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夜晚時刻,晚風還是很有些涼意,遂封宸便不許沈溯伊繼續待在園中涼亭,還親自將她抱回了寢宮。 算上這日,封宸這已然是連續第三日宿在皇后的紫宸中宮了,紫宸宮闔宮上下也不會再像頭一日那般慌亂無措。 清瑤今日對沈溯伊的晚膳著實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可能是前日晚上那次膳後,沈溯伊卻又病了一場、還昏沉了近兩天。遂這日的晚膳清瑤勢必要親自督促禦膳房,選些容易克化的食材,再好生以清淡易食的方式烹製出來才好。 因為準備充足,遂不過一會功夫,一桌清淡雅致的膳食便備好了。 沈溯伊隻覺見了這樣一桌盤盤精致的江南美食,分外親切,連胃口也似乎都更好了些。 其實少年時候沈溯伊本是極喜愛江南飲食的,畢竟她是生在江南、長在江南的,自然是最熟悉江南的飲食文化。遂偏愛味道清淡的精致小菜,以及那種微微泛著甜膩溫暖的江南茶點。 不過自從伴隨封宸戎馬天下之後,她卻再難一飽口舌之欲,去嘗一嘗家鄉的美味了。 要知道,那時的大軍正忙於征戰天下、戎馬崆峒。 日常的生活用度均是很差,條件也自然格外艱苦。只要能有口糧食可吃,那就該去謝天謝地謝神明了!誰哪裡還管得上是粗糧、細糧、滋味入不入的口去? 而軍中灶房就那麽一口巨大鍋灶,便是連兩名成年的壯漢都可以丟進去裝下的,卻又能煮出什麽好吃的吃食呢?其實最多也不過是能把飯菜做熟罷了,有時候甚至還是夾生的,撒上一小撮鹽,火頭兵們哪裡還管那許多? 得了,齊活兒!趕緊吃吧您就!若是動作再慢點,怕是連這種新鮮溫熱的吃食都吃不上了,只能去啃那些硬得能把人的腦袋都敲破的硬窩頭硬饅頭! 軍中行軍時日漫長,怕食物腐壞,所以饅頭窩頭都是特殊風乾水分做成的,那堅硬程度便可想而知了! 沈溯伊行軍幾年,卻大多正是以食用這類食物為主過活的。 而當她每次十分費力的用力咬著石塊一般的饅頭時,在她身旁正捧著缺了一個豁兒的大碗坐一邊吃飯的封宸,便會拿著筷子的上半截一邊“咚”、“咚”的敲敲沈溯伊手中那個堪比兵器堅實的饅頭,一邊無可奈何的歎氣道:“澈之,你這般可是不行的。” 待到沈溯伊輕挑柳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時,封宸便又如頑童一般突然笑話她道:“哈哈,至少每日澈之還要再吞些鹽巴吃才好罷!” 反倒把沈溯伊氣得哭笑不得,只能扭過頭背對著他默默自己啃著自己的饅頭。 當然了,其實封宸不知道的是,沈溯伊的饅頭上還當真是抹了一點鹽巴的,因為她知道不食鹽便不會有力氣,她不可以在封宸軍中做個無用的人,她更不可以生病。 而封宸行軍的頭兩年倒也是一直沒有放棄過對沈溯伊的規勸,勸她多少也要吃些營中熟的飯菜才好,雖然無滋無味的,也總好過那硬邦邦的窩頭饅頭吧? 但沈溯伊卻偏生覺得就連那石頭一般堅硬的饅頭,也是要比那大鍋中煮得稀爛又慘不忍睹的夥食要更能咽得下去的。 後來,見她固執,封宸慢慢也就不再勸她了。 只能在行軍野外時,吩咐軍中小股騎兵在附近的林中遊走著,打打飛鳥走獸什麽回來。不僅能給沈溯伊均衡一下營養,更能給營中將士們打個牙祭開開葷腥。 而此時沈溯伊望著一桌精致久違了的江南菜肴,便不禁流露出回憶的表情,感慨道:“倒還當真是許久不曾嘗過江南的吃食了。” 封宸微笑,他的笑總是優雅而氣度不凡的,親自為她布菜,後又道:“長安雖位居西北中州之地,但若是皇后喜歡食用,便是再遠也是無妨,且叫禦膳房準備著便是了。” 沈溯伊微一怔忪,靜默片刻,方才緩緩搖頭道:“這些佳肴多要取材於江南一帶,且而今陛下禦宇時日尚短,天下百業待興,臣妾已然不能幫陛下甚麽忙,卻不想再添甚麽亂。更何況,再好的東西,便是每日都享用,也就不稀罕了。” 封宸蹙眉,道:“不過是些皇后喜愛的飲食罷了,都不是甚麽昂貴的稀罕物,皇后貴為國母,便是日日食之亦無不可。” 沈溯伊見他不以為然,隻好溫聲的解釋道:“皇上所言自然不無道理,然則東西雖不昂貴,若是日日遠道運送至京中,也需不少人力的。” 她並不願與封宸再多爭辯此事,也不想在封宸難得向她示好之時撥了他面子,遂好言道:“況且西北的吃食,臣妾近幾年也吃的很習慣了,比之江南飲食,也更是別有一番風味。” 