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文哥兒正滿懷期待地等著中秋到來第二天李東陽卻說帶他去出個差。 出差地點不遠,就在東安門外的四夷館。 四夷館是永樂年間成祖朱棣設立的,主要負責研習各國語言,進行各國文書翻譯工作目前隸屬於翰林院。 四夷館的官署離翰林院也挺近慢悠悠走個一刻鍾也就到了。 最近四夷館剛忙完兩樁大事。 一樁是生員擴招一口氣招了一百三十五人,為朝廷翻譯人才輸送新鮮血液;另一樁就是人多了破破落落的四夷館官署要翻修一下。 這兩樁大事前前後後花了兩三個月現在總算是正式收尾了。 翰林院這邊想著好歹也算是自己管著的,便派李東陽他們見見這次選送過來的四夷館新生。 這次選的百余名生員大多在十五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都處於學習能力最佳的年紀學個三年要是能考上四夷館譯字官也算是很不錯的出路。 像這次擴招還是英國公張懋提的主要是軍事方面需要了解各國情況所以這次擴招一百三十多人,其中三十人進韃靼館學韃靼語、二十二人進女直館學女直語。 難怪“紙糊三閣老”就剩他還牢牢扎根內閣。 文哥兒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一點都不想。 不得不說自從當今聖上登基劉吉做事可謂是處處站在朝廷角度著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曾經的“劉棉花”。 文哥兒得知大明沒有精通八國外語的人,頓時松了口氣。 也就是說,他們要是考不上四夷館編制這輩子就算是到頭了! 按照劉吉的說法,這是要他們專心學外語,不要三心兩意,浪費朝廷每個月給他們分發的糧食。 結果今年首輔劉吉增加了一個新規定:這些四夷館學生以後不允許再走科舉途徑當官。 年輕的四夷館生員們此時有點忐忑。 太累了太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一定要愛惜自己! 可以說這批翻譯人才將近一半是針對北方遊牧民族準備的! 文哥兒聽李東陽說四夷館設有八館,等同於有八國語言可以學,頓時驚歎不已。他好奇地問李東陽:“有人學通八館嗎?” 本來四夷館是個挺不錯的去處,平日裡可以遠離朝堂紛爭,安安心心在館內搞翻譯工作。 李東陽瞥見文哥兒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由樂道:“怎麽?真要遇上能學通八館的人,你還想和他們比一比不成?” 四夷館這邊也隻許他們考三次三試不中就滾回家老老實實種地去吧! 這劉吉有點狠啊。 不愧是曾經提議讓讀書人們考科舉三次還考不中就不許再考的人。 李東陽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人?別說學通八館了,連學通一兩館的人都不多。要不是老師和學生都不夠,英國公也不會為此事上書朝廷了。” 文哥兒邊跟著李東陽前往四夷館,邊聽李東陽介紹這地方的情況。 這地方說是歸翰林院管其實翰林院也只是走走流程經手下相關文書而已。 不過結交點翻譯人才,以後肯定大有用處。 比如老丘賣力鼓吹海運什麽的,要是真有成效不就需要很多懂外語的翻譯官? 主要是吧,李東陽他們個個都過目不忘,弄得他提心吊膽的,生怕京師一腳一個神人,這可真是叫人沒法混了! 文哥兒一想到宏偉的未來藍圖,立刻就乾勁十足地跟著李東陽往四夷館跑,好好認識一下這群大明這群年輕的翻譯官們。 可現在朝廷規定他們考不上四夷館也不能去考科舉,直接便絕了他們的退路,簡直讓他們心裡直打鼓。 要是他們最後沒通過考核,那就是讓家裡蒙羞啊! 