霖兄妹俩，前者要好好照顾妹妹，后者要好好看着哥哥，一定不要出门。

    老宅一时只剩下两个小孩，姜霖咬了一口自己的甜粽子，忽然发现妹妹一直盯着自己，稚嫩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哥哥，我想吃甜粽。”姜灵把自己的盘子推了过来，里面只剩下猪肉粽和咸粽了。

    姜霖看了一眼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粽子，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这个被我吃过了的啊，灵灵你也要吗？”

    “嗯。”

    姜霖把自己的甜粽子夹进妹妹的盘子里，却见到她用一根筷子，从粽子的三角底面中心往上插了起来。

    “只有一个甜粽了，我们一起吃吧。”姜灵轻轻咬了一口，又笑着把粽子递了过去。

    粽子的顶端缺了一个角，隐隐约约有些细密可爱的齿痕，湿漉漉的水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姜霖看见妹妹把手伸了过来，白皙的小巧手臂依然带着点婴儿肥，柔柔嫩嫩，白里透红，一捏仿佛就能捏出水来，与圆润饱满的糯米一样诱人，让人不禁想咬一口。

    姜霖也喜欢吃甜的，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你一口，我一口，消灭最后一个甜粽，依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姜霖收拾残局，两个人躺在老旧的沙发上看电视，东游记放完了，有的只有关于端午的庆祝活动，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在龙舟上挥洒汗水，观众们在河岸边加油喝彩，好不热闹。

    姜灵看到哥哥玩看着电视，目不转睛，眼睛里亮得惊人，她心里微微一黯，爬了过去，头枕着姜霖的肩膀，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

    九岁的小女孩，一米三几的身高，体重很轻，姜霖感觉妹妹躺在他怀里，跟个抱个稍微重一点的洋娃娃似的，只是夏日炎炎，电扇再怎么恪尽职守地工作，依然驱散不了心里的燥热，热度透过薄薄的雪纺裙子传了过来。

    “怎么了？”姜霖低着头，看见妹妹似乎有些不开心，神色黯然。

    “哥，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去龙灵潭，你心里在怪我啊。”姜灵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得几分失落。

    “我不去龙灵潭，是因为没有灵灵啊，”姜霖亲了亲小女孩的额头，“没有灵灵，我到哪都不会高兴的。”

    “我不信，如果你这样说，那以后岂不是会经常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又不会一直在一起，你比我大两岁，初中，高中，大学，你都要比我先上，每隔两年，我们才有一年能经常见面，一起上学放学。”姜灵撅着小嘴，扳着手指头，明显不开心。

    “这......”姜霖说不出话来，小脑袋瓜有些晕乎，妹妹四年级，他也才六年级，妹妹怎么一下子想到了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他想了很久，答道：“不管如何，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的。”

    姜灵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两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哥，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姜灵忽然仰起头，望着他，睁大着眼睛，黑幽幽的眸子里透着几分茫然无措，她的手死死抓着姜霖胸膛上的衣服，手指关节有些泛白，似乎很害怕面前的这个人会忽然消失。

    姜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有一种茫然的恐惧感让他闭上了嘴。

    他脸色微微发白，摇摇头，未来实在太遥远了，如果按照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会娶妻，她会嫁人，两个人组成的家庭虽然偶尔只聚一次，但依然会非常亲密，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未来吗？尚且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娶妻嫁人是什么，电视里的新郎新娘看起来光彩照人，时刻带着微笑，可他们真的很快乐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唯一知道并了解的，就是保护好妹妹，默默守护她长大，嫁人，自己考个好分数，去上好点的学校。他的心情低落了下去，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一丝成长的忧愁在年幼敏感的心里纠缠着。

    “哥，我明白了。”这时候姜灵忽然响起，语气出人意料地坚强。

    “明白什么了？”姜霖看到妹妹抿着唇瓣儿，眼神坚定，似乎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妹妹不仅会他看看不懂的书，还会说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姜灵朝着他甜甜一笑，然后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言不语。

    百舸争流，胜者为王，明星们高唱着喜庆的赞歌，美丽窈窕的司仪为胜利者献上桂冠，繁荣盛大的人群，掀起了阵阵欢呼。

    只是绿洲河畔，涟漪渐起，龙舟上的火红长缨随风飘动，这与世无争的静谧便好似兄妹俩的心情。

    “哥哥。”姜灵又轻轻地带着美妙的声音叫着他。

    “嗯？”姜霖把头埋了下去，蹭了蹭妹妹的小脑袋瓜。

    “没什么，只是想趁这段时间，多叫你几声哥哥。”姜灵眨眨眼睛，似乎闪动着令人心碎的柔弱和潜藏的期待。

    “我们是兄妹，要叫我哥哥，随时都可以叫啊。”姜霖明显听不懂。

    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姜霖抱住小小姜灵，往外移了移身子，以可以看到正脸的角度低下头，妹妹那张已经熟睡的可爱脸庞映入眼帘。

    姜霖笑了笑，往后仰着身子，伸臂将沙发后面桌子上的蒲扇拿了过来，然后静静地为妹妹扇扇子。

    不知过了多久，姜恒远和温映雪回家了。

    姜恒远走进门，瞧着房子里没有儿子的影子，立刻想叫那小子滚出来，忽然看到沙发前的老婆忽然回过头，竖着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做着一个嘘声的手势。

    姜恒远绕到沙发前，瞧见上面的情景，忍不住在心里笑骂着。

    这混小子，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一个小男孩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右手做环抱样，似乎之前抱着什么东西，左手下垂，地上落着一把蒲扇。

    姜灵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