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水光那晚上做了夢，夢到小時候她坐在樹上，而景嵐站在樹下，他笑著向她伸開雙臂，說：“水光，跳下來吧，我接住你。”她義無反顧跳了下去，他抱住了她。
  可當她抬頭時卻發現抱住她的不是景嵐，而是另一個人，章崢嵐，他笑得很輕很柔，他說：“你看，我會抱住你，不會讓你摔著。”水光慢慢轉醒，那一夜無眠。
  早上水光起來做了早餐，昨晚上羅智又是很晚回來，她也就沒去叫他，自己先吃了起來，沒多久羅智起來了，一出房門看到水光就笑著說：“早啊，我還想叫你呢，今天你要去拍照，沒忘記吧？哥陪你去。”
  說到這拍照，水光就頭疼，這其實是一件挺欠考慮的事，心裡一直很為難，可如今白紙黑字答應了人家，臨時變卦她又做不來。
  “我會去，你自己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
  “那不成。”羅智一邊剃胡子一邊從衛生間裡探出頭來，“我妹頭一次拍大片，哥哥怎麽著也得陪著，萬一旁邊有小青年看見你漂亮想輕薄你，那有哥在，啊，立馬安全！再者我上午也空著，去看看這攝影公司有沒有美女，好來一段豔遇什麽的。”
  “看來後者才是你的主要目的。”
  “可不是。”羅智大笑。
  水光和羅智到那攝影公司時，GIT的一名據說是美工部的人員已經在了，看到他們就上來做了自我介紹，說明會全程陪同拍攝，做相應的形象指導，然後他讓身後的那名攝影公司的女接待員帶蕭水光先去化妝。
  羅智跟水光比了一記大拇指之後，就留在休息室裡跟GIT的這名陳姓男子聊起天來，羅智向來與人三分鍾就能勾肩搭背，所以很快他就跟老陳說開了。
  老陳說：“這攝影公司跟我們GIT是長期合作夥伴，老熟了，拍這種小片兒還是小意思的，三兩下就搞定了，要是拍宣傳短片什麽的就要麻煩得多，當年我們拍過一組系列宣傳片，那是，起碼磨了有兩個月吧。”
  “不難就行，我就怕我妹子初來乍到手生。”
  “這大可放心，蕭小姐外形好看，拍硬照片主要就是看外形氣場了。”
  羅智大笑，“多謝陳哥對舍妹如此誇讚。”
  兩人說著說著就扯到了遊戲上面，男人嘛講到遊戲多少都會有些雞血，隨後就聊到他們公司最NB的遊戲高手——章老板，羅智對章崢嵐的印象一直有點“天之驕子”的感覺，跟小時候看著景嵐的感覺有些相似，不過景嵐溫和，章崢嵐似乎要隨性恣意得多。
  “下次有機會一定要跟章老板這高玩好好討教討教！”
  陳哥搖頭說：“跟老大玩會神經衰弱的。”
  不久之後有攝影師過來跟老陳探討拍攝方案，羅智是門外漢，聽不懂也沒啥興趣，索性就先出去看他妹子化完了妝沒有。
  他由一名工作人員帶領著來到了化妝間，一進去竟然就看到了之前才說起過的章總，他一身深色的正裝西服，神情閑適地靠坐在椅子上，手中翻著時尚雜志，旁邊有人給他泡了一杯茶水端過去，“章總，我們老板半小時後就到。”
  “不急。”
  羅智挺疑惑的，不知道章老板怎麽會在這裡，又是幾時過來的？想到老陳說的“拍這種小片”需要老總來坐鎮嗎？或者章老板跟老陳一道來的，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他剛跟老陳嘮了那麽久也沒聽說他們老總也來了，羅智想著上去打了招呼，“章總。”
  章崢嵐抬頭見是他，笑了笑，“你也來了？”
  “是啊，陪我妹過來，順便來見識見識。”
  “嗯。”
  羅智見這偌大的化妝間裡人來人往也挺多的，就是沒見著水光，於是問道：“章總看到我妹妹蕭水光了嗎？”
  “她在裡間換衣服。”章崢嵐放下雜志，拿起茶喝了一口。
  “哦。”羅智隱約覺得哪裡怪怪的，這章老板的姿態和語氣好像透著一絲佔有意味？不過他粗神經也沒細想，坐在章崢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等水光換完衣服出來。
  “對了，你跟蕭水光從小就認識的？”問話的是章崢嵐。
  羅智點頭，“對，從小就認識。”
  “是嗎？那挺好的。”
