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卻又在一秒鍾後再度嚎啕,只是,這一次的嚎啕多了幾分崩潰和內疚。 姚進謙緊緊抱住張秀兒,憤怒地道,“你們這些做官的不就想捉拿凶手嗎,不就想了結案子向上面討好嗎,我這個殺人凶手就在這裡,來抓我就好了,何必牽連其他人!你們若是一心想求得真相,三師姐就不會不聲不響地死去!是我對不起三師姐,是我罵死了三師姐!如今我一條人命,換兩條人命,值了!” 衛奕瞪了裡正一眼,裡正面紅耳赤,垂下頭不敢多言。 衛奕歎息一聲,道,“張秀兒,你若是不願意說,本官替你說。你的確與姚進謙約好子時三刻在後門相見,可是,你又看見了陳書利搶奪包袱。你當時若許是因為心軟,但是更多地恐怕是因為有恨。總之,你走進了呂天生的房間,並且拿起了何家成落在地上的匕首。 誰知,呂天生身體素質極好,受過兩次重擊,仍然輕易將你打倒在地,還趁你不備,意圖行不軌。你哭叫無門,奮力抵抗,無助間,你摸到陳書利丟下的磚頭,向呂天生的前額狠狠砸去。 呂天生暈倒在地,你以為自己殺了人,驚慌失措,一直到姚進謙來找你。姚進謙不停地安撫你,要你莫要慌莫要怕,他收起你曾經碰過的匕首和磚頭,帶著你從後門逃出。可是,走得越遠,你就越不安心。終於,你勸下姚進謙——本官想,大抵是以死相逼——說你要回來自首。 姚進謙恐怕你真的像半年前的啞女一般尋了短見,於是口中答應,心裡卻在盤算著怎麽幫你洗脫殺人罪名。他明知何家成與陳書利之間的恩怨,又明知匕首是何家成的,於是屢次誤導,讓眾人相信,凶手或許是何家成和陳書利中的一人。可是,他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一件事。” “什麽事?”姚進謙一凜,看向衛奕。 可是此言一出,也就相當於承認了衛奕所言屬實。 衛奕道,“情。張秀兒對你的情意。” 張秀兒一怔,原本的大哭變成抽泣。她雙手掩面,直起了原本靠在姚進謙懷中的腰身,別扭地轉向另外一邊。 衛奕接著道,“你沒有想到,一向軟弱的張秀兒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你表達情意,並承認殺人的事實。所以,你隻好臨時改變主意,將殺人的罪名攬到自個兒的頭上。可是,假的永遠是假的,再精心,再巧妙,再情深意重,也會露出破綻。” 昨晚對於呂天生師徒來說是個不眠之夜,沒有一個人入睡,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獨善其身。 何家成為了錢,捅了呂天生一刀,又回來尋找銀子。 陳書利為了道術,給了呂天生一板磚,又回來尋找所謂的靈物。 張秀兒為了自保,又給了呂天生一板磚,又回來自首。 姚進謙為了情,隱藏凶器,掩蓋真相,干擾視線。 每個人都隻道出對自己有利的事,掩蓋對自己不利的事,每個人又在無形中成為另外一個人的目擊證人。 可是,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他要找的是一個極度仇恨的人,一個出奇憤怒的人,一個仇恨到只有將呂天生的屍體懸於公眾之前才能消除心頭之恨的人,一個憤怒到只有用鐵槌砸向呂天生的後腦才能消除心頭之火的人。 他拿起村志和張老兒記錄下的五人證詞,再度仔細查看起來。 一定有什麽是他漏掉了…… 圍觀的百姓卻早就按捺不住,議論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早就知道這師徒幾人有問題!整日裡閉門不出,不知在房中搞什麽。” “哼,不過就是男盜女娼的勾當!” “這道士太壞了,專挑啞女下手,簡直禽獸不如!” “那四個道童也全不是什麽好人,騙得我們好慘。” “喛呀,這樣看來我們冤枉了昨天的那個女子,若不是她,我們還要一直被蒙在鼓裡呢。” …… 女子? 衛奕心頭一動。 難道他一直忽略的正是這個女子—— 呂天生的騙局被她戳穿後就死了,其中有何玄機? 他叫來張老兒,張老兒一五一十地將昨天沈月然如何戳穿呂天生的過程說了一遍。 衛奕聽完不禁樂了。 這女子鬼靈精的很。 利用楓葉有五裂、有七裂的常識,再加上一點小心機,輕易地就讓呂天生跳進陷阱裡。 ——五裂,七裂。 衛奕眼中精光一閃,急步走到呂天生的屍體前,彎腰察看。 果然! 他終於知道他漏掉的一點是什麽了! 真正的凶手仍在五人之中! 他心思轉動,有了主意。 他道,“既然真凶張秀兒已經認罪,你師兄弟四人得以洗脫嫌疑,來,四人全部上來,在各自的證詞下畫個押、立個據就可以走了。 另外,呂天生雖然罪過累累,但好歹是你們的師父,也養過你們一些日子,不如這樣——” 衛奕假裝想了想,道,“不如你們各自給他畫上片紅楓,回頭本官命裡正一並燒了去,算是紀念你們師徒相聚紅楓村一場。” 何陳二人一聽可以走了,趕緊小跑到桌幾前,分別找到自己的證詞,畫押立據,按照衛奕所言畫下紅楓。 董來寶吸吸口水,也跟著何陳二人後面,顛顛地跑到桌幾前,找到自己的證詞,依葫蘆畫瓢。 姚進謙與張秀兒的目光始終癡纏在一起,張秀兒的嘴唇動了幾下,姚進謙似乎懂了她的心意,抹去眼角的淚水,緩步走到桌幾前,找出證詞,畫押立據。 衛奕拿到四份證詞,逐張察看,唇角逐漸浮現出弧度。 任凶手再會偽裝,再擅長演戲,再深諳不動聲色,就如他之前所言,假的永遠是假的,再精心,再巧妙,也會露出破綻。 他抽出其中一份證詞,肅然道,“董來寶,你讓本官找得好辛苦啊。” 眾人面面相覷,董來寶仿佛聽不懂衛奕話中之意,他嘿嘿地笑著,抹去快流到嘴裡的鼻涕,“大人叫阿寶何事?” “何事?”衛奕冷笑,“你既然能潛伏在呂天生身邊長達半年,還騙過了與你日夜吃住在一起的師兄,可見是個心機極深之人。想來,本官若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恐怕治不了你的罪。不過,你不要高興得太早,本官這就讓你心服口服。”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