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文哥兒回到家中也不嫌累,噠噠噠地跑去找他爹,想從他爹嘴裡掏出點關於丘濬和王恕的恩怨情仇來。 他爹也真是的,肯定知道丘濬和王恕不太對付也不提前給他通個氣! 有“劉棉花”的教訓在前王華就很注意這方面的事鮮少在文哥兒面前說起朝中諸事。 聽文哥兒問起了,王華瞅他一眼說道:“王閣老與丘尚書之間的事與你個三歲小子有什麽關系?” 文哥兒道:“唉,丘尚書太喜歡我啦,我不忍心叫他傷心。” 王華:“…………” 王華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 丘濬和王恕那點事也沒什麽特別的,主要是他倆三觀不合。 丘濬這人年輕時最愛讀些雜七雜八的書看完還愛發表自己驚世駭俗的觀點,聽得人瞠目結舌。 比如范仲淹向來是文人標杆,慶歷新政那一群人更是讀書人心頭的白月光。 瞧他們順天府學學生多麽地友愛,夫子多麽地親切,氣氛多麽地開放包容,隔壁國子監監生看了都想換學校! 只是到底已經是冬末了,枝頭的蠟梅瞧著稀稀落落,遠不如隆冬時開得盛。 文哥兒摸摸肚皮,感覺走了這麽一路,早起吃的那頓已經消化掉了。他很矜持地回答:“也不是不行。” 好不容易熬到他們不說了,李東陽的最新文章又在文壇流傳開。 還是王承裕這個做東的笑著說道:“來坐下吃些茶點再聊。” 主要是吧,那天上課的兩位夫子老提起文哥兒。 偏丘濬就譏諷范仲淹主持慶歷新政實屬“多事”。 雙方僵持不下。 即便文哥兒還是個三歲小子,王承裕仍是親自烹茶相待。 清淺的香氣也隨著飄漾開。 等瞧見文哥兒一大早就跑來了,王顯鴻開口就譏諷:“你是想來我們家吃早飯嗎?” 作為事件親歷者,府學教授有幸受邀成為這篇文章的第一批傳閱者,樂得他一整天都合不攏嘴,可謂是走路都帶風。 王顯鴻:“…………” 不僅文哥兒這位小神童再次走進眾人視野,連順天府學也隨著李東陽這篇趣文出了把名。 簡而言之,十分記仇.jpg 這個翻臉過程講出來,王華怕文哥兒跑去當面嘲笑丘濬。 王承裕一早就把侄兒王顯鴻拘在家裡,說是要他好好接待文哥兒這位小客人。 很不錯,只有王顯鴻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王顯鴻得知自家小叔請了文哥兒來做客,在心裡罵罵咧咧了好幾天,可又不敢不聽話,隻得推掉狐朋狗友的邀約捏著鼻子在家等著文哥兒上門。 文哥兒覺得這茶可真好看。 轉眼迎來了旬休日,最近幾天天氣轉暖了,文哥兒終於可以逐步減負,不必再穿得跟個球似的,走起路來別提多輕快了,一大早就直奔王閣老家玩耍。 丘濬:“…………” 王承裕平時負責府中的送往迎來,自少年起就練就了以時花入茶的好手藝,尋常茶葉過了他手便如再造,拿來招待客人既風雅又不費錢。 距離文哥兒的府學一日遊已經過去好些天了,順天府學還是籠罩在文哥兒的陰影之下。 到時人丘尚書豈不是要落下個痛揍三歲小兒的惡名? 王華道:“諸位長輩之間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 范仲淹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以及歐陽修一句“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一直都備受文壇推崇覺得他們很有孟子之風。 當然哪怕丘濬每次和人雄辯完都偷偷回去修正自己的三觀,他還是和王恕處不來。 