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秘密(二) 前世的上古殘卷是她一次不慎落入一念珠,在一念珠角落找到的,因著一念珠也算是上古神器,故而她本以為是上古是哪位神仙落下的,並未細想。 但如今來看,那個上古殘卷很可能是寧長風偽造後放入一念珠,故意要她發現。 難不成寧長風早便知曉自己會走火入魔而死?也早知曉她往後會經歷一切而成魔,所以才花費千年之久研究陣法,要她於萬念俱灰時驅動陣法,回到一切開始的時候? 可寧長風又怎知重來一世,她便能避免那些災難呢,避免入魔呢? “寧拂衣?”手裡還捏著書籍的九嬰發現了她的不對,試探性地喚她名字,與同樣不知所措的百裡拾七對視。 寧拂衣自己如同隔網看燈霧裡看花,雖摸著了那一絲頭緒,卻怎麽都想不透徹。 何況這事太讓她震驚了,她從未想過寧長風會與她往後發生的一切有瓜葛。 她用的力氣大了些,直到手上的刺痛感傳入腦海,這才強迫大腦恢復運轉。 她低頭摸向了手腕上的一念珠,這一世的一念珠是褚清秋給她的,而且裡面並沒有殘卷,若這輩子的一念珠和上輩子的是同一個,那麽。 那個上古殘卷,就是被褚清秋提前拿走了。 裡面的沙土撲簌簌落下,沙礫組成個巨大的幕布,幕布上出現了兩個人影。 於是粉色的光芒頓時亮起,她二人連忙闔目躲避刺眼的光,隨後琉璃瓶忽然自行從寧拂衣掌心抽出,飄到屋頂,瓶口朝下倒轉過去。 褚清秋攥緊掌心:“你懂殘月陣?” “我的天。”九嬰連忙捂住嘴,“那是褚凌神尊,另一個,便是你母親?” “這是回憶沙。”旁邊的百裡拾七忽然驚訝地開口,“我曾聽蓬萊的仙師講過,有種仙術是可以將回憶製作成沙土存放的,以便讓旁人看到。” “好的!拾七定然會將紫霞峰守得嚴嚴實實!”百裡拾七笑得粲然,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粉光再次亮起,新的畫面出現,只見漫天塵沙落下,山河滿目瘡痍,天空中還殘留著陣陣魔煙,和尖叫後還未散去的回聲。 寧拂衣眨了眨眼,連忙拿起下一個琉璃瓶,迅速拔掉瓶塞。 九嬰看出了她的踟躇,上前來陪她站著,雙臂交纏放在胸`前:“左右我在此陪著你,有什麽好怕的。” “是我母親的機關術。”她道,“我試試。” “她心思單純,想來不會多慮。”寧拂衣看向瓶子,心臟一時猶如吊在了風中,晃晃蕩蕩,找不到底。 寧拂衣掩蓋著擦掉了眼角的眼淚,平心靜氣地接過盒子,低頭端詳。 褚清秋說完話後,沙礫便已經撒完,回憶隨著落地的沙子緩緩消失。 “你修為高,你修為再高,一個人去也難以對付。”寧長風輕嗤道,轉身坐在桌上,將褚清秋手中茶杯奪走,“我知曉你想用殘月陣,但我那日偷看見了,你的陣法缺了陣眼,無人做陣眼那威力就少了三分之一,萬一沒將邪靈搞死反而叫它殺了你,豈不是虧大了。” 褚清秋轉過頭去,燭火閃爍,在她清透好看的眼珠中留下點點光輝。 寧長風滿臉是灰塵,凌亂著頭髮從碎石中將昏迷的褚清秋拖出來,拽著她躲到安全之處:“小木頭,小木頭!” 而寧長風差距大一些,雖然已是成人但面容還似少女,青絲編成麻花辮,用發繩層層系起,活脫脫一個下山歷練闖蕩的年輕弟子。 寧拂衣看她一眼,眼神定了定,食指忽然用力,將瓶塞彈開。 “若是什麽重要的事,多一人知曉,也好。” “你可知邪靈是何等可怖,憑你這區區修為,能耐它何?”褚清秋冷聲道。 九嬰還算通曉人情世故,她懶洋洋直起腰,伸手攬住百裡拾七的肩膀,將她往門外帶去:“既然是你母親的,那我們不便觀看,正好出去給你把風,免得蓬萊又追上來。” 回憶沙?寧拂衣攥緊瓶身,這是寧長風的回憶。 “喂,小木頭,反正你也要去除了那上古邪靈,我也要去除了上古邪靈,你我一起還有個照應,怎麽就偏不行!”寧長風一巴掌將劍拍在桌上,發出聲巨響。 “那是自然,你別看我修為比不上你,但在這陣法上,你還真不一定強得過我。”寧長風轉身滾下桌子,湊到褚清秋面前,眼眉彎彎。 褚清秋知道輪回陣,也知道寧長風做的一切,她拿走上古殘卷是阻擋自己重生? 九嬰原地頓了頓,隨後笑笑,拍了拍百裡拾七的肩膀:“丫頭,那恐怕只能你去把風了。” 