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晉許之,今年二十八歲,不對,是八歲。 “爸爸!”小小少年從平房內鑽出,年久失修的房子外牆上畫了個大大的“拆”字,晉許之不懂,他只知道,他的父親從那天起便變得格外開心,甚至給晉許之帶了一份很久沒有吃過的烤鴨,晉許之顧不得手上未洗淨的泥,吃的狼吞虎咽 過了一周舒服的日子,很久沒見的母親找到他,晉許之缺乏營養的身子躲在父親身後,看著眼前雖不算富貴,但到底還算整潔的母親,又張望著穿著汗衫的父親,女人朝著晉許之伸出手: “跟媽媽走吧,媽媽很想你。” “不要。”晉許之睜著大大的眼睛,語氣中流露出生疏,三歲起便沒見過母親,下意識的抗拒。 “你願意跟著爸爸還是媽媽。”面對著一大堆陌生人,晉許之的父親對他笑的溫柔。 “爸爸。”一周的好讓晉許之自然地偏向了這個父親,看著父親背過身去說了些什麽,高清的將晉許之一把高高抱起,嘴裡說著:“我的好兒子!” “滾!”現在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讓小小的晉許之害怕,周圍的鄰居都已經搬走了,四周空曠的街道,沒了以往的喧囂熱鬧,小小的晉許之腦袋裡突然有種預感,以往的安生日子,再也沒了。 男人將晉許之推開,鑽進了房子,不多時,拎著個箱子走了出來,晉許之下意識的想要跟上,卻再次被男人推開。 “這個,給你。”晉許之看著父親從口袋了掏出一張紅色的鈔票,他知道這是很大的錢,不敢收,愣在原地。 男人停下箱子,掰開晉許之的手:“拿著,以後別來找我了。” “爸爸!”晉許之小跑兩步繼續跟上他。 一輛卡車停在了晉許之的面前,男人將箱子甩上了車,乾脆利落的爬上了副駕駛,晉許之的力氣不足,眼睜睜的看著卡車開走,隻留下尾氣,熏在自己的臉上。 那是一個晴天,晉許之永遠記得。 攥著錢不知道沿著那條路走了多久,晉許之餓的眼前發黑,包子鋪的香氣吸引了他的注意,還是個半大的孩子,踮起腳夠上包子鋪的台子: “我想要兩個肉包子……一,一個吧。” 像是很多次父親指使的那樣,一人一個的兩個肉包,可現在,晉許之找不到他的父親了。 “給。”將手中的100元鈔票遞出,晉許之死死地盯著那雙翻找零錢的手。 “你少了我10塊錢。”將袋子裡的包子捏住,一雙小小的手一邊走數著錢,橫豎不對,折了回去找到商家。 “你這小孩子!”賣包子的大叔和父親長得一樣,大大的臉上一雙眼睛瞪人時顯得格外凶惡,讓晉許之縮了縮腦袋不再說話。 “去去去,我還要做生意。”趕人的話語毫不留情,沒有人會在意這個小小的孩子與店主一場還未展開的爭論。 “這邊要拆遷了,你去找你的父母吧。”晉許之走回家,卻被一道道警戒線給攔住,帶著安全帽的人彎下腰對他說道。 “這是我家!”晉許之突然勇敢起來和那人爭論。 “這邊全部都簽了拆遷協議,馬上都要被夷為平地了。”那個人說完就朝著遠方嚷嚷道: “快,推車到位了麽,今天不早了,做事。” “我要回家!”趁人不注意,晉許之鑽過警戒線朝著那座記憶中熟悉的房子跑去,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 “小心!”一個婦人拉過晉許之小小的肩膀擁在了懷裡,緊緊護住。 “啊!對不起對不起!”剛剛和晉許之說過話的工程師跑來,婦人身邊站著的男人連忙點頭哈腰說道。 “你們怎麽做事的?!”那人正是鄭休寧的父親,而護住晉許之的婦人,是鄭休寧的母親晏馨。 “對不起,對不起”工程師少見的留了一臉絡腮胡,鞠躬的樣子讓晉許之感到有些好笑。 縮在晏馨的懷裡,晉許之偷著笑。 “所有的拆遷工作不是今天上午都弄好了麽,為什麽還會有小孩子跑來這裡?”鄭父的聲音嚴肅斥責道。 “這個孩子,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迷路了吧。”工程師想起來剛剛見過的晉許之,此刻卻裝作不認識的說道。 “我要回家,這裡是我家!”晉許之探出頭來,爭辯著說道。 “小朋友,這裡要拆遷了,全都搬走了,你父母呢?”晏馨半蹲著,對著晉許之溫和說道。 “拆遷?”晉許之的腦海裡對這個詞匯並沒有認知。 “就是所有人搬走,原來的東西都拆掉,新建別的建築,你的父母應該已經收到了補償款了,可以帶你去住新房子。”晏馨耐心的解釋著說道,這塊地皮是她和鄭父經商成功後買下的第一塊,可以的話,她希望一切都順順利利。 “你騙人!”晉許之聽到了自己的家要被拆掉,一時情急,抱著晏馨的手就狠狠地咬了一口,被鄭父拉開後,晉許之冒出了淚花:“我才不要拆遷!” 鄭父對著他語重心長的說道:“已經簽了合同,改變不了。” 而後對著工程師說道:“他家人呢,讓他們帶他回去吧。” 工程師並不清楚晉許之的家人,此刻也不得不應了下來,內心卻是愁苦不堪。 “走吧。”鄭父拉起妻子的手,晉許之剛剛下口之狠,不光惹得晏馨尖叫了一聲,此刻傷口處更是浮現了點點血珠,讓鄭父看著直皺眉頭。 晏馨對著丈夫搖了搖頭,兩人回到了車內,像是不久前的一幕重演,黑色的轎車行駛著遠去,晉許之再次被丟在了車後。 車內。 “剛剛那孩子…”晏馨還有些放心不下的回過頭看去。 鄭父找出車內的藥箱,給晏馨一點點的上著藥:“沒事,估計是家裡還想讓他再撈一筆。” 派個小孩子來阻撓拆遷,鄭父有些無名火:“商定好的賠償都全部到位了,還鬧這一出。” 晏馨看著丈夫,又想起了晉許之的眼神,真的只是鬧事麽,她有些不確定。 工程師的想法顯然和鄭父一樣,掏出了二十塊錢丟到了晉許之的面前: “回去告訴你爸媽,別來鬧事。” 說完這句話便直接走進了拉著警戒線的地方,晉許之再想進去,被人高馬大的工人攔住,小小的身子掙扎不得。 天色已經四合,工程師回頭張望,也沒再見到晉許之的身影: “好了,今天就到這吧,明天早點來。” 人群四散著離去後,晉許之的身影才從角落慢慢走出。 走到施工的地方,滿是斷磚和廢石,憑著記憶裡的路線摸索著回家的路。 沒有了,再沒有了…… 一雙稚嫩的手此時滿是被剮蹭的血汙,晉許之坐在曾經的廢墟上,過去的一切都離他遠去,除了口袋裡還剩下的零錢,他找不到曾經生活的任何紀念了。 就這樣躺在了廢墟上,肩膀被硌得發疼,晉許之走了一天,疲憊至極,幼稚的心態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沉沉睡去。 直到豆大的雨點打在了他身上。 “下雨了……”晉許之睜開眼睛,四周漆黑,手腳並用的從廢墟上爬了下來。 跑到了一個小巷的拐角處,躲在屋簷下,但到底,風大也避不了雨,身子被淋得濕透。 不遠處的一條野狗,正舔食著路人的施舍,像是看到了晉許之的目光,露出獠牙朝著他狂吠。 夜色沉沉,四周無人。 晉許之縮成一團,內心期盼著那條狗不要向著自己跑來。 許是餓了,吠了幾聲之後,那條狗低下頭繼續舔著吃食,晉許之很餓,從早上到現在的一個包子讓他的胃空空如也,不是沒有錢,但舍不得,還期盼著父親回來。 