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似玉打定了主意要吃沈修止,可事情却沒有想像的這麽簡單,道觀中管教極嚴,雜役不能隨意晃蕩進弟子所在的地兒,如若發現飯碗必然保不住,就似玉那等三脚猫的法術還真沒那個膽子冒險。 且這道觀極大,連綿遠處幾座山,即便她是弟子都未必有機會見到沈修止,更何况是起早貪黑幹活的雜役,再加之先前尤醨去自家師父那處告了似玉掃除一狀,將她那日追著沈修止的情形,生生誇大了好幾倍,她的處境便越發艱難。 管事娘子本是要將似玉趕出道觀的,可又實在騰不開人手,便只能暫且將她留下來,派去了道觀中最偏遠的藏經閣打掃。 那處最是荒僻無人,裡頭的藏書皆是道中珍寶,僅供師父一輩的長者來取閱,尋常子弟不可能到這一處來,是以這一處很是孤寂,偌大的藏經閣又只有一人打掃,也不是個容易的活。 似玉跟著管事娘子一路走過了數條山間小徑才到了這處藏經閣,這藏經閣莊重肅穆,飛檐畫雕,上頭斑斕的彩繪已被歲月慢慢侵蝕,色彩漸漸褪去老舊,却越發古樸的韵味。 管事娘子將手中鶏毛撣子遞給似玉,指向前頭藏經閣,「往後你就在這處打掃,書上的灰只能用鶏毛撣子彈乾淨,不得用手擦拭,高的地方上不去,裡頭還有梯子使,日頭好的時候將書拿出去曬一曬,切記這些書都是珍品,决不能有一絲人爲損壞,否則便是賣了你也賠不起,我每隔幾日會來這處查你的活兒,若是叫我知曉你偷懶耍滑了,我也沒法子留你了。」 似玉接過鶏毛撣子,認真點了點頭,「娘子放心,我一定不會偷懶的。」 這話管事娘子倒是相信,這人雖說心思不正派,但做事倒還是靠譜的,便不再多做交代,轉身離去。 似玉目送管事娘子離開,轉身邁進藏經閣,裡頭極爲寬敞,一步踏進,撲面而來的書香氣息,入目皆是成排的書籍,一列列書匱成排而去極遠,一眼望不到頭,墻上也擺滿了書,整整齊齊不顯半點雜亂擁擠。 似玉環顧四周倒是覺得這地兒很是不錯,比她往日守著的破廟要好看不知多少,且還清淨自在,是她這樣的擺設最好的去處,可一想到這處四面環山極爲荒僻,一個來回便要花去不少時間,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吃到沈修止簡直難如上青天。 似玉想著心中頗有些遺憾,舔了舔唇瓣,嘴裡頗有些淡,只得拿著鶏毛撣子漫無目的晃著,這幾日她吃了不少香火,修爲明顯比先前結實了許多,彈不走落葉這麽重的玩意兒,彈彈薄灰大抵是沒問題的,是以不用這般著急幹活。 似玉漫不經心繞過幾排書匱,走到窗旁的大書桌旁,正要去推前頭的窗子,却看見書桌上擺著翻著頁的書,壓著宣紙一角,硯臺一旁擺著筆架,上頭挂著幾支筆,似乎有人常在這處作畫。 似玉伸手撫上了那畫,手感綿韌潤柔。 紙上落墨筆筆分明,烏而不澀,淡而不灰,濃淡墨迹重重叠叠,紙上寥寥幾筆,入畫已蘊三分風流,重巒叠嶂仿佛就在眼前,大氣磅礴,却不只是天地浩大這般簡單,其中意境太過深遠,等閒之輩難以堪透。 就比如似玉這樣個沒見過世面的靈怪,她看懂是不可能看懂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看懂,她甚至沒看出來這畫得是山。 似玉隨意掃了眼畫,視綫便落在紙上擱著兩支毛筆,一長一短,似乎是隨意一放。 她拿起毛筆在手背上微微一碰,筆尖隨即劃出了一道墨痕,細白的手背便神奇地變黑了,她一時睜圓了眼兒,眼中滿是稀奇。 凡人好是會給自己找樂子,不像他們這些靈怪,年幼時乏味無趣,成年後便更甚之,有時候甚至連腦子都不耐煩動,日子過得很是寡淡。 似玉一時興起,正要學著凡人在紙上落筆,筆尖堪堪就要落在宣紙上,忽聽極遠處書頁翻動細微聲響。 她轉頭看去,透過層層叠叠的書架,從極小的縫隙中看見了熟悉的面容。 陽光透著鏤空花紋的窗子照射進來,光綫之中起起伏伏著細碎的塵屑,藏書古舊的味道。