我在嘲諷你,我是在嘲諷你,你小子到底懂不懂! 文哥兒表示他不懂,他不明白,他只知道王顯鴻說要給他管早飯。 於是府學教授直接邀全體師生一起欣賞這篇佳文。 如今蠟梅將謝,他拿來待客的便是今冬剛焙好的蠟梅茶。 丘濬覺得王恕這人不能處! 興許是年少輕狂時期大談自己的“高論”挨過不少毒打丘濬後來寫書三觀就正常多了。他老來寫成的《大學衍義補》就有不少誇讚范仲淹的內容改為嘲諷別的阿貓阿狗。 於是有次大夥坐下來聊天,王恕也對丘濬冷嘲熱諷說你好好一當代大儒怎還去寫雜劇那種下九流的玩意(就是那部狗都不看的《五倫全備》)。 這不行,這不可! 他不能陷丘尚書於不義。 你罵我可以,罵我書我記你一輩子! 王恕為官清廉,兒孫大多也是清儉度日(就是王顯鴻這小子不小心長歪了)。 這下好了,其他夫子開始問李兆先什麽時候安排文哥兒再到府學一趟,不能厚此薄彼,得把課全聽了。 文哥兒年紀尚小,喝不得濃茶,王承裕便隻給他添了少許茶葉,隨著茶煙嫋嫋升起,茶中的蠟梅也隨之舒展,那一朵朵小小的黃花宛如在杯中次第綻放。 王承裕既然說賞晚梅,挑的還真是能瞧見蠟梅的地方,他們臨窗而坐,就著溫暖的爐火往外瞧去,可以看到朵朵嫩黃的蠟梅在枝頭綻放。 文哥兒還惦記著王承裕說的蠟梅茶,當即沒再執著於“管早飯”,乖巧聽話地跟著王承裕往裡走。 王恕作為實乾家本來就不太喜歡丘濬這種理論派聽了丘濬這種言論後就更看他不順眼了。 既然他爹提都不提,估摸著這老丘和老王沒什麽深仇大恨,文哥兒好奇心很快就消失不見,每日仍是忙忙碌碌(吃吃喝喝)。 文哥兒見他爹嘴巴這麽嚴,也拿他爹沒辦法,只能唉聲歎氣地走了。 拿來送茶的點心也很好看。 比如其中有樣泡油糕,瞧著類似於他以前吃過的見風消,不過瞧著是一個個圓泡,大小和形狀都和後世的泡芙差不多。 這圓溜溜的小圓點心,小朋友也能一口一個! 文哥兒拿起一顆往嘴裡一塞,再把嘴巴輕輕一合,那薄薄脆脆的泡油糕就劈劈啪啪地碎了,甜滋滋的餡汁一湧而出,放肆地犒賞著每一個味蕾。 整個過程甚至都不用使牙齒! 這可真是太好玩了! 王承裕見文哥兒喜歡,順嘴給他介紹了一下。 這泡油糕是他們老家陝西三原的做法。 那邊可是關中地帶,手藝都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極有唐宋遺風。沒個十年八年的功夫,可做不出這般圓潤可愛的外形來,大多會被炸成歪瓜裂棗。 一口泡油糕一口茶,好吃不膩! 文哥兒愉快地蹭吃蹭喝完,滿足得不得了。他主動詢問:“不知王閣老可在家中?晚輩登門,應當要去拜見長輩才是。” 王承裕道:“父親年事已高,不常見客。”他看了眼有些坐不住的侄兒,再看看乖巧懂事的文哥兒,又補了句,“我讓人去瞧瞧,若是父親無事,我再領你們過去。” 王顯鴻聽到他叔提到自家祖父,整個人一激靈。 他祖父為人剛正嚴肅,要不是忙於政務沒空管他,他不知得挨多少罵! 王顯鴻一邊在心裡祈禱他祖父千萬別有空,一邊磨磨蹭蹭地挪到棋盤邊看文哥兒與他叔下棋。 王承裕是得知文哥兒在與楊廷和學棋,才見獵心喜想要與文哥兒手談一局。 瞅著文哥兒那小小的個頭,王顯鴻打心裡不信他還會下圍棋。等兩邊在棋盤上殺了酣暢淋漓,他看向文哥兒的目光震驚到不行。 他叔的棋技可不差,這小子看起來居然沒落下風! 早知這小子這麽可怕,他那天就不主動找茬了。 現在好了,他被李兆先他爹寫進文章裡去了! 現在王顯鴻走到外面總感覺大夥在盯著他腦袋看,竊竊私語說什麽“大好的頭顱”。 王顯鴻別提多鬱悶了。 更鬱悶的是,他在旁邊看棋都不太跟得上文哥兒和他叔的思路。 這小子真的才三歲嗎?! 