天光大亮,晉許之才發現,自己就這樣過了一夜。 昨晚下的雨讓路面變得泥濘異常,連帶著被雨打濕又被風吹乾的衣服,晉許之頭昏眼花的站起身來。 走到附近早點的攤子,像昨天一樣,晉許之拿著一個肉包子不知道該要去哪。 好像是聞到了香味,那條野狗慢悠悠的走到了晉許之跟前坐下,烏黑的眼睛望著他。 晉許之掰了半個包子,野狗伸出長長的舌頭卷入腹中,又向著一邊走去,回頭望了晉許之一眼。 鬼使神差的,晉許之跟了上去。 到了一處廢棄的大棚內,一人一狗停下。 “Eric!”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男孩鑽了出來,衝著那條狗喊道。 一個捏著小半個包子,一個抱著狼狗的脖子,兩個人對視無言。 “泥斯雖。”金發碧眼的男孩問道。 是晉許之從沒見過的長相,讓他不禁有些畏畏縮縮,聲線也充滿著怯懦: “我叫晉許之。” 男孩的語言顯然不是很好,嘴裡念著:“金.許.子。” “我沒有地方去了。”晉許之說著哭了起來,可憐巴巴的乞求道: “我,我能跟你一起住麽。” 男孩望了他一眼,那條名叫“艾瑞克”的狗衝著男孩的懷裡鑽了鑽,又扭頭向晉許之,似乎在幫忙討好。 最終晉許之進了這扇搖搖欲墜的門。 “窩叫維克多。”男孩對晉許之自我介紹著說道。 “你好,這個,給你。”晉許之掏出口袋裡還剩著的幾十塊錢,雙手捧著,遞給了維克多。 看到錢,維克多眼睛一亮,肚子應聲的“咕咕”作響起來。 “這個,也給你。”遞出剩下的半個小包子,小心翼翼的討好,這一片男孩的破舊大棚是晉許之容身之所的希望。 最終男孩留下了晉許之。 之後的幾年歲月,兩個男孩相依為命,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兩個人都下意識的,去回避別人,除了彼此,其他人難以介入他們的世界。 送走了艾瑞克,是晉許之十二歲,艾瑞克十六歲的那年。 趴在門口的角落裡奄奄一息,艾瑞克跟著他們流浪了四年。此刻已經是風燭殘年,十二月大雪,兩個男孩穿著破爛的棉襖,看著一條費力喘息著的狗,無聲落淚。 粗重的呼吸聲逐漸暗了下去,艾瑞克的眼光也一點點陰沉,落在棚架上,最後一片雪花造就了一場雪崩。 轟隆隆的聲音壓住了艾瑞克最後的呼吸聲,維克多抱著晉許之逃出了棚架。 走出來的人議論紛紛。 “哎喲,這大雪壓塌了啊。” “裡面好像有小孩!” “快快快,救人!” “打電話,打電話!” 救援隊來的很快,但維克多和晉許之早就消失不見,確認了沒人之後,所有人就當晉許之和維克多早已離開,沒有人會去在意艾瑞克是老死還是死於壓塌。 “艾瑞克,艾瑞克沒了…”不知跑了多遠,維克多帶著晉許之在一棵大樹下停下。 晉許之還沉溺在剛剛的慌亂之中,嘴裡不停的念叨著這句話。 “小之,小之,”幾年的朝夕相處下來,維克多說話已經流暢了很多,用力捏著晉許之的肩膀說道:“你冷靜點!” “哥,哥。”晉許之正處在變聲期的嗓音聽上去介乎兒童與少年之間。 “我知道,我知道艾瑞克沒了。”維克多將晉許之的頭摁入自己的懷抱。 兩個人都喘息著,許久才平靜下來。 “我們,我們該怎麽辦啊。”晉許之的手將維克多的腰緊緊環抱著,不知所措。 “哥哥會照顧你的,我會的。”維克多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著晉許之。 後來啊,沒了兩個躲躲藏藏的少年,反而是一個“艾瑞克”的名字響亮了A市的灰色地帶。 