年輕生員們還在彷徨中,就聽人說翰林院派人過來了,來的還是聲名在外的李西涯李學士,不少人便把手頭正在忙活的事放下了,紛紛出去迎接李東陽的到來。 結果出去一看,大夥才發現李東陽身邊還跟著個小豆丁。 那麽小一點,瞧著約莫才兩三歲吧? 生員們心裡疑惑得很,還是有知情人和他們說起王家小神童的種種事跡,他們才恍然了悟:原來是李學士那個年紀特別小的學生! 這位小神童才三歲就被特許入翰林院讀書,際遇自然是不一般的,李東陽來四夷館帶上他也很正常。 有個十六七歲的生員大著膽子對文哥兒道:“走得累不累?要不接下來我抱著你走?好讓我沾點我們小神童的靈氣,學起韃靼話來輕松一點。” 文哥兒走了一路確實有點累了,自然沒有拒絕對方提供的抱抱服務。 其他人見有人搶了先,立刻說道:“那可得讓我們也抱抱,不能隻讓他一個人沾光了。” 文哥兒還想著多認識些翻譯人才呢,非常大方地說道:“都抱,都抱!” 於是八館生員邊領著李東陽在四夷館裡轉悠邊輪流換著抱文哥兒這個實心的小神童。 至於是因為友愛同窗讓大家都能沾沾神童靈氣,還是因為文哥兒抱起來太沉才找人換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麽說,文哥兒都如願把這批四夷館生員認了個遍。 他還跟著李東陽去翻看了四夷館藏書,見識了一大堆各國文字。 只是他根本沒看懂就是了。 這可真是隔行如隔山,沒有專業人才就是兩眼抓瞎。 文哥兒拉住那個最開始抱他的生員,好奇地問他現在會不會。 那生員名叫徐富,祖上本就出過四夷館譯字官,還真懂那麽一點。他耐心地蹲下給文哥兒介紹起幾個簡單的韃靼文字,既滿足了文哥兒的好奇心,又展示了自己的家學淵源。 文哥兒聽得津津有味。 看來大明朝廷也挺注意外語人才的培養! 文哥兒暗暗覷了李東陽一眼,偷偷摸摸地和徐富做約定:“你以後要是翻譯到韃靼菜譜什麽的,記得捎給我看看啊!” 還有什麽回回菜譜、西番菜譜、緬甸菜譜,他都很感興趣,吃貨就是該海納百川! 徐富沒想到文哥兒還會提這樣的要求,一琢磨便知曉這是小孩子的貪吃天性。他笑道:“好,我會叫其他館的同窗也幫你留意一下,碰上了一定給你抄一份。” 文哥兒聽徐富這麽應承,頓時感覺這趟四夷館之行收獲巨大。 他,王小文,四夷館有人! 假以時日,肯定能嘗遍海內外美食! 文哥兒跟著李東陽溜達回翰林院,瞧著都還特別高興。 等回到翰林院撞見錢福,文哥兒積極地和他分享起自己在四夷館認識的新朋友來。 翰林院有錢福,四夷館有徐富,聽著都特別吉利! 錢福:“…………” 錢福噙著笑對文哥兒說道:“我們還有靳貴來著,正好湊成富貴。” 文哥兒聽了覺得極有道理,又噠噠噠地跑去找靳貴,和靳貴分享錢福說的“富貴論”。 靳貴:“…………” 好你個錢福,禍水東引你最行。 富貴怎麽了?能湊到富貴說明咱大明老百姓都很淳樸,起名專挑吉利的起! 經文哥兒小嘴一叭叭,庶吉士們都知道他們翰林院和四夷館那邊湊了個富貴。 算下來還是他們翰林院的“貴”比較名副其實,畢竟靳貴已經是探花郎了,那徐富才剛進四夷館學韃靼語來著! 靳貴得知自己“聲名遠揚”,很有些無可奈何。 他本想去訛錢福一頓酒,想想錢福那令人不忍回憶的酒品,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只能說文哥兒不愧是李學士的學生,那張什麽話都敢說的嘴真是叫人防不勝防! 到下衙歸家時,連王華都聽說了文哥兒的“富貴”之說。 王華抬手摸了摸文哥兒圓溜溜的腦殼,在心裡歎了口氣:別的沒見他好好學,怎麽光學李東陽那張嘴了? 文哥兒哪知道他爹的想法,隻覺自己能玩兒的地方又多了一個。 等第二天跑去丘家陪丘濬寫摘要,他還和丘濬說起自己已經在四夷館有朋友的事。 以後搞海運需要翻譯什麽的,徐富他們肯定已經學有所成了! 丘濬一陣默然。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倒是記得清楚,怎麽就不肯好好學點理學精髓? 