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種子 雲際山門的劇變一夜之間傳遍了五湖四海,除去魔族和神族的四界得知神尊為除魔隕落的消息皆大驚失色,無比悲痛,各界派人上雲際山悼念,於雲際山立下陵墓,感恩神尊除魔之舉,人界則連夜立起座座廟宇,供奉褚凌神尊在天之靈。 此戰中不幸傷亡之人也都被世人記載,扼腕長歎。 而雲際山門少掌門寧拂衣竟是天生魔煞、滅世之人的消息也不脛而走,令世人驚恐萬分,後又得知世隔絕千年的蓬萊境再次現身護佑蒼生,將那天生魔煞擒入蓬萊,四界這才松了口氣。 “蓬萊乃是半神血脈,如今又避世千年實力大增,往後有蓬萊庇佑,定能遠離魔患!”世人私下皆是如此感歎。 蓬萊則借助這聲名迅速行動,頃刻派人前往東荒相助,待修補好了東荒箜篌後,又相助六派降妖除魔,於是原本還飽受妖魔困擾的四界很快便重歸太平,蓬萊的聲望一躍而起,儼然已成四界之首。 對於這些寧拂衣並不知曉,她也不想知曉。 她已在滄海塔中一動不動關了七八日,時而混沌纏身,時而腦中嗡鳴,百般折磨下,這七八日也不過須臾。 塔中鎮魔的夜明珠發出幽幽的光,她便盯著光影發呆,連眼淚都沒有一滴。 她也說不出是為何,大抵是累了。 她還能如何呢,褚清秋已經死了,容錦也沒了,九嬰不知所蹤,相思再不會亮起,柳文竹因為魔族失去了至親,她們也再回不到過去。 時間慢慢過去,早已閉緊的門忽然亮出條縫,什麽東西閃身進來,縫隙再次合上。 蓬萊的人來了幾回,喂她吃下些丹藥,拿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法器在她身上比劃,用金剛降魔杵逼她魔身,樁樁件件都是非人折磨,但寧拂衣卻好像什麽都感覺不到似的,就在原地垂首坐著。 有人窸窸窣窣地在潮聲中畏懼地摸索,借著夜明珠的光亮終於找到了寧拂衣,她如釋重負地撲上來,極為小聲地晃她手臂。 處決吧,待走過了黃泉路,她也不要喝那孟婆湯,到時候乾脆化作朵彼岸花,終了此生罷。 寧拂衣往後挪了挪,靠在塔中礁石上闔目。 到最後那些人也放棄了,將塔一鎖,說要明日處決。 歷練了一圈,還是個單純得要命的傻丫頭,寧拂衣睫毛顫了顫。 她漲紅著臉拖了寧拂衣半天,卻沒拖動她分毫,反而累得氣喘籲籲。 “寧姐姐!寧姐姐!”那人急切道。 她恨褚清秋,她誇下海口要挖她墳墓囚她屍首,但是屍首在何處?她什麽都沒留下,連胡作非為的機會都沒給她。 若這真的是她的命,她信了就是。 百裡拾七用力便要拽寧拂衣起來:“你我江湖相識一場,我們已是朋友了,我斷然不信你會是魔!我聽見仙兵說明日要處決你,這才偷偷溜進來,帶你離開!” 或許她真的是煞星,接近她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寧姐姐!你為何不走!”百裡拾七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她用力蹲下,“蓬萊就是這般仙規森嚴,從來不講情理,但你也不能就這般信了他們的,你不是魔,便不該受此苦痛!” 好狠。 百裡拾七拉著她的手縮了縮。 什麽都有變化,又好似什麽都沒有變,她重生時信誓旦旦要保護所愛之人,然而她依舊沒有做到,反而連累更多人去死。 寧拂衣在昏睡中被喚醒,她抬眼朝來人看去,少女眼睛大而靈動,臉頰小巧圓潤,嬌憨可人,此時正滿臉擔憂。 