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仲夏,午後炎熱冗長。 “醒醒,醒醒。” 水塘邊,一個約十八歲的男生將跳入池中的少女救上岸後,不停的呼喚著。 “咳咳。”女孩子終於有了反應,重重的咳出聲來。 男孩——鄭休寧喘了口氣,他本是當地富商之子,自從四年前母親去世,他每年夏天總會來著母親長大的小鄉村住上一月,今日本是炎熱,在水塘邊散心,卻有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從後方的草叢中衝了出來,直撲入水,見女孩子在水中掙扎,他便跳下去救了人,好歹還算及時。 鄭休寧沒有想到會是她,心中暗自竊喜終於有了交集,卻又心疼,若有下次,若沒救回來,對他而言,又將會是怎樣的可怕。 女孩——宋茗葉緩緩睜開了眼,身子本就瘦小,此時臉上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她從田裡回家,以為鄭休寧在水邊要跳河,年初的悲劇始終梗在她的心上,於是便二話不說衝出去想拉住鄭秀寧,卻不曾想被石子絆住了腳,撲入水中。 “我,我。。”宋茗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倒是又重重的咳了兩聲。 “行了,我沒跳河,下次這種事,要記得看好路。”見宋茗葉醒來,鄭休寧也站起身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撿起絆倒宋茗葉的石子,重重地扔入水中,湖面上頓時波瀾驚起。 “噢,謝謝謝。”少女的身子矮小瘦弱,乾勞累活原本發黃的臉色此刻確是蒼白,毫無血色。宋茗葉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準備收拾自己的東西,眼前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竹簍也被他背起,剛剛散落的工具被有序的放入簍內。 “走吧。” 背起竹簍的鄭休寧眉眼疏朗,定睛倒讓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的宋茗葉晃了神。 不待茗葉回復,鄭休寧便向村子裡徑直走去。 “等等我。” 宋茗葉聲音低低的,但前方的鄭休寧倒是放緩了腳步。 一高一矮,落日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鄉村小道寧靜,命運的兜兜轉轉,使得從一個點出發的兩條線,終於再次有了交集。 鄭休寧在四年前第一次一個人來到母親的故裡,剛經歷喪母之痛的鄭休寧在母親的葬禮上也未曾落淚,不過到了這裡,看到從前的母親翻過的書,母親走過的路,少年瞞著所有人偷偷潸然落下。樓下,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呼喚聲: “請問,有人在麽?” 眼前的房子富麗堂皇,宋茗葉顯然不敢貿然進入。 “我的毽子不小心掉在你家院子裡了,請問我可以進來撿麽?” 宋茗葉問的小心翼翼,帶著天生的膽小。 鄭休寧一個人坐在閣樓上,不想應答。 他站起身來,隔著二樓閣樓的窗戶看著在門前試探著進門的女孩。 “那,我進來咯?” 小手緊緊地攥著灰塵仆仆的衣角,宋茗葉不安地踏進這座大宅的院子內,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被不小心踢進來的毽子,插著幾根雞毛,看上去破爛不堪,卻是宋茗葉和姐姐宋茗筠最為珍惜的寶貝,只因這是母親在未離家前給她們做的唯一一件玩具。 宋茗葉在跑出大門前,轉了個身朝著恢弘氣派的大宅喊了一聲“謝謝”。 門外一個約莫14.5歲的少女正在焦急地等待著,是不是探頭張望,在看到宋茗葉拿著毽子出來的時候,姐妹兩高興地對視笑了笑。 在閣樓上目睹一切的鄭休寧: “傻子。” 心境卻豁然開朗,胡亂的擦掉眼角的肉眼可見的淚珠,鄭休寧突然覺得一切安定又平和,就好像,母親還在身邊。 “爸,我回來了。” 告別了鄭休寧,宋茗葉回到了那個死氣沉沉的家裡,兩間平房,一間用作雜物和宋父的臥室,屋內髒亂不堪,另一間是廚房以及原來宋茗葉宋茗筠的臥室,雖然破舊,到底還算整齊,如今,卻只剩下了宋茗葉一人和空落落的灶台為伴。 意料之中的,宋茗葉的呼喚並沒有得到回應,將東西放進收雜物的平房內,確認了屋內沒人,宋茗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幾天沒有開夥的灶台已落下了屢屢塵灰,宋茗葉輕車熟路的從櫃子裡拿出先前做好的餅大口大口吃起來,。 