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欽天監的漏刻博士章刻之。
  當然，這個博士不是一種學歷，而是一種官職，從九品。
  章刻之是奉欽天監監正伍儒之命來請少監的。
  “哎呀，老師你看。我現在當官了。在其位就要謀其政。現在是上班時間，我總不能老待在家裡。我怎麽說也得去點個卯。”
  朱允熥說的義正辭嚴。
  方孝孺覺得吳王知識淺薄、臉皮真厚。
  當官兒了，你就不知道你是幾品官兒嗎？
  一個少監，正六品，能和你吳王的稱號相配嗎？
  不能老待在家裡？虧你說得出口。
  天天就膩歪在這個院子裡，被兩個侍女好生伺弄著。
  現在你說你要去點卯！
  分明是在逃避學習！
  當然了，他只是名義上的老師。目的不是為了教學。
  方孝孺很爽快地答應了吳王要上班的要求。
  跟著章刻之出門去，朱允熥覺得走的路不對呀，這怎麽是去皇宮的？
  “你們欽天監，辦公地點在哪裡？”
  “欽天監，自然是要離天最近。因此，欽天監離天子的住處最近。”
  章刻之面帶驕傲。
  欽天監離天最近這個是對的，但你離天子最近，這就牽強附會了！
  把天與天子扯到一起，純粹叫扯蛋！
  但從皇帝到百姓，偏偏就信這一套。
  本以為選欽天監，從此就可以大隱隱於朝！
  哪知道，離朱元璋反而更近了！
  “在欽天監，我們人人都得時時在位。因為天子隨時要詢問天象、天氣、天時。”
  “欽天監，上關乎天，下接於民。不說別的，如果天氣預測不準，就會誤了農時，耽誤糧食。”
  “吳王在大殿上講，欽天監上與天通、下與民齊，說得實在精準，我們全都佩服不已。”
  朱允熥心塞了！
  時時在位！
  老朱隨時都要詢問。
  以後，還怎麽翹班？
  “你們欽天監，在城外難道不設什麽天文台之類的，多布幾個點，測測風向、氣溫啥的？”
  欽天監表示沒有。
  朱允熥很是遺憾，如果在城外有天文台之類的設施，那就可以名正嚴順地到這些地方上班！
  誰知道欽天監連個天文台都沒有！
  進皇宮，過了養心殿，就到了欽天監。
  離朱元璋真的太近了！
  以前怎麽沒注意到呢？
  剛路過養心殿，朱元璋就出現了，就像在等他一樣。
  “三孫，來來，跟咱去欽天監看看。”
  朱允熥又心塞了！
  「老朱是怎麽回事，就像狗皮膏藥牛皮糖一樣，粘上就甩不掉了！」
  「上班吧，有老朱纏著！」
  「不上班吧，在院子裡，又有一個方呆子纏著！」
  「這日子，還怎麽過？」
  「欽天監這幫人，就會神神叨叨的，啥也不會呀！」
  「這幫人，應該是大明朝科學的精英啊！」
  「怎麽連天文台都沒有，最少你整個觀星台呀。」
  「再不濟，也得在城內城外多布幾個點，測測風氣、量量氣溫吧？」
  「難道你們就坐在屋裡瞎想？」
  「還有個刻漏博士？就守個刻漏，記下數字，就成九品官了？」
  「老朱的官員，當得太容易了吧？」
  朱元璋說道：“三孫，欽天監的人可是不得了！他們的預測，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準的。”
  章刻之介紹說，欽天監共22人，只有兩人是漢人，其余都是回回人。
  朱允熥想起來了，元明兩朝的欽天監的確是以回回人為主的。
  洪武十年之前的欽天監就叫“回回欽天監”。
  朱元璋聘的這批人，是元代征詔來華的一批阿拉伯和中亞信仰伊廝蘭教的天文、歷算專家。
  欽天監監正名叫伍儒，是回回人，也是朱元璋賜的名字。
  伍儒看朱元璋親自領著吳王來，也不明白陛下的用意。
  在他看來，欽天監神聖無比，那些個書生們根本沒有資格進入。
  當然，吳王這種沒知識的廢物更沒有資格。
  能進來，估計也就是監督欽天監的工作吧。
  在欽天監裡轉了一圈，朱元璋居然今天心情不錯，一直陪著。
  這讓欽天監上上下下十分震驚。
  欽天監雖說離陛下的養心殿很近，但陛下從來沒有進來過。
  有事，都是讓人來召。
  而這次，陛下居然在這裡轉了一圈，肯定是與朱允熥有莫大關系。
  走到刻漏面前，朱允熥的眼睛一亮。
  「原來，章刻之記數，不是用壹貳叁肆，也不是用算籌，而是用12345阿拉伯數字！」
  「阿拉伯數字，其實是古印度的一位科學家巴格達發明的。」
  「後來阿拉伯人征服了周邊民族，建立了包括東印度在內的阿拉伯國家。」
  「他們發現被征服民族的數學比他們先進，於是就采用了阿拉伯的記數方法。」
  「阿拉伯數字讓科技大大前進了一步，很多複雜的算法，用阿拉伯數字，瞬間解決！」
  「這些回回人居然用上了阿拉伯數字！」
  「我們之所以後來衰落了，主要是基礎科學沒跟上，比如阿拉伯數字！」
  「阿拉伯數字，數學，一定要推廣開來！」
  「還有，幾何，這些回回是不是掌握了？」
  「代數加幾何，我大明的手工業、武器等等都要上一個台階！」
  「推廣數學，其意義堪比秦時的書同文、車同軌！不，書同文、車同軌算個屁！」
  「一座山有多高，不用走到跟前，就知道了！」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數理化引領社會前進，就從大明開始吧！」
  啊，朱元璋沒想到刻漏的歪七八扭的符號，還這麽厲害？
  這種叫做阿拉伯數字的，居然超過了秦的書同文、車同軌！
  代數，幾何是什麽？聽不懂啊。
  但有一句，朱元璋聽懂了。
  一座山有多高，不用走到跟著，就知道了！
  這就厲害了！比如說城牆，敵方的城牆有多高，不用走到跟前就知道高度！
  就可以精準地製造雲梯和觀察樓架！
  那就試試看？
  應天有一座高塔，大報恩寺琉璃塔，就讓欽天監的試試？
  “伍儒，朕交你一個事。大報恩寺琉璃塔有多高？你測一測，不能問任何知情人，更不能上塔。”
  朱元璋的吩咐，讓欽天監的人面面相覷。
  伍儒硬著頭皮出來道：“陛下，此事，欽天監恐怕無人做到！”
  「天啊，老朱這是要做哪樣？」
  「不問知情人，更不能上塔！讓測一測塔的高度！」
  「欽天監的人怎麽會做得到？」
  「老朱，這是要發展科技嗎？」
  「我想到了測量山，老朱想到了測量塔！」
  「這就是血緣引起了心靈感應嗎？」
  朱元璋暗叫好玄，差一點就讓三孫看出來他能偷聽心聲的功能了。
  欽天監乾不了這個事，三孫肯定也不會站出來。
  就算殺了監正伍儒，三孫也不會有所動作，因為欽天監的人跟三孫沒任何關系。
  這樣，也驗證不了三孫所說的神奇的測量方法。
  怎麽辦？
  朱元璋馬上想到了藍、常兩家。
  這事，就讓常升去辦！
  辦不好，鞭笞！
  到時候，常升辦不成，作為親外甥，你就忍心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