不過她隨即又攥緊寧拂衣手臂,言語嬌俏而清晰:“可我覺得你是好人,你在村中救我一命,還幫了那化為厲鬼的崔書蘭。江湖中人最講義氣,我百裡拾七既然決定信你,便不會輕易改變心意!” “你怎知我不是魔?”寧拂衣終於開口,語氣低沉地可怕。 見寧拂衣雖睜眼卻一言不發,少女頓時更急了,伸著手在寧拂衣面前搖擺:“寧姐姐,你不記得我了?我是百裡拾七啊!” 百裡拾七焦躁地抓耳撓腮的,她忽然想起什麽,忙從袖中掏出一塊泛著七彩光芒的青色鱗片,塞進寧拂衣手裡。 寧拂衣愣住,一直被混沌佔領的腦海像被扔了塊寒冰,激得她清醒起來。 “這是我在蓬萊妄怨地牢外撿到的,我聽說神獸麒麟就被關在地牢中,文曜君說麒麟早已入魔,就算如今恢復神獸之身,但入魔時造下的罪孽不可原諒,所以要逼她交出神獸獸石,再以玄鎖鎮壓。” 寧拂衣睜大眼睛,掌心無意識伸入泥土,摳得五指滲出血。 九嬰受了這般折磨……而她卻想死,寧拂衣啊寧拂衣,怎麽重活一次,你的心反而不似從前那樣堅毅? 一直籠罩在周身,令她渾渾噩噩的陰雲被寒冰趕走,麻木的四肢也恢復溫度,她忽然覺得掌心有些不對勁,愣愣將手抬起。 那顆石子,居然不知何時變得不再冰冷,而是散發著溫熱。 悲愴不再被壓抑,寧拂衣頓覺眼眶溼潤,淚滴從眼角低落,啪嗒落在石子上。 然而令她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在淚眼模糊中,那顆石子忽然有了裂縫,在她掌心震顫起來。 寧拂衣連忙將眼淚擦掉,而在她擦淚的空隙裡,石子側邊已然完全裂開,露出其中初春般亮眼的青綠。 “褚清秋……”寧拂衣一時不知該哭該笑,石子震顫地太過劇烈,不慎落入泥土,寧拂衣連忙跪地,不顧髒汙地在泥土中亂刨,手上血泥混雜,終於在角落摸到了石子,手忙腳亂捧起。 “居然是種子,居然是種子。”寧拂衣說不出如今感覺,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如同被困沙漠的人見了甘霖,絕望的心田被甘霖浸濕。 “拾七,快……”寧拂衣去抓百裡拾七。 眉眼冷厲美豔的女子這般狀似瘋癲,百裡拾七看得陪她一塊落淚,急忙低頭在荷包裡翻找,拿出個深海琉璃杯充作花盆,又挖了地上土壤填進去,看著寧拂衣小心地將種子埋進去。 寧拂衣抱著琉璃杯彎下腰,咬唇哭笑,眼淚滴滴流入杯子,種子在土壤中發出淡淡的綠光。 百裡拾七見寧拂衣臉上不再只有枯敗,抹著淚揚起笑:“寧姐姐,這些都是你的東西,我全給你帶來了。” 她把一些雜物放到寧拂衣面前,是已經不再動彈的相思和漆黑的一念珠,然後又拿出件東西,遞給寧拂衣。 “這是我在蓬萊外抓的,它藏在仙兵後面跟著你跟了一路,我雖不知這是何物,但想來它是你的。” 寧拂衣看向那滋滋作響的東西,發出聲帶著哭腔的長歎。 那是魔族死後,失去主人的峨眉刺。 這日子真是兜兜轉轉,將她當個猴子戲耍。 寧拂衣放下衣袖,神色已恢復冷然,她將一念珠戴好,又把黯淡的相思變小掛在胸口,最後拿起峨眉刺。 同前世別無二般,峨眉刺幾乎瞬間便認了主,化作個黑色圓環箍在她指尖,興奮地嗖嗖亂轉。 粉色雷電自指尖湧上全身,喚起了她體內被折磨枯竭的仙力,仙力在體內遊走,她終於恢復氣力。 她蹣跚起身,定定看了種子一眼,將其放進一念珠,隨後甩袂轉身,身上滿是血汙和汙泥的青衫頓時褪去,換成濃墨似的黑。 