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書,長睫遮掩著眼中神情,唇色如朱墨輕描,由外至內一點點染深暈濕,唇瓣棱角分明極爲好看,凜冽不可侵犯的感覺却又極端惑人,一身白色道服著身越顯長身玉立,發上束著木簪,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整個人仿佛鍍了一層光芒,細碎的陽光落在發間,眉眼處極爲耀眼,周身的清冷似乎沾染了些許暖意。 似玉的視綫不自覺在他面容上流轉,眉眼至唇瓣,不知不覺便蠱惑住了心思一般往前幾許,肆無忌憚地看著。 這目光太過專注如有實質,讓沈修止察覺到了异樣,忽然抬頭看來。 那視綫透過層層的書架間的縫隙毫無徵兆地看向這處,直對上了似玉的眼。 她心倏然一跳,慌張到了極點,忙矮下身子以書籍遮擋著自己,仿佛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般心虛無措,可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爲何心虛? 那處沒有動靜,他也沒有開口說話,叫她一時越發心慌,也不知他究竟有沒有看見自己? 她等了片刻,想著這處極爲隱蔽,這麽遠的距離他未必看得清,便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往上一些,透過書籍縫隙看去,原先那處却已經沒了人影。 她心中發慌,當即想起他頭先跟自己說的話,若是再讓他看見一次,便不能在這處混了,這人連對自己都下得去狠手,這話自然不是說說而已。 她忙將手中的筆放回原處,拿起鶏毛撣子却發現這一處雖然寬敞,却是死角,唯一能出去的,便是原路返回,可這樣勢必會被他發現,可這一角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他一來就能看見自己! 似玉心慌意亂之際,耳旁隱約傳來脚步聲,緩緩往這處而來,一步步越來越靠近。 她的心跳一時如打鼓一般,快得連呼吸都透不上來,眼前仿佛馬上就要出現一角白衣。 似玉下意識頓住呼吸,慌忙左右環顧,瞥見書架與上頭屋梁還有空間可以藏人,當即手撑書架往上一攀,悄無聲息地躍了上去。 說巧不巧,下一刻,沈修止便出現在視綫中,前後相差不過半息,惹得似玉心跳都快頓住了,一時趴在書架上不敢動彈,唯恐發出了聲響叫他察覺。 沈修止緩步走到書案前,將手中的竹簡放在桌案上,伸手推開了窗子,山間的風微微拂來,帶著清新濕潤的氣息,聞之心曠神怡。 他收回手看向桌案上的畫,拿起擺在畫紙上的毛筆,修長的手指才拿起毛筆離了紙些許距離,他覺何處不對,手間一頓又將毛筆放了原位,彼時這兩支不同長度的毛筆擺在一塊兒,是左長右短。 他靜看一息,伸手將長的那一支放在了短的右邊,變回了左短右長的位置。 似玉見狀一怔,剛頭這筆是她隨手一拿,根本不記得擺的位置,究竟是左長右短,還是右短左長? 難不成她放錯方向,叫他看出了端倪? 似玉想著也覺得自己太荒唐,這毛筆明明是隨手一放,尋常人怎麽可能去留意這些細枝末節,這些若是也一一記得一清二楚,那腦子豈不要生生炸了去。 沈修止將毛筆擺回原位後靜了一息,琥珀色的剔透眼眸漸深,環顧了四周一眼,又抬頭看來。 似玉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忙將手中的鶏毛撣子往另一旁飛擲而去,「啪嗒」一聲落在極遠處。 沈修止聽見遠處極大動靜,當即走出這一角,往外頭排排書匱而去。 似玉連忙爬下,憋著一口氣從敞開的窗戶中跳了出去,一落地便四肢著地,飛快地逃離了這處。 直到離了數里遠,似玉才微微放慢了速度,呼吸極爲急促,心中一下下發寒,這人的心思未免也太過縝密了些,都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若是要吃他,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