  而此時在更衣間裡的蕭水光，心情繁複。之前，也就是她跟服裝師進來換衣服前，章崢嵐走進化妝室，這裡來去人員雖多，但都是基層，基本上沒人認識章總，而引他進來的人帶他到椅子上坐下後，就走開去泡茶了。
  水光從鏡子裡與他的視線對視了一秒，隨即便也不再看他。
  好像意外太多之後，再有什麽驚訝的也不會太意外了。
  給她化妝的女士倒是輕聲問她：“那人，是你男朋友嗎？很有型呢。”水光不曉得對方從哪裡得出的這結論，微微一怔，隨即訕笑，“不是的。”
  那化妝師又說：“他一直在看你。”
  水光沒有去從鏡中探尋他是不是在看她，如果他存心要來找事，是怎麽也躲不掉的。
  這人就是披著正經外衣的無賴。
  但這名無賴，在別人眼裡是精英，是有為人士，是幾乎不敢輕率搭訕的人。他從容地靠在椅子上，隨手拿著一本雜志翻看，可大多時候他在看她，儼然像是一位在耐心等著女友化妝的成熟男士。
  他之後起身走上來，站在她們身後，微微俯身到水光耳旁，目光望著鏡子中的人說：“妝好像太濃了點？”
  水光瞪著他，他笑笑對化妝師道：“她妝淡一點要好看些。”
  那化妝師愣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可能不行，她要拍的是……”
  “沒事，我說了算。”
  水光被他的靠近搞得心裡不平靜，她往旁邊挪了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裡人不少，她實在不想惹人注意，最終壓低聲音道：“你去坐好。”
  章崢嵐低頭，抿嘴笑，最後咳了一聲說：“好。”
  化妝師等章崢嵐又坐回到椅子上，忍著笑意對水光說：“你男朋友真聽話。”
  水光乾乾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這樣的戲碼要到何時才結束，她現在很後悔，接這份工作本身就是大錯特錯的。
  而化妝師在猶豫這妝是濃一點還是淡一點，她最終問：“蕭小姐，我想問一下，你男……不是，那男人是誰？”
  水光徹底改淡了妝之後被推進更衣室，她聽到那化妝師在說：“GIT的老總，暈，我跟他合作了那麽久今天才見到真人。”
  有人笑說：“你跟他合作？阿mo姐你扯遠了吧。”
  “是，咱激動了！哎呀，老實說我更喜歡他女朋友，我喜歡她的顏，哈哈！”
  水光聽著那兩道低聲談論的聲音很有些無可奈何，也察覺到自己原想說明他身份來撇清彼此關系的做法是弄巧成拙了。
  她從更衣間出來時，看到羅智也在了，而羅智一見到水光幾乎是立即站起身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他雖然是一直覺得他家妹子挺漂亮的，可也絕沒到能驚豔人的地步，不得不承認化妝、衣著真的能化腐朽為神奇，這簡直就是武俠裡出來的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俊眉秀眼、顧盼神飛的俠女嘛！
  “漂亮，都快認不出來了。”羅智走上前去，上下打量。
  水光勉力一笑，只希望趕快拍完照片，然後讓她回歸到她原先的生活。
  而後面跟上來的章崢嵐，看著面前的人倒什麽都沒有說。
  有工作人員過來讓蕭水光去攝影棚，水光剛要跟過去，後邊有人扯了扯她衣袖，不動聲色，但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側頭就看到章崢嵐目不轉睛看著她，隨後他笑了笑，松開手，語氣平常地說了句：“去吧，別緊張，就跟平時拍照一樣。”
  水光覺得他語氣太親昵，周圍的人因為這句話也已經看向他們，她本不想理他，但不做聲更會讓他人在意，就含糊“嗯”了一聲。
  這時候化妝室裡走進來一個人，腳下生風，神采奕奕，看到章崢嵐馬上滿面笑容地迎上來，“章老板，久等久等。”
  章崢嵐面對來人，對方遠遠向他伸出手，“今兒是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章崢嵐回握了一下那人的手，懶懶笑道：“我公司有新片在你這邊拍，我過來看看。”