維克多帶著晉許之一路披荊斬棘,像極了那夜維克多和晉許之初見時護食的勇氣。 “你要跟我走麽。”兩人終於用了自己的家,位居高樓,二十歲的維克多對著十六歲的晉許之說道。 “我從來,選的都是你。”兩人相視而笑,這一次,維克多要去勇敢的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維克多的父母帶著維克多來A市經商被害,維克多看著他的叔叔阿姨背後瓜分了屬於自己的財產,卻又將他一個人丟在了A市,他和晉許之都是被拋棄的孩子,互相取暖,敬畏人心。 十二歲的維克多對一切無能為力,但二十歲的維克多可以。八年來,他和晉許之成為了彼此的鎧甲,不曾畏懼。 “叔叔,當年的東西您改還給我了。”維克多看著辦公室裡跪在地上向他求饒的男子,眼神裡滿是冷漠。 “都,都在這,都給你。”維克多的叔叔本以為自己的這個侄子早就被野狗分食,卻沒想到他活了下來,在一條野狗的保護下。 “你當年,為什麽丟下我。”維克多突然問道,但又好像並不在乎答案似的把玩著手中的小刀。 “我,我…”維克多的叔叔結巴了半天,也沒有想好任何說辭,胡亂縐道: “我們,準備後來接你回去來著找不到你了。” “是麽叔叔,”維克多一點點劃開他的喉嚨,血流的很慢,但不曾停止。 “我在那兒等了,足足一個月呢。” 晉許之聽到這句話,心疼的看著維克多,那夜的不安,害怕,孤寂始終不時回繞在他的腦海裡,一個月的漫長時光,又該是怎樣的折磨啊。 “救…命。”維克多的叔叔說完這句話,像一條將死的野狗,渾身抽搐幾下,沒了聲息。 趕來的妻女痛哭流涕,卻被晉許之綁在門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父親失血致死,曾經見證歡笑的辦公室此刻成了他們的墳墓。 “早就該一把火燒了。”維克多對著晉許之說道。 晉許之點點頭,擰開早就準備好了汽油瓶蓋,潑灑在房間各處,維克多叔叔的屍體上,被綁著的母女身上。 維克多細細的替晉許之擦乾淨了手上沾染的汽油汙漬,而後點亮了打火機,就這樣扔在曾經將他拋下的嬸嬸身邊。 “我們,跑吧。”維克多拉著他,像是多年前那次雪崩一樣,兩人大笑著跑出了大廈。 “好了,回不去了。”晉許之眼睛明亮,身後大火映襯,維克多在他的額頭上顫抖著印下一吻,兩個男孩的身影好像還似初見那般,清晰動人。 處理掉了一切證據,回了國內,維克多的神情疲憊晉許之都看在眼裡,努力為他撐起了一片天,洗白的工作並不容易,但晉許之變得八面玲瓏,他做到了。 維克多總在夢裡驚醒,臂膀逐漸寬厚起來的晉許之就哼著歌哄他入睡,為了他的安穩,他就順便開了個娛樂公司。 在A市扎了根,沒有人會再將他兩和那個破爛棉絮下抱著取暖的少年聯系在一起,直到晉許之再次看到鄭休寧。 想到了自己悲劇的根源,若沒有那次拆遷,是不是就能和父親一直生活在一起,不會被拋下,不會顛簸這麽多年,他開始恨上鄭休寧,鄭休寧的一切,他都要搶過來,包括宋茗葉。 二十年的光陰,從來都不容易,晉許之和維克多就這樣走過,漸漸地,晉許之和維克多互相對換這身份,從起初的維克多將晉許之保護的嚴嚴實實,變成了晉許之對維克多的包容慣縱。 直到現在,宋茗葉的出現,維克多和晉許之一起策劃的一場捧殺,讓宋茗葉對著鄭休寧疏離,卻不知一切都是,霧裡看花,局中人終究難以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