丘濬道:“朝廷本身就有許多得用的譯字官,哪裡輪得到他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上。” 文哥兒哪裡認得朝廷裡的譯字官,只能哼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他這是走長線的,才不是只看眼前! 丘濬對文哥兒時不時蹦出幾句《論語》已經習以為常,他說道:“小小年紀的想得可真長遠,可別到時連個進士都考不上。” 文哥兒才沒那麽多煩惱,理所當然地說道:“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我多多敦促我爹上進!” 文哥兒從來沒有小瞧天下人的意思,他都已經見識過他幾個老師的天才程度,自然不會覺得全天下就自己一個聰明人。 可他心裡其實對功名利祿並沒有多大渴望,頂多只是想考個功名讓他娘高興高興,順便免遭回家種地的辛苦。 至於自己當大官什麽的,他一時半會還沒有那麽遠大的野心。 他身邊可全都是厲害人物,哪怕他自己平平庸庸一輩子,也不愁有什麽好想法卻沒法子實現! 丘濬看了文哥兒一眼,見文哥兒目光澄亮明澈,分明還是個不知權位好處的小孩兒,便也沒再與他多說。 他把新整理好的那部分摘要拿給文哥兒看,讓文哥兒比照著摘要繼續編目錄。 文哥兒一看又有新摘要可看,相當積極地接過去興致勃勃地研讀起來。 比起老丘那厚厚一摞鴻篇巨著,讀摘要可就輕松多啦! 文哥兒每天這麽東忙活西忙活,很快便到了中秋。 他按照自己早前的計劃屁顛屁顛出門,把相熟的人家都跑了一遍,不僅吃了許多香噴噴的現烤月餅,還嘗到了不少熱騰騰的新飲品。 隨著天氣轉涼,各家都把涼飲子換成熱飲子,大多都有潤肺清燥的功效,很適合氣候乾燥的秋天。 就著熱飲子吃月餅,吃完一家馬上能吃下一家,一點都不會膩! 對於文哥兒這過什麽節都隻關心吃什麽喝什麽的性子,趙氏無奈得很。 等文哥兒在外面玩耍了一天跑回來,趙氏擔心地拉著他檢查他的牙齒和舌頭,很擔心他一口氣吃那麽多月餅會不會吃出問題來。 幸而文哥兒身體好得每個來過他們家的醫士都覺得驚奇不已,直說行醫那麽多年再沒見過比文哥兒長得更好的小孩兒。 這大概是能吃是福吧? 趙氏摸著文哥兒腦袋問道:“誰家的月餅最好吃?” 文哥兒聽了這問題,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見沒人在周圍偷聽,才和他娘說起了悄悄話:“還是丘尚書做的最好吃!” 大家都熱情地邀他吃餅,就算有一兩家烤的月餅不太好吃,他也沒有說出來的。好孩子怎麽能嫌棄別人的好意呢? 文哥兒提起這個就忍不住惋惜:“可惜丘尚書不讓我告訴別人他自己烤了,也不許我帶回來給你們嘗嘗。” 他都眼巴巴地在旁邊明示暗示好幾回了,老丘就是不松口,還警告說他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以後就別想再吃。 老丘把他當成什麽人了! 他又不是他老師李東陽! 老丘無罪,懷餅其罪,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才不會給老丘找麻煩! 趙氏:“…………” 李東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老師? 趙氏不太了解外面的事,只知道文哥兒拜了四個老師,個個都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不管官職還是資歷都比丈夫王華要高。可這李東陽聽起來怎麽不太靠譜的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