這一世日子過得太美,美得讓她忘了,她本來該是什麽樣的人。 “拾七,帶我去地牢。”她檀唇輕啟。 她不能死,她要救出九嬰,她要弄清楚真相,她要將害她之人盡數斬殺,她要找褚清秋回來,看著她哭,看著她後悔。 她要清醒地等著這一天。 ———— 蓬萊的妄怨地牢,據說是六界最為可怖的地界,就是地府的閻羅殿和魔界的魔窟都要差上幾分。 這裡關押著無數世間至惡,妖魔崇邪的嚎哭經久不散,重重烈火將其炙烤,懲戒這些已經瘋了不知幾次的罪者。 而最為偏遠的地牢中,貌美女人手腳皆被鐵索捆縛,吊在半空,隨著不知哪裡的風輕輕搖晃,她一向高傲美豔的臉上橫貫幾條新鮮傷疤,無力地闔目。 漂亮的臂膀全是傷口,獸鱗掉落幾片,在她腳下發出青色光芒。 遠處被懲戒的崇邪每嚎哭一次,她便跟著顫唞一次。 “不愧是魔獸,還真能扛,信不信我將你鱗片全都扒了做戰甲!”審她的仙將手中拿了根抽魂的長鞭,用力扔在地上,“交出獸石保證不再為魔,認罪伏法,我等也自然不會再審訊你!” 九嬰慢慢抬眼,露出金黃色的魅惑的眼珠,她眼珠動了動,用捆在鐵索中的手比出個唾罵的手勢。 “老娘,是神獸。”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蠢貨,也想逼我就范?也,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的低劣!”她吐出口混著血的口水,泠泠笑了。 那仙將聞言火冒三丈,還想再打,卻被身旁另一年長些的仙將攔住。 “好你個魔獸,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冷哼道,“什麽神獸,不過同一個小小魔物結契的靈寵。” 九嬰五指攥緊了鐵索,狠狠望向他。 “你還指望那魔物會來救你不成?你在這裡替她衝鋒陷陣,可她早便逃了,你又何需這樣執迷不悟?”仙將摩挲著手中長鞭,嗤笑一聲。 “你說什麽?”九嬰面上的堅毅有一瞬間的破碎,隨後又啞聲叱罵,“我麒九嬰豈會信你們的鬼話!” “信不信由你,你自以為自己乃神族後裔,但你不是神,是獸!你生來就是被人結契做人圈養的寵物罷了,這妄怨地牢進來便出不去,有哪個人會冒死進來救一隻靈寵?” “別做夢了,生死關頭誰會在意你,他們只會借助你自己逃出生天,你在銅川鬼眼困了萬年,該不會,還是不懂此番道理吧?”那仙將嗤聲笑道。 九嬰的手開始顫唞,她死死捏住鐵索,但腦海裡卻浮現那日日困於她心的景象。 她被赤都一腳踏在胸口,踏入了鬼眼的無底深淵。 她咬著唇瓣低下高傲的頭顱,眼淚化作團團火焰,落地還燃著小小火苗。 “不會的。”她聲音輕了許多,“不會……” “交出獸石,你的痛苦便結束,你就再也不用做一隻被人隨意拿捏的靈寵了。”仙將言語輕柔,慢慢靠近她,看著她眼中烈火熊熊,陣腳漸亂。 “交……” 仙將話音戛然而止,冰藍色的光無聲從虛空中飛出,刺入他後頸,將他無聲放倒。 再然後,脫手而出的峨眉刺在半空旋轉飛了幾圈,砍斷了捆綁九嬰的四根鐵索,九嬰還未反應過來身體便瞬間下落。 墨色殘影閃過她身下,九嬰落於女子柔軟的背上,女子溫熱的手拉著她腕子讓她扶好,熟悉的清朗嗓音響起。 “麒九嬰,你撐住了。” “我帶你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