她知道,宋父一定是收到了工錢又去了賭場,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輸光了錢醉醺醺的回來,這是她過去十五年的生活。 宋茗葉父親名為宋書,聽上去溫文爾雅的名,卻是個好賭的酒鬼,是個木匠,手藝雖好,卻每每在收到工錢之後去喝個爛醉,輸個精光。母親名為林初,患有精神障礙,在宋茗葉小的時候便離家不見,至今音訊全無。宋茗葉今年16,本有個大兩歲的姐姐,名為宋茗筠,年初跳河自殺,不幸離世,宋父酒後打罵的對象少了一個,苦難都落到了宋茗葉的頭上,父親不在,她一個人吃飯,總幾天做一次飯,收工回家吃些殘羹冷食。 宋茗葉隻念了小學,到了中學,父親便以家裡農活沒人做為由,強行逼她退學,如今的宋茗葉,不同於其他16歲正年少的姑娘,她過於怯懦和瘦弱,眼裡沒有應有的光。宋茗葉本以為,自己的命運可能會和姐姐一樣,再過兩年,被父親強行逼著嫁人,她也不知道,會不會遇到那樣惡劣的人,明明要娶她,卻非要逼得她跳河自殺。 宋茗葉不去想,也不敢想,她想到了今天傍晚發生的事,心中泛起一陣不寧,心想: 那個人..好像是不一樣的人…… 黑夜的另一頭,鄭休寧躺在床上久久未眠,他想到了宋茗葉,想到了以前來這看到的那個小姑娘,那個雖然辛苦但和姐姐在一起很快樂的小姑娘,如今眼裡卻沒有了光,令人扼腕。 自從輟學以後,田地成了宋茗葉每天打卡的地方,雖然昨天出現了那個小插曲,今天晨光微煦,宋茗葉仍帶著工具下了田,只是她沒想到在這片剛撒下種子的地裡,會多出來一個人——鄭休寧。 “早啊。”鄭休寧穿著一身運動裝,與宋茗葉的簡單樸素格格不入,自然卻突兀的,站在了宋家的田地邊。 “.早。” 宋茗葉低低得回了句,嗓音不似少女黃鸝般動聽,反倒顯得有些粗狂和沙啞。 鄭休寧皺了皺眉。宋茗葉亦沒再說什麽,徑直走向河邊,準備打水,鄭休寧見宋茗葉去做自己的事了,覺得無趣,也就隨手找了個空地坐了下來,看著女孩乾活的身影。 他或許也覺得世界有點不公平,他來於此,不過是休閑與懷念,鄭父專門派了人來照顧他的起居,在這樣一個村子裡,鄭休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同於其他少年的或辛勤或散漫,他總是顯得清風朗月,不與他人同論。 16歲的宋茗葉..鄭休寧默默想著,在城市裡16歲的女孩子應該是被當成掌上明珠寵愛的吧,沒有人會像宋茗葉這般辛苦。 生活對每個人都公平,又好像不公平,鄭休寧本是天之驕子,在同齡人之中活在了金字塔的頂端,可老天又非要奪走他的母親,那是一場交通事故,醉駕的卡車司機將鄭家的車碾成了爛泥,那車上,就坐著他的母親。 14歲的鄭休寧好像一下從天堂落到了寒冷的地獄,鄭父生意繁忙,從小是母親教導鄭休寧長大,14歲以後,少年逐漸長成1米8的鄭休寧,早早的進了公司熟悉,每年,只有這雷打不動的一個月,才是屬於媽媽眼裡“休寧”的假期,其他的,都是鄭也清的兒子,億萬富豪的獨生子而已。 那宋茗葉呢,鄭休寧想來半天,他找不到生活對這個女孩子溫柔的地方,想到以前偶然見過的,宋家姐妹互相照顧的樣子,鄭休寧在心底默默歎了口氣,也許曾經有過,但那場噩夢,將一切都摧毀了。 “宋茗葉!”鄭休寧站起身來,朝著田地另一頭的小女孩喊道。 手上的動作一頓,宋茗葉抬起頭,帶著點好奇打量著朝自己跑過來的男孩。 8月清晨,驕陽之下,濃蔭之中,蟬聲喑啞,少年的清泉音在這寂寥無人的空曠田野顯得格外清明。 “我知道你叫宋茗葉,你住村西,我住村東,我不常來,你不知道我罷了。” 鄭休寧笑了,帶著少年的意氣與陽光,他對這個女孩產生了好奇,並且想要了解。 宋茗葉只是噢了一聲,再無下文,又拿起了鋤頭開始刨地。 “你不好奇我是誰麽?”鄭休寧說完這句話,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中二,尷尬地撓了撓頭,好看的眉毛也不自覺地皺成了“川”字。 “少皺眉。”宋茗葉突然又開口道。 鄭休寧沒有追問,隻應了一句“好。”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我叫鄭休寧,18,應該比你大個幾歲,你喊我‘休寧’或者‘休寧哥都行’,我每年會來這住一個月,以後我們就算認識了。” 這是第一次有外人試圖闖進宋茗葉的世界,很多年後,那陣從田野吹來的風,仍舊留在宋茗葉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