寧長風教會過她許多種機關的解法,這盒子雖然比其他機關要難很多,但於她而言不是難事。 每個瓶中都裝著細膩的粉末,拿起來後,像是液體般在瓶中流動。 猶如雨滴落入汪洋,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若褚清秋也隨她一起重生了,那麽這一世褚清秋發生的所有改變就都有了解釋! “寧拂衣。”一旁鑽到角落翻找的九嬰手裡拿著個紅木盒子,低聲咳嗽,打斷了寧拂衣的思緒,“你看這個,我打不開。” 寧拂衣震驚地抬頭望去,將遮擋雙目的衣袖拿開,看著人影慢慢清晰,到最後如同身臨其境。 畫面中的兩人正是褚清秋和寧長風,褚清秋看起來同如今別無二般,只是身上穿的衣裙還有些顏色,襯得她不似現在這般沉靜,卻還是一樣清冷。 “這是何物?”九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聞聞,沒發現什麽異樣,“是藥?” 不對,不對,寧拂衣攥著那疊紙後退,後背抵在冰冷的石牆上。若褚清秋是要阻擋自己重生,她又為何要告訴她密室的存在,而且這輩子的褚清秋同上輩子判若兩人,自己也早就懷疑過,只是那時覺得太過荒唐又沒有證據,打消了懷疑罷了。 “怎麽樣,我去替你做陣眼。明日就是八月十五,是邪靈最弱的一日,你短期內也找不到別人幫你,若是錯過了明天,可就要再等一年了。” 除非,重生的並非自己一人,也包括褚清秋。 她喊了好幾聲,褚清秋才終於睜開眼睛,她頓時松了口氣,笑著躺倒在地。 寧拂衣點點頭。 “九嬰。”寧拂衣忽然抬頭,看著她道,“你留下吧。” “這小丫頭,換成旁人怎麽都會胡思亂想,她卻還是這麽高興。”九嬰看著百裡拾七裙擺飛揚的背影,搖頭感慨。 “罷了。”她道。 所以搗鼓了沒一會兒,盒子便吱呀打開,露出裡面毫不起眼的一排琉璃瓶。 “總算結束了,那上古邪靈已死,往後六界終於太平,我們便是六界的英雄!”寧長風疲憊地拍打褚清秋。 褚清秋卻仍然面無表情,她拂去頭頂亂發,慢慢坐起:“方才那邪靈消散之時,你可聽清了他的詛咒?” “聽見了啊。”寧長風鯉魚打挺坐起,卻毫不在意,“不過一個詛咒能奈我們何,往後總會有法子破的。” “我修無情道自然不怕,可你呢。”褚清秋眼神中終於有了點情緒。 “它詛咒的是我後代,然而我一心只有闖蕩江湖行俠仗義,壓根兒不曾想過成婚生子,我就更不怕了。” “如今事情了結,你不如同我回師門,我們慶祝慶祝!”寧長風笑得粲然,去拉褚清秋手臂,卻被褚清秋抬手躲開。 光芒再次消失,地面已經鋪上一層薄薄的沙礫。 寧拂衣沒等滿臉驚訝的九嬰開口言語,便又打開瓶子,揮手扔上半空。 這次的寧長風顯然已經成熟,發辮改成發髻,一身青衣,眉眼清淡,同寧拂衣印象中灑脫不羈的樣子更為接近。 她此時眉間帶了幾分愁緒,垂手站在木製的小床前,沉思著什麽。 身後場景寧拂衣十分熟悉,是雲際山門,寧長風死去時被毀掉的大殿,而床上躺著的,分明就是呱呱墜地不久的她自己。 寧長風身後忽然亮起道白光,她敏捷地抬手召出長劍,一招破了那白光,旋身擋在床前,冷眼望著來人。 “神尊,是來看拂衣的?”她勾唇,身體卻沒挪開。 “別裝了,你知曉我要做什麽,讓開。”褚清秋手中白玉棍殺氣蕩蕩,直直指向床上的嬰童。 她眼中漠然,如同看著一個死物。 “若我說,我不讓呢。”寧長風依舊沒有動,而是輕笑著。 “那日是我吃了聖木曼兌的果實,才導致她在我腹中化形投胎,這本就是我的錯。何況我服藥或運功都打不掉她,便可知她有多想要降生。如今她既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那便是我寧長風的孩子,我絕不會讓人碰她。” “寧長風,你別執迷不悟。”褚清秋張口,“你知道她身受詛咒,往後定會是人憎鬼厭,唯有至純至善之人才會待她好,但愛她之人也都會因她而死,往後連你都會死在她手裡!。” “何況她身有魔根,留著她,就是給六界留下一個禍患。” “你要她生來平庸還頂著人憎鬼厭的命運,不如現在就殺了她,免得往後遭受眾叛親離之苦,再去修了那魔道!”