  “哈哈，這種小事您大老板還親力親為啊。”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顯然兩人關系很熟。
  來的這位滿面紅光的中年人士正是這家攝影公司的負責人，在場的工作人員紛紛叫了他一聲“厲總”。
  厲總說：“這位是章老板，GIT的老總，IT界的神人，他的片子都給我用十二分的心拍，不得有絲毫怠慢。”
  章崢嵐搖頭說：“行了啊。”
  厲總笑著就要領他去上面辦公室聊，章崢嵐說等會，他回身對蕭水光說：“我去跟厲老板談點事，等一下下來看你。”他說完朝她旁邊的羅智點了下頭，然後隨著那厲總出去了。
  等他們一出化妝間，那厲老板就忍不住開玩笑了，“怎麽？章總，剛這是跟誰報告行蹤啊？”
  要是換以前章崢嵐擺擺手就完事了，但這次他卻笑著說：“那是給我公司拍新片的模特，老厲，還要你多多關照她了。”
  老厲一聽，驚訝之余立刻點頭道：“那當然，一定一定！”老厲之後想起那模特兒，確實是漂亮。
  蕭水光這一廂，被章崢嵐剛才的一番說辭弄得頗不適從，好在其他人似乎並沒有覺得那話突兀，羅智也只是笑呵呵說了句：“章老板這人倒挺關心他手下員工的。”
  水光松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好笑，他關心員工？如果真只是這樣就好了。
  當天的拍攝很順利，他們進到攝影棚後，攝影師和老陳也準時到場就位了，一幫人馬很快進入狀態，水光雖然是第一次拍這種類似於藝術照的片子，可她倒並沒怎麽緊張，如老僧入定，眼觀鼻，鼻觀心，把它當成是一項任務，完成就行，就像她兒時耍一套拳，從出手到收手，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
  那攝影師倒一直在說“好！”“很好！”“Very good！”之類的話，水光隻當是這類職場裡必要的鼓勵性說辭。
  中途羅智接了通電話回了公司，走前朝水光比了個手勢有事電話聯系，水光笑了笑，那抹笑容被捕捉進了膠片裡。
  水光拍完一組照後，工作人員讓她到座位上先休息一下，茶也已經替她泡好，水光忙說了聲“謝謝”，不多時有人過來坐在她旁邊，說：“累嗎？”
  水光沒看他，心裡歎了一聲，好像每次面對他總有一種無力感，你不知道拿他怎麽辦，現在則更是，漠視，拒絕，似乎都沒用了。
  章崢嵐並不在意她的視而不見，心情挺不錯地坐在一旁，長腿伸著，微微向她的方向傾斜，“剛才跟老厲談了談之前拍的那兩套片子，一套還不錯，一套不行，回頭給你看看。”接著他又說，“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起得早，之前在上面說事時老犯困，現在好多了。”
  水光覺得著實荒唐，他跟她說這些幹什麽？可如果她起身走開，沒準他還會跟上來，水光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了解他的行為模式了，而這種了解讓她備感頭疼。
  此刻前面走過的人，當看向他們時都會善意地笑一下，尤其對章崢嵐，很恭敬。章崢嵐處得自在坦然，水光卻越來越尷尬。
  她決定要起身，他伸手輕按住了她桌上的手，說：“別走，陪我坐一下，我馬上就回去了。”
  水光看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倒也不再動了。
  章崢嵐心想，她這是明明白白等著他早點走呢，歎息一聲，他又說：“我下午來接你，他們大概四點就完事了。”
  水光皺眉看向他，還沒等她開口說什麽，他倒已經先行站起來，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側臉，說：“那就這麽定了，到點我過來接你。”