封宸不置可否的輕笑,道:“只要皇后喜歡便好。” 卻說帝後二人剛剛用過晚膳,清瑤便帶著紫宸宮中二等宮女池瀠在殿外請見了。 封宸抬眼看了看殿外天色,遂略帶不豫的道:“天色已晚......” 沈溯伊連忙應道:“陛下,是臣妾早先安排自己宮中的池瀠出宮替臣妾賜賞承康、長平兩位王妃的,並命她辦完差事便立時回稟。” 封宸微一怔忪,無言停頓了片刻,再抬起頭來卻見他一雙寫意畫般的眉眼中卻滿是沈溯伊看不懂的光彩。 封宸輕聲道:“皇后以前,卻是從不願與幾位王府親眷走動的,朕未料得皇后今日不僅能與承康王妃相談甚歡,還能如此用心的遣派身邊人去府中賜下恩賞......” 封宸話到此間,忽而探出右手去,握住了坐在他身側的沈溯伊細弱蒼白的左手,眸光極亮,聲音微微低啞、卻偏偏溫潤若暖陽: “澈之,朕真的很高興。” 沈溯伊一瞬間忽覺得眼底有些發熱,上一世的她何嘗想過,原來她與封宸還有一日能令彼此有種重回過去情意一般的感覺,有今時今日這般溫煦對坐的靜謐時光。 還會在天宸三年這年,聽封宸這般語帶情意的喚她沈溯伊一聲“澈之”。 正在此時,池瀠已然到了殿內,身姿輕盈的輕輕腳步聲行至沈溯伊跟前,恭謹的一禮,道:“奴婢池瀠,叩見吾皇萬歲,皇后千歲。” 皇帝封宸緩緩的將提拔玉秀的上身斜斜的靠向後方的榻椅,一隻手仍然攥著皇后沈溯伊的手指並沒有放開,溫和道:“你自向皇后稟事便是,無須管朕。” 沈溯伊卻一張玉顏略微泛紅了,她是一向端莊得體慣了的。且不說與封宸生分已久、久未親近,便是二人情深意篤之時,她在旁人面前也一貫都是極為守禮律己的。 而此時封宸的小動作卻令沈溯伊又是赫赧、又是羞惱,她略清了清喉嚨,遂開口溫聲道:“池瀠,差事可都辦好了?” 池瀠一張俏臉上綻著十分甜美的笑容,道:“是的,娘娘。奴婢出宮後先是路過長平王府,遂便先進了長平王府宣旨。長平王爺那會兒竟然也在府內,便與王妃及家人一道接了懿旨。連長平王府的小郡主奴婢都有幸得見了,卻是十分的粉嫩伶俐呢!若是皇后娘娘下一胎能再懷一位公主,那湘湖郡主得以入宮與公主一起受教啟蒙,才是天大的福分呢!” 看池瀠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仿若沈溯伊這胎必然是位皇子一般,她已然在打下一胎的主意了一般。池瀠隻當皇后是憐憫長平王妃在府中際遇不佳,遂才賜下封賞給長平王妃章氏的女兒一個天大的體面。 沈溯伊卻早已知道,自己所孕的乃是一對龍鳳雙生胎兒。雖然她今日之舉更主要的還是想幫襯著長平王妃一把,但後來沈溯伊細思之下又覺得這法子對自己尚未出世的女兒來說,也是有益無害的。 算起來將來這兩個小女孩還真個是年齡相仿,長平王妃所誕的湘湖郡主封爾顏比她所誕下的溫寧公主封瑾顏要大上一歲半,兩個孩子正好是個伴兒。這般瑾顏以後就再不會孤獨了,瑾兒與顧兒雖是雙生子,感情也尤其的好,但是孩子們總要長大的,慢慢兒郎和女郎卻很難玩到一塊了, 她要為她的瑾顏多找幾個年齡相仿的玩伴才好。 沈溯伊一閉上眼,腦海中仿若還是會清晰地浮現出那些年的上元夜宴中,尚未及笄的女兒溫寧公主封瑾顏,那孤獨如仙人掌一般高坐的寂寞身姿,還有那一張冰潔冷寂如水仙般的面孔。 那樣的女兒,讓沈溯伊的心仿若被片片割碎一般的痛。 那樣的無動於衷的漠視一切,仿佛是她的瑾兒已經拒絕了整個世界。 那些年,正當若夏花般璀璨綻放的封瑾顏,卻心如死灰,未開已落。 這一世的沈溯伊要自己的子女都能平安快樂的長大,再不要讓孩子們在還未長大的年華裡,便遺失了自己才好。 沈溯伊正在出神,被封宸握住的手卻被他輕輕一捏,剛回過神來正好聽見封宸難得情緒十分好的對池瀠說笑:“紫宸宮中的丫頭跟著皇后久了,都變得伶俐聰慧得多。呵呵,池瀠這話倒是沒錯,能與朕的女兒一起讀書,自然是天大的福分的。” 轉念間不知封宸想到了什麽,只聽他語氣忽而悵然,道:“可惜朕兒時卻沒有這個福分,不曾有幸在廣和先帝、端明太后膝下受教承歡。將來不願做‘嚴父’、卻隻願能做位‘慈父’,好好的善待自己的孩子,留得孩兒們在膝下順心安康的長大,那朕於天倫之論上面,便再無甚麽遺憾罷了。” ———————————————————————————————— 今日第二更~~求收藏,求推薦票票~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