褚清秋說罷,長袖輕舞,白綢迅速伸向嬰童,卻又被寧長風一劍斬斷。 “她什麽都不知曉,只因詛咒便得喪命,這是什麽道理!哪怕她往後會成為魔,可她如今不是,她如今只是寧拂衣,我們有什麽權利來決定她的性命!”寧長風被逼得紅了眼眶,一字一句道。 “我們降妖除魔時你何曾眨過眼,如今莫要因為她是你的孩子,便如此偏袒於她。”褚清秋抬起結了寒霜一樣的桃花眼。 “我沒有偏袒。”寧長風後退兩步抓住床柱,“今日若她作惡,我自會一劍斬殺於她。可她還什麽都不懂,今日躺在此處的就算是別人,我也不會動她。” “殺一人而救天下,我不肯,也不願。” 褚清秋深深望著她,卻好像半點都沒有被說動,她抬手掀開寧長風,掌心白玉棍如閃電般衝向嬰童面門。 然而此時寧長風又於化作流光再次出現,劍都沒抬,而是用胸口接了那棍子,鮮血頓時噴湧而出,她扶著床柱痛苦彎腰,青絲散亂,被血浸濕。 褚清秋見狀終於露出絲驚詫,反手收回白骨,厲聲道:“寧長風!” 寧長風疼得手指痙攣,她死死攥著胸口衣衫,抬眼看向褚清秋,唇邊露出笑。 “我知曉你不屑人情,生來隻為蒼生,我不會向你出手,也不會眼睜睜看你殺了衣衣。” 她費力地直起腰,仰頭俯視褚清秋,將白皙的脖頸暴露出來:“你若今日執意要殺她,就先殺了我吧,此事因我而起,我理應陪她去死。” 褚清秋死死握著白骨,怒火上湧,一副快要被寧長風氣瘋了的模樣。 過了不知多久,她垂下頭去,白骨化為輕煙。 隨後一言不發,轉身咚咚咚離開,寧長風這才背靠床沿在地,伸出沾了血的手去碰寧拂衣的繈褓。 嬰童咯咯咯笑了起來。 “傻孩子,和為娘一樣,什麽時候都能笑得出來。”她仰頭躺下,無力地勾唇。 “娘無能,不能保你平安快活,只能護著你,要你好好活下去。” 光芒黯淡下去,眼前又剩下一地沙塵,和碎裂的琉璃瓶子。 寧拂衣無聲立在原地,她抬手在眼下撫了一把,摸到了滿手溼潤。 九嬰也無話可說,她從腰間扯了張帕子,遞給寧拂衣:“還有最後兩個瓶子,你要都看完,還是緩一緩?” “打開吧。”寧拂衣說。 於是九嬰也學著她的樣子彈開瓶蓋,二人看著又一個場景顯現。 這回不是雲際山門,也沒有褚清秋,而是背靠青山坐落的一個涼亭。這裡的寧長風便同寧拂衣印象中的一模一樣了,藍色衣袍,長發梳成發髻,就是神情十分疲憊。 “江醫仙,我這傷……” “凝天掌門還問。”江蘺眼眸瀲灩,皮笑肉不笑地面對她,“您再晚來幾步,人就要死在我巫山了。” “抱歉。”寧長風勾唇。 江蘺無奈地將銀絲收回,轉手從藥箱中掏出丹藥:“這續命丹您先服下,只是我再努力都是治標不治本,您這樣不斷地將修為從體內割除,早晚有一日會走火入魔。到時就是真神都救不了您。” “行,我知曉了。”寧長風點頭,看也沒看就將丹藥扔進口中。 “告辭,今日我便不留在山中用膳了,我還得回去繼續割修為呢。”寧長風起身同江蘺告別,隨後踏劍離開。 “凝天掌門!”江蘺頓時起身,被她氣得摒棄仙姿,大大翻了個白眼。 割修為……寧拂衣心臟一陣劇痛,疼得她差點跪倒,幸好九嬰將她扶住。 體內多出來的粉色仙力,竟然是,是寧長風的? 看來上一世是詛咒壓製了寧長風的修為,所以她從不曾感覺到仙力的存在。那麽這一世仙力出現,她身邊好人變多,是因為詛咒解除了? 何人除了詛咒? 她急忙抓起另一個瓶子,不再猶豫,將之扔上半空,光芒再起,流沙落下。 但這次什麽畫面都沒有出現,寧拂衣睜著通紅的雙目木然盯著灑落的沙礫,指甲嵌入皮肉。 九嬰張望了許久什麽都沒看見,不解地看向寧拂衣:“這一瓶,是過期了?” “這一瓶不是畫面,是聲音,是當年上古邪靈的詛咒。”寧拂衣低低道。 “什麽詛咒,我為何聽不見?”九嬰撣了撣耳朵。 “我聽見了。”寧拂衣闔目,聲音不知是苦是笑。 “我的是一生無愛,人憎鬼厭。” “褚清秋的,是愛人末路,不渡情關。”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只是媽媽視角,所以還不能全部解釋清楚,往後還有神尊的一部分~ 衣衣哭吧,多哭哭我們苗苗神尊就能快點長大(壞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