  章崢嵐的性情本是很自我灑脫的，當然這會兒也是隨性自信的樣子，唇邊還帶著笑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表象下是含著緊張的，反正對著她就那樣了，瞧前面他說的那一大堆廢話，他對無關緊要的話題從來是連口都懶得開的，原來緊張了還真的會話多。
  水光被他的碰觸弄得一滯，跟著站起身，“你別……我是說你不用來。”這算什麽事兒？
  章崢嵐看她下意識扯住他一點衣角的手，笑了，低聲道：“那你想怎麽樣？或者再早點？那我看看等下抽不抽得出時間。”
  水光真的是啼笑皆非，有這麽顛倒是非的人嗎？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無賴地那麽理直氣壯，風度翩翩。
  章崢嵐雖然也覺得自己挺下三濫的，不過他心裡又是高興的，他想這算是走火入魔了吧？
  她的道行高，沒關系，他就再魔高一丈。
  章崢嵐想完，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他說：“水光，我得走了，你先放手好嗎？晚點我來接你。”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她放手，也並不急著去公司，事實上不去也沒事，可他得走了，見好就收，否則她得生氣了。
  蕭水光注意到自己的手，立即松開，眼下這局面像是她在無理取鬧了。
  她能對他說什麽？好了，到此為止，或者請你自重，能有用嗎？她不想再跟他有口舌之爭，隨便他吧，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難不成他來了她還真的跟著他走？只不過多點麻煩而已。
  章崢嵐，他最近在她腦海裡越來越鮮明，甚至在夢裡面都出現，這很不好，她不喜歡。
  章崢嵐見她皺著眉頭，不言不語，心裡擔心是不是已經生氣了。
  此時他不再多說什麽，隻笑著道：“那我走了。”
  老陳從見到自家老板進門起就驚訝不已，再看到他跟蕭水光之間的“互動”便完全懵了，等老大出了門，他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這算大新聞吧。”
  這算不算大新聞暫且不說，對於蕭水光來說卻是一樁實實在在的惱人事。
  而章崢嵐呢，在車上吸了一支煙，才發動車子朝公司開去。
  在路上，他聽著音響裡女歌手柔和地唱著：“Hold my hand and I'll take you there…”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低語了一句，“蕭水光，你的品味很不錯，我很喜歡。”
  蕭水光在完成那天的拍攝任務從大樓裡出來時，就看到了馬路對面車子邊上站著的人，深色的西服已經脫了，材質頗好的白襯衫襯托出挺拔的身材，頭髮向後梳著，露出英俊的面孔，他心無旁騖望著這邊，看到她時笑了笑。
  這樣的場景就像是兩人約定好了在這裡不見不散一般。
  水光當時只是搖了搖頭，旋步朝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當然，她也知道不可能輕易擺脫。
  很快後面傳來一聲“蕭水光”，他已經穿過馬路跑到了她身後，“我陪你坐公交。”
  水光並不去理他。
  而身後側的人也不說話了，很安分，就這麽跟著。
  一前一後，英俊的男人陪著短發女孩子，在外人眼裡就是一對出色安靜的情侶，但兩名當事人卻是各懷心思，並不平靜。
  在到公交車站時，他笑著問她：“我們坐幾路？”
  她沒有搭腔，也不看他，章崢嵐也不介意，站在她旁邊，問道：“直接回家嗎？要不要先去吃飯？”
  水光笑了，卻是苦澀的，她剛一直低著頭，這時候抬起臉，她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究竟怎麽樣才能放過我？”她的語氣裡有著無奈和疲憊，是的，她覺得累，莫名的工作，生活的方向，心裡不曾愈合的傷口……還有，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