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文哥兒惦記著回去種牡丹連和楊廷和得瑟自己的新文章都忘了,誇了劉健一通便和楊廷和告別。 一路上還先後遇上好幾個他爹的同僚,他都積極地朝對方問了好,並且在對方看向那三株牡丹花時向每個人猛誇一輪:“劉閣老送的!”“劉閣老特別好!” 眾同僚:“…………” 真的嗎?我不信。 還有些信了的特地跑去拜訪劉健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進門。 結果當然吃了閉門羹。 下衙時間不見同僚! 劉閣老平易近人、熱情好客什麽的根本就不存在的。 文哥兒哪曉得自己不小心禍害了旁人,興衝衝跑回家找地方安置即將在他們家安家的三棵新成員。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仿佛他王三歲就是全世界最權威的人似的。 趙氏聽到動靜馬上叫人出來幫忙替文哥兒把牡丹種了下去。 王老爺子氣到不行:“你小子別好的不學壞的學!” 文哥兒見他祖父生氣了也不害怕,還跑過去寬慰起來:“您看人劉閣老,牡丹養得這麽好還拿來做餅,您怎麽舍不得砍幾根竹子來做竹筒飯呢?您種了半輩子的竹,難道不想嘗嘗用它們做出來的竹筒飯是不是比別家香嗎!” 王老爺子怒道:“原來當時偷竹子的人是你這小子,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王老爺子哼道:“等以後回去了,一定叫你心服口服。” 文哥兒聽得向往極了,拉著王守仁袖子問:“等我們什麽時候回余姚,哥你帶我去偷竹子!” 文哥兒滿意地看著新多出來的三株花兒,感覺是自己親手種下的(他撒了好幾次土),心裡滿滿的全是自豪感。 這個旬休日王守仁正好也在家,聽他祖父跟弟弟回想當年也積極地和文哥兒分享起來:“對啊祖父種的那一山頭竹子確實長得好有次我和人一起去砍了幾株到河邊烤竹筒飯吃!唉我跟你說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吃到那麽香的飯了。” 一聽到“比別家香”,王老爺子頓時就來勁了:“那是肯定的,不用嘗都知道!” 文哥兒道:“沒有實踐就沒有話語權!” 偷不著那可就不夠原汁原味了。 王老爺子:????? 別的不說,他弟這小嘴叭叭的,還真是一套又一套。 王老爺子:“…………” 等瞧見他祖父出來了文哥兒還跑過去說道:“您看劉閣老送我的牡丹長得好多,花還能吃!可比您那竹子棒多了!” 王守仁在旁聽他弟哄得王老爺子竟要親自砍竹子做竹筒飯,很有些佩服。 文哥兒和他祖父叭叭完,又興衝衝問他哥:“你朋友家的貢米和臘肉還能偷嗎?” 王守仁拎著文哥兒遠離他們祖父唾沫噴射的范圍嘴裡還說道:“朋友們都從家裡偷偷拿了貢米和臘肉出來我難道什麽都不出嗎?吃白食多不仗義!” 王老爺子臉皮直抽抽。他說道:“什麽時候回余姚去我那一山頭的竹子可全身都是寶。你是沒吃過那竹葉包出來的粽子,聞起來香著呢,京師這些竹葉根本比不了!” 好朋友就是要這樣有罵一起扛有打一起挨! 文哥兒憂心忡忡地關心著自己未來的竹筒飯。 王守仁:“……………” 王守仁把文哥兒撈起來胡亂揉搓一通,整個人都舒泰了。這小子怎麽一天到晚都這麽能氣人又這麽能逗人笑! 文哥兒嫌棄他哥亂搓他臉蛋,氣哼哼地把人推開。 既然花已經種完了,文哥兒也不想在家虛度光陰,決定找上謝豆他們去老丘家泡圖書館。 丘濬自然還是在家待著。 見文哥兒昨天才一臉氣悶地跑走,今兒又屁顛屁顛跑來,丘濬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放下手裡的書端起桌上的濃茶啜飲起來。 文哥兒見丘濬不是在忙,麻溜跑上去和他說起自己被李東陽他們挨個誇了一輪,並且重點摘錄李東陽和劉健的精彩點評。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你看看人家多會誇”。 丘濬:“…………” 一個兩個慣會說好聽的哄小孩! 尤其是那劉希賢,平時看起來話不多,對上小孩子倒是那麽有耐心地從頭誇到尾(這裡文哥兒決口不提是他自己逐段逐段追問人家劉閣老覺得好在哪裡)! 丘濬冷哼:“巧言令色,鮮矣仁!” 這話文哥兒學過,意思是那些整天滿嘴花言巧語、裝得和顏悅色來哄著你的人,沒幾個是好東西! 文哥兒一聽就明白了,老丘這肯定是在自誇—— 像我老丘這樣凶凶的老頭兒,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那什麽老劉小李,一個個都壞得很! 這個老丘,好愛和人比哦! 丘濬罵完人一轉頭,就瞅見文哥兒奇奇怪怪的小表情。 這小子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文哥兒當然沒戳破丘濬的心思啦,他是特別貼心的王三歲!他麻溜換了個話題,高高興興地和丘濬分享起劉健家的牡丹花餅來。 沒想到牡丹花居然還能吃! 可真是太新鮮了! 可惜他肚子太小,盛不了多少,隻吃了那麽幾個就飽了。 提起自己沒吃夠的牡丹花餅,文哥兒臉上滿滿的都是遺憾和回味。 