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上兩代，蔣家都很窮，期望著下一代能榮華富貴，為蔣家祖宗爭光露臉。小叫化仔的爺爺，給他父親取名叫蔣有福，就是希望他將來成為有福之人。可是，到他這一代，上天不但沒有給他降福，反而越來越窮。男人給人家打短工，女人出外討百家飯，住的地方是石頭徹的牆，用茅簾搭在人家磚牆上半邊倒水一間房子。兒子有福相，將來定有大出息，蔣有福夫妻自此以後，對兒子不得不另眼相看。每天，母親帶著兒子出外要飯，有時要的飯少，寧願自己不吃，也要先讓小叫化仔吃飽。蔣耀祖人雖小，飯量確勝過大人，每餐三碗，一天九碗，少了就直哼哈。當然，討飯不像在家做飯、吃飯那樣計數，不可能在一家就能討三碗飯，而是累計數。吃飽了，“咚咚”地拍著從破了底襟的衣服裡露出來、漲得象西瓜一樣的肚皮，扯開腿大搖大擺朝另一家走去。母親在後面，看見兒子飽餐後的高興勁，咧開她那餓得越來越沒有血色的嘴唇哈哈大笑。 這個做著兒子有福相、日後必成貴人美夢的可憐女人，在解放前幾個月，餓倒在討米的路上。臨死的時候，撫摸著爬在自己身上痛哭流涕的小叫化仔的頭，嘴裡還念叨著:“我兒有福相，我兒有福相！但…但為娘看不到了，看……”話沒說完就咽了氣，長眠在舊社會積聚過白骨的路邊。 土地改革，龍涎口村沒有地主、富農，也就沒有多佘的房子可分。黨和政府見蔣有福家苦大仇深，實實在在的土改根子。帶著一個沒有娘的孩子，全家隻有半邊草棚，家境十分可憐，不幫助他家解決房子問題，怎麽能夠體現貧苦人民翻身得解放呢！ 村後的半山腰，有一座青龍廟。解放了，不信迷信了，政府特意從青龍廟裡，分了兩間好青磚瓦房給蔣有福。帶著小叫化仔，蔣有福住進寬敞、明亮的青磚瓦房裡，簡直是從地獄來到天堂。他千恩萬謝，感謝黨，感謝人民政府。過上了美好的日子，蔣有福念念不忘培養兒子。解放後不久，政府在離龍涎口不遠的地方辦起一所小學。他將小叫化仔送到小學念書，認些字學點知識，期望著兒子將來象老書先生所說的那樣，成為大福大貴的人。 開始，蔣耀祖同班上的細伢仔，在學校裡蹦蹦跳跳，感到挺新鮮、挺好玩。時間久了，新鮮感過去了，小叫化仔漸漸感到頭痛起來。每天上課，老師在講台上上語文講單字、拚音，上算術課講加法、減法，蔣耀祖的腦殼裡好像有一堵橡皮牆，老師一講完，書本一合，全部反彈得無蹤無影。第二天，老師叫他回答頭天學過的內容，蔣耀祖站起來傻愣愣地望著黑板，一個字也答不出。老師為了使他在班裡不掉隊，時常對他還開些“小灶”。不管怎樣幫，怎樣開“小灶”，蔣耀祖硬是不油鹽。有一次，老師教過的語文生字沒過十分鍾，叫他重新再認。蔣耀祖照例傻愣愣地站著望著黑板，生字認得他，他確認不得生字。老師氣得要命，恨鐵不成鋼。原來人太小，經不起板子，現在快十歲了，不給他點苦頭吃，長不了記性。掄起竹板子，狠狠地在小叫化仔的小手掌上抽了幾下。霎時間，手掌就腫了起來，蔣耀祖殺豬似的嚎叫。下課以後，老書先生的二兒子孫啟明，糾集幾個小家夥，在蔣耀祖背後嘲弄挖苦地嚷嚷:“福相，福相，被老師打成哭相！福相，福相，被老師打成哭相！” 蔣耀祖回到家裡，賭咒發誓不再上學。父親把自己腦殼裡軟硬兼施的辦法都使盡，仍然毫無效果。蔣有福見兒子死活不肯上學，拿他也沒辦法，隻好讓三年級沒念完的兒子休了學。十歲的孩子不上學，蔣有福要他幫合作社放養一條牛。 離開學校，成天不用帶老師的“緊箍咒”，小叫化仔就象飛出籠中的鳥兒。每天，趕著牛不是上左龍山就是上右龍山放牧。在山上，同一群放牛伢仔，爬到樹上掏鳥蛋，捉剛出蛋殼的小鳥;在草叢裡捕雀兒，捉迷藏，玩得十分開心、痛快。就這樣，小叫化仔在牛屁股後面，渡過了他幸福、平靜的少年。 到了十五歲，也就是一九五八年，蔣耀祖不再放牛了。一般情況，放牛的細伢仔到了十二、三歲，就要扔下趕牛的條子，從事勞動或其它勞作。小叫化仔覺得放牛要好耍一些，不願下地乾體力活，比其他同齡的孩子多放了兩年的牛。 這一年，黨中央發出“以鋼為綱、以糧為綱”號召，全國掀起大煉鋼鐵的熱潮。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都要投身於大煉鋼鐵的運動之中。龍涎口村後面雖然有山，可一不產鐵礦石，二不出煤炭。上面不管這些，有條件要煉，沒有條件創造條也要煉。煉鋼指標從縣裡逐級分下來。沒有焦煤，砍樹、拆屋，用柴火燒。沒有鐵礦石，用廢鐵並將收購指標分到各家各戶，任務完不成就用好鐵鍋、好鐵器農具抵分配指標。一聲令下，全民上陣。蔣有福同其他社員上左龍山砍樹，為煉鋼準備燃料。偏偏蒼天無眼，上山砍樹的第一天，一棵大樹倒下來，將他壓得七吼來血，一命嗚呼。共產黨將他從苦難的舊社會解放出來，他也為共產黨發起的大煉鋼鐵運動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撒手丟下了夢想將來能成為大福大貴、尚未成年唯一的兒子。 父親死了，唯一的親人撒手人間，蔣耀祖抱著父親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在他最痛苦、最難過的時候，人民公社委派團委書記李才秀前來慰問和安慰。李才誘今年二十三歲，國字臉，中等結實的個子，是一個正直、樸實的農村青年基層幹部。他對蔣耀祖說:“你父親是為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為大煉鋼鐵而犧牲的。他死得其所，死得光榮！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你現在是孤身一人，黨和政府就是你的親人。你要堅強、勇敢面對生活，做一個好社員。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政府會適當給予關照。有什麽困難和要求，隨時可以到公社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