在王顯鴻越來越懷疑人生的複雜心情之中,一局棋下完了,文哥兒到底還是輸了一籌。 王承裕風度極佳,不會像王老爺子那樣贏了就得瑟,文哥兒輸了也沒太氣惱。 他沒急著收棋,而是擰著小眉頭對著棋局試著複了一下盤,想琢磨明白自己是怎麽輸的。 王承裕並不催他。 恰在這時王閣老那邊傳了話過來,說這會兒正好有空,王承裕可以帶兩個小孩兒過去。 文哥兒本來還在糾結呢,聽了這話立刻把剛才輸掉的那局棋拋諸腦後。 那可是活的閣老,必須得見一見! 三人一同前去王閣老處,只見一個老得和丘濬不相上下的老者坐在那兒。他身穿居家便服,衣著瞧著還算隨和,身上卻自帶一股子不怒而威的威儀。 王顯鴻在他面前慫得跟鵪鶉似的。 文哥兒本以為丘濬是最愛黑著一張臉的人,見了這位老人家才發現強中還有強中手,都七十出頭了,臉上居然找不著一絲絲笑紋! 文哥兒會這麽震驚,也是不清楚王恕平時都是做啥的。 王恕作為吏部尚書給朝廷舉薦的人才挺多,可他給朝廷踢掉的蛀蟲也多。 有次王恕一口氣列出兩千多個官吏名單,表示這些人考評不及格,咱要舉行末位淘汰製,直接革除這些家夥的功名讓他們滾回家去! 那可是兩千多位辛辛苦苦考出頭的官吏,牽涉到的恐怕遠不止兩千多個家庭。 王恕說開除就開除。 當時丘濬在裡頭挑揀出九十幾個,說這些人任期都沒滿或者沒犯什麽大錯只是政績不突出,應該再給他們個機會。 王恕強硬得很,當場上書和朱祐樘說:同事不配合我工作,這活我不幹了。 就是要辭職。 這不是他第一次辭職,每次有人彈劾他或者建議得不到批複他就遞一次辭呈。 朱祐樘年紀輕,臉皮薄,沒法和他爹那樣直接批個“那你退休吧”,只能誠摯挽留。 除了常年鐵面無私地為朝廷清理蛀蟲之外,王恕還堅持不懈地勸諫朱祐樘別隨便給人升職加薪。 想給你嶽父加封,沒門! 想給你身邊太監掌權,沒門! 想給你身邊太醫升職,沒門! 掃射面積之廣,勸諫力度之強,簡直讓朱祐樘想徇私都沒法徇(他只要不聽王恕就辭職)。 朱祐樘真的是捏著鼻子讓他進的內閣。 這樣一個人,看起來不好親近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文哥兒初生牛犢不怕虎,從來不懼黑臉。他上前向王恕問好,目光一下子掃見王恕桌上擺著本《大誥》。 這段時間他跑丘濬家偷偷讀了幾回《大誥》,對裡頭五花八門的犯罪實錄和嚴酷刑罰印象深刻。沒想到這位王閣老居然擺在桌上當消遣看! 瞧瞧這書,明顯有反覆翻閱的痕跡,一看就是王恕的心頭好! 文哥兒想到自己在順天府學蹭的那趟判語課,應王恕的邀落座後就主動和王恕聊了起來。 主要和王恕聊那天夫子在課堂上講的案例。 他記性好,課上津津有味地聽了幾輪分析,複述起來一個要點都沒落下。 王恕沒想到文哥兒口齒這般伶俐,講起案例來條理比成年人都要清晰,不由坐直身子認真聆聽起來。 王顯鴻卻是如坐針氈地旁聽著。 心裡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總覺得眼前這小子要搞事。 文哥兒沒讓王顯鴻白擔心,他講完了案例本體,開始複述王顯鴻下的判語。 王顯鴻:“………………” 你什麽意思?! 你小子什麽意思?! 當時嫌棄我的字醜、嫌棄我的語句不通順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到我祖父面前背一遍?!! 文哥兒看都沒看一臉絕望的王顯鴻。 他表示這是王顯鴻當時寫的判語,那天他看了覺得不是很對,但又說不清到底是哪裡不對。 說完,文哥兒還目光熠熠地望向王恕,烏漆漆的眼睛忽閃忽閃:“要不您給講講!” (本章完)