丘濬:“………………” 好你個劉希賢,花言巧語哄小孩就算了,還學人做餅!!! 文哥兒還不知道自己憑一己之力讓老丘和老劉之間本就岌岌可危的同僚情誼雪上加霜。 他甚至給丘濬講起老劉關於“牡丹餅與尚書餅孰美”的提問來。 他當時才剛嘗了半塊牡丹花餅,怎麽答得了那樣的問題喲! 真是太為難人了! 丘濬一聽劉健居然還敢這麽問,在心裡狠狠記了劉健一筆。 文哥兒卻是個沒心沒肺的,他樂滋滋地和丘濬分享完到劉健家做客的新鮮經歷,便和往常一樣待在丘家圖書館消磨了一個下午。 老丘心裡鬱悶,老丘沒處訴說。 第二日丘濬去上朝,瞧見劉健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儼然已經把劉健在記仇名單上的位置調整到王恕前頭。 劉健覺得不太理解丘濬那眼神是什麽意思。 不過丘濬向來和誰都不太對付,劉健也沒太放在心上。 瞧著也就是臉普通臭和臉超級臭的區別罷了! 這日輪到謝遷當經筵講官,也就是給朱祐樘講課。李東陽與王華都被安排來當抄講義兼陪聽的,算是不少人豔羨不已的禦前露臉機會。 到場的都是熟人,講課結束後氣氛便輕松許多,朱祐樘還給他們賜了茶,笑著詢問起謝遷三人來:“聽說昨天文哥兒寫了篇新文章?” 李東陽三人對視一眼,沒想到這事還傳到了朱祐樘耳裡。 主要還是李東陽昨天一時沒忍住,又給來他家拜訪的客人們看了看文哥兒的新作。 其中不少客人還當場叫人謄抄一份,說是要帶回去給自家兒子看看,叫他們別一天到晚只知道瞎玩! 經過李東陽這麽一傳播,可不就讓許多同僚都知曉文哥兒又有“大作”面世嗎?! 消息就這麽通過李東陽的朋友圈環皇城根傳了一大圈。 到傍晚還有人從別處得了文章,才看完就瞧見自家兒子喝得醉醺醺胡混完回來,登時怒火中燒,抄起家夥就上去開揍,嘴裡大抵都說著這樣的話:“看看人家,才三歲,才三歲!你幾歲了!你幾歲了啊?就知道喝酒,就知道聽曲,就知道胡作非為!” 一時間皇城腳下各家兔崽子們的嚎哭聲不絕於耳。 一篇文章鬧得家家戶戶熱鬧如斯,可不就連朱祐樘都知道了嗎? 朱祐樘著實有點好奇那到底是什麽樣的文章。 王華如實稟報道:“不是昨天寫的,文哥兒他想了好些天,又寫了好些天,為著文章愁眉苦臉了好久。” 李東陽接腔:“也是臣為難他了,拿著丘尚書的文章叫他比照著寫。”他說罷還掏出份文稿讓旁邊的內侍幫忙呈給朱祐樘,“臣本也想獻給陛下看看,只是一直沒尋到機會。” 朱祐樘沒想到李東陽還隨身帶著,自是頗為高興地命人呈上來。 謝遷三人便在旁邊等著朱祐樘把文章看完。 文哥兒年紀小,寫不來多高深的東西,他的文章自然是輕松好讀的。 比起文哥兒純粹是在誇“尚書餅好吃”的處女作,這文章竟真的與丘濬那篇勸人“防微杜漸”的史論一脈相承! 朱祐樘讀完後讚歎道:“不愧是我們大明的小神童。”他望向謝遷和李東陽,“兩位愛卿可得和楊愛卿一起好好教導文哥兒。若不是你們先下手了,朕肯定得親自選派翰林學士來教他。” 李東陽當年就是走神童培養流程的人,聽了朱祐樘的話一點都不意外。 當年朝廷也是直接從翰林院給他們挑的老師! 要不怎麽他和楊一清都帶著神童的名頭拜入黎淳這位狀元郎門下。 李東陽笑著替文哥兒爭取道:“陛下若是愛惜文哥兒,不如允文哥兒入翰林借閱藏書。他每次旬休都要去丘尚書家看半天書,若是知道自己可以去翰林院看書必然開心得很。” 朱祐樘一聽,這也是有先例可循的,當初程敏政也是神童出身,早早便被特許入翰林院讀書。 朱祐樘隻略一思索就把這事兒應了下來:“可,一會朕便命人擬旨。” 王華這個當爹的自然得替親兒子謝恩。 三人退出講學處走出一段路,王華才問李東陽:“你昨兒是不是又把文哥兒的文章給旁人看了?” 李東陽歎氣道:“一時沒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到好詩好文就想要和人講上一講。” 不少人知道他這臭毛病,都特意把新作拿來給他看。他也來者不拒,只要是對他胃口的,他並不介意幫他們揚揚名。 都是讀書人,誰不想自己文名遠揚?只要有真才實學,李東陽是很樂意提攜後輩的。 他對待旁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對待自己正兒八經的學生?自家學生的文章那自然是越讀越愛,恨不能讓每一個客人都看看! 事實上李東陽也是這麽乾的。 唉,兒子不喜歡被他秀,他秀學生還不行嗎? 等回過味來,文章都已經傳播出去了。他能有什麽辦法,只能在禦前給學生爭取一座更大的圖書館! 王華一陣沉默。 他就知道肯定會這樣。 李東陽這人啊,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才好。 李東陽見王華這個當爹的憂心忡忡,不由給自己找補起來:“就算我不給旁人看,文哥兒自己也不是會藏著掖著的人。我早上聽介夫說了,他出了我家就興衝衝跑去拜訪劉閣老——你覺得以文哥兒的脾性,會不會把文章拿給劉閣老看?” 王華:“…………” 謝邀。 我兒子不僅給劉閣老看了文章,還留下吃了牡丹花餅,並挖回三株牡丹花種到家裡。 不得不說,這混帳